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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一八一、周四，夜路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最后一点暑气和远处煤烟的味道。陆焚贴着墙根走，影子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拉长又缩短。他数着自己的步子，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浓的地方。
离开家已经四十分钟。按照预定的迂回路线，他需要先向北穿过两个街区，混入工人下班的自行车流，再向东折，利用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作为掩护，最后从南侧靠近那座废弃的城东小公园——约定的汇合点。
第一个路口。他停下，佯装系鞋带，余光扫过身后。一辆三轮车慢悠悠蹬过去，车斗里堆着烂菜叶。两个放学晚归的中学生勾肩搭背，嘴里哼着走调的流行歌。没有深绿色夹克，没有灰色工装，也没有白衬衫。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陆焚直起身，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两侧的院墙很高，头顶只剩一线灰蒙蒙的天。他加快脚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中段，他忽然侧身，闪进一个半塌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五秒。十秒。
胡同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个人影晃了进来。是个老头，拎着个编织袋，边走边低头捡拾墙角的废纸壳。陆焚看着他从门洞前经过，浑浊的眼睛甚至没往这边瞥一下。编织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是巧合，还是另一种眼线？
陆焚等老头走远，才从门洞出来，继续向前。他不能赌。父亲笔记里写过：“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那个捡破烂的老头，他在179章馄饨摊附近也见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总是低垂却偶尔快速扫视四周的眼睛……
监视网的构成，比他想象的更致密。街面有流动的跟踪者（蓝工装、深绿夹克），有固定哨位（二楼阳台），有行为模式确认者（白衬衫），现在，可能还有这些看似无关的“背景人物”——他们不跟梢，只负责在关键节点确认目标是否经过。
王阿姨手下有这样的人力？还是说，这网背后，不止王阿姨一股力量？
陆焚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那本硬壳练习本。粗糙的封皮下，是描摹下来的字迹。那是他今晚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
穿过平房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像一道影子，在断墙和杂草间穿行。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或瓦砾，他尽量放轻动作，但寂静里，每一点声响都被放大。
前方就是那片小公园的南墙。墙头长满了野草，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墙根第三棵槐树下。现在七点三十七分。
陆焚没有直接靠近。他绕到公园西侧，那里临着一条勉强能过车的土路。他蹲在一丛茂盛的冬青后面，等了五分钟。
土路空荡荡的，远处有狗叫。公园里黑黢黢一片，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张开的鬼手。没有车辆停靠，没有晃动的光柱，也没有人影徘徊。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起身，沿着墙根慢慢向东移动。心跳在耳膜里敲出稳定的鼓点，手心却一片干冷。距离第三棵槐树还有二十米时，他再次停下，侧耳倾听。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草丛里有虫鸣。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没有别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让肺部充满氧气，让头脑保持清醒。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那棵槐树。
树干很粗，树冠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树下空无一人。
陆焚靠上树干，让自己融入阴影。他看了看腕表：七点四十四分。孙主任还没到。或者，已经到了，藏在别处观察。
他不动，只是用眼睛慢慢扫描四周。公园不大，除了这片槐树林，就是中央一个干涸的圆形水池，池边有几张水泥长椅，都破损了。东侧有个砖砌的亭子，顶塌了一半。西侧……西侧的冬青丛，就是他刚才藏身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五十。
远处传来钟声，大概是哪座工厂的下班钟。钟声在夜空里荡开，又消散。
七点五十五。
陆焚开始考虑备用方案。如果孙主任八点整还没出现，或者出现的是别人，他该怎么做？转身离开？还是再等五分钟？离开的路线必须重新规划，原路返回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点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布料摩擦树干的声音。来自他的左侧，另一棵槐树后面。
陆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转头，只是将目光的焦点稍稍向左偏移。夜色太浓，他只能看到一个更深的黑影，倚靠在树干上，几乎与树融为一体。
那黑影动了一下，似乎抬起了手腕看表。
然后，一个压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沙哑，还有种刻意放缓的节奏：
“陆家小子？”
陆焚没应声。他等了三秒，才同样压低声音反问：“孙主任？”
黑影似乎点了点头。“过来。别弄出动静。”
陆焚离开自己倚靠的树干，向左边挪了四五步，走到两棵树之间。距离拉近到三米左右，他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中等个子，有些发福，穿着深色夹克，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脸盘圆，额头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孙主任——如果真是他的话——也在打量陆焚。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在他鼓囊囊的外套内袋位置。
“东西带了？”孙主任问，声音压得更低。
“带了。”陆焚说，“您要看的‘物资调拨’？”
孙主任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你倒是直接。”他顿了顿，“不止是看。我得知道，这东西你怎么来的。从头说，别漏。”
“在我家楼下垃圾堆旁捡的，烧剩下的纸片。”陆焚言简意赅，“有人想烧掉，没烧干净。”
“什么时候？”
“上周四晚上。”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就你一个人看见？”
“就我。”
“纸片呢？”
“烧了。我描了一份。”陆焚把手伸进内袋，但没有立刻拿出来，“孙主任，在给您看之前，我也有问题。”
孙主任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在阴影里形成一个川字。“小子，现在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
“就一个。”陆焚的声音很稳，“王阿姨的人，还有街上那些盯梢的，跟您是不是一伙的？”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孙主任的意料。他盯着陆焚，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在黑暗里有点冷。
“一伙？”他嗤了一声，“她配吗？”
话音未落，公园东侧塌了顶的亭子方向，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孙主任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那边。陆焚几乎同时伏低身体，手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旧螺丝刀，磨尖了的。
亭子方向再无声响。
但孙主任已经不再看陆焚，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在捕捉风声里的一切异样。几秒后，他回过头，语速极快地对陆焚说：
“这地方不能待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老货场西头第二个废料池，知道吗？”
陆焚点头。179章侦察过的地方。
“带上东西，一个人来。”孙主任说完，根本不等陆焚回应，转身就朝公园北墙方向快步走去，身影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
陆焚没动。他依旧伏在槐树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东侧亭子，还有孙主任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声响，是意外？是动物？还是……第三双耳朵？
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