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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一六九、街坊的“关心”
第二天早上，陆焚是被楼道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嗡嗡的，听不真切。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又熬到后半夜——他把那件藏青色的翻领外套拿出来试了试，对着家里那块巴掌大的镜子调整了领口的角度，又反复默念了几遍准备好的话术。直到母亲起夜，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隔着门小声问了一句，他才关灯躺下。
现在天已经大亮。窗外的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说话声还在继续。
陆焚坐起身，套上毛衣。他走到门边，侧耳听。
“……是，王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配合工作。”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种客气劲儿隔着门都能听出来。
“陆师傅家的情况，街道一直很关心。”另一个女声，嗓门略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最近区里不是搞安全排查嘛，流动人口啊，治安隐患啊，都要摸清楚。你家小陆……”
陆焚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身回到床边，把被子叠好，又把昨晚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那几页写满字的纸收进抽屉。动作不快，但很稳。做完这些，他才拉开房门。
客厅里，母亲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深红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正是街道的王阿姨。
王阿姨看见陆焚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小陆起来啦？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有，王阿姨。”陆焚走过去，站在母亲侧后方，“您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王阿姨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就是例行登记。最近区里要求严，各家各户的就业情况、流动情况，都要再核实一遍。你妈说你最近……在外面跑业务？”
陆焚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是。”他点点头，语气平常，“帮朋友联系点零活，挣个跑腿钱。”
“什么朋友啊？做什么的？”王阿姨抬起头，眼睛看着他。
“以前厂里的同事，现在自己弄了个小修理铺。”陆焚说，“有时候缺个零件，或者要送个货，就叫我过去搭把手。不固定，有活就干。”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了点年轻人找活干时那种常见的、略带窘迫的实在劲儿。
王阿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收入怎么样？稳定吗？”
“不稳定。”陆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时候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有时候白跑。总比在家闲着强。”
母亲这时候插了一句：“这孩子就是闲不住。王主任，您也知道，他爸走得早，家里……”
“理解，理解。”王阿姨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些，“街道也是关心你们。现在外面乱，什么人都有，小陆年轻，在外面跑要多留个心眼。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及时跟街道反映。”
“谢谢王阿姨。”陆焚说。
王阿姨又寒暄了几句，转身下了楼。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等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关上门。
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她昨天来了一次，今天又来。”母亲转过身，看着陆焚，声音压得很低，“问东问西的。我说你在外面找活干，她问是什么活，我说不清楚，她就说今天再来问问你。”
陆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王阿姨正从楼门洞走出去，沿着小区里的水泥路往街道办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跟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她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母亲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忧。
“应该没有。”陆焚放下窗帘，“就是例行公事。区里搞排查，街道总得做点样子。”
“可我怎么觉得……”母亲欲言又止。
陆焚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的眼角皱纹很深，头发里已经能看到不少白丝。这几天，她大概也没睡好。
“妈。”他开口，语气放得很缓，“没事。我就是跑跑腿，挣点钱，不偷不抢，街道能说什么？”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她没说。但陆焚知道。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最后那行字——“风紧。勿动。等信。”
等了一辈子，信也没来。
“我知道。”陆焚说，“我心里有数。”
早饭是稀饭和昨晚剩下的馒头。陆焚吃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王阿姨的两次登门，绝不是简单的“例行公事”。街道的工作他了解，真要是大排查，会提前贴通知，组织开会，不会这样挨家挨户私下问。她盯上自己，大概率是因为自己最近频繁外出，行踪不定，引起了注意。
这很麻烦。
如果街道真把他当成“重点观察对象”，那下周去棋牌室的行动就会多一层风险。王阿姨这种人，在街道干了几十年，眼线多，人脉广，保不准就会在哪个环节听到风声。
他必须更小心。
吃完早饭，陆焚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说：“妈，我出去一趟。”
“又出去？”母亲抬起头。
“去趟图书馆。”陆焚说，“查点资料。”
这不算完全说谎。他确实需要查资料——关于机械零件型号、市场行情，以及任何能在和老张聊天时“自然”带出来的信息。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离开家，离开这个可能被王阿姨间接监视的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整个计划再从头到尾捋一遍。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陆焚穿上那件旧夹克，出了门。他没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而是绕到小区后门，从一条窄巷穿出去，走到了相邻的街区。
这里有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父亲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本，而是他自己买的、巴掌大的软皮抄。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棋牌室的平面草图，标注了孙主任的固定座位、老张常坐的位置、门口到牌桌的距离、窗户的朝向。有孙主任的活动时间线：几点到棋牌室，几点开始打牌，中间会不会离席，大概几点离开。有老张的性格特点：嗓门大，爱吹牛，用深蓝搪瓷杯，喜欢聊“当年在厂里”的事。
还有他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设定：一个替“表哥的修理铺”跑腿找货的年轻人，懂点行，但不算精通，急需一批“不太好找”的零件，愿意出高价。
以及最关键的话术引导路径。
陆焚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 从“修理铺缺货”切入。
- 引出“有些老型号零件不好找”。
- 抱怨“现在厂里管得严，废料堆都摸不到东西”。
- 观察老张反应。
- 如果老张接话，顺势往下聊；如果不接，用“听说以前厂里流出过一批好货”试探。
- 全程控制音量，确保邻桌的孙主任能听见，但不能太刻意。
他盯着这六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风险：王阿姨。街道可能已关注。行动前后需避开眼线。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长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隐隐约约的。
四天。
还有四天。
他必须在这四天里，把所有的细节都打磨到无懈可击。话术要自然，角色要可信，时机要精准。同时，还要避开街道的视线，不能引起任何额外的怀疑。
这很难。
但父亲当年面对的，恐怕更难。他一个人蹲在废料堆附近，记录那些深夜进出的车辆和人员，一笔一笔写下“S.Z.R.”的缩写，最后只等到一句“风紧”。
陆焚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次，他不会等。
他要自己把“信”送过去。
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陆焚起身离开。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家旧书店，在里面翻了一个多小时的机械类旧书，抄下几个零件型号和大概的市价。然后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菜，这才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查到了？”
“查了点。”陆焚把菜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了零件型号的纸，“有些老型号，现在确实不好找。”
母亲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字她不太认识，但也没多问，只是说：“有用就行。”
陆焚“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门关上，坐在桌前，又把那个软皮抄拿出来。在“风险：王阿姨”那一行下面，他补了几个字：
应对：周三行动前，提前两小时离家，绕路前往。行动后，不直接回家，先去别处转一圈。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保险。
比如，一个“合理”的外出理由，能覆盖周三下午整个时间段。比如，一个万一被王阿姨或其他人问起时的、无懈可击的说辞。
陆焚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
借口：去城西旧货市场帮“表哥”看一批二手工具，下午出发，晚上回来。
城西旧货市场离棋牌室所在的街区很远，但都在同一个方向。这个理由，既能解释他为什么下午出门、晚上才回，又不会让人联想到棋牌室。
至于“表哥”，反正母亲知道他在帮朋友跑腿，这个虚构人物可以一直用下去。
他把这些补充细节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这才把软皮抄收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陆焚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里，有人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车铃叮叮当当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四天之后，他就要走进那间烟雾缭绕的棋牌室，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说一些精心设计的话，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成或败，就在那几十分钟里。
陆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身，拉开抽屉，拿出那件藏青色的翻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衣服很新，折痕还在。
四天后，它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