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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一六三、牌桌上的烟灰
城西这片儿的棋牌室,藏在一条支路往里走的居民楼一层。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棋牌”“茶水”红字,门把手油腻腻的。
陆焚到的时候,刚过两点。他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借着找零钱的工夫,视线扫过那扇玻璃门。门里光线有些暗,能看见几张方桌的轮廓,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空气里飘出来的烟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隐约闻到。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脚上的鞋子还是潮的,走起路来有细微的咯吱声,但换了干袜子后,那股钻进骨头缝的冷意总算压下去一些。
年轻人说,孙主任周三下午雷打不动,一点半左右到,通常坐在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背对门口。牌友固定,一个是街道办的老张,一个是附近开了两家五金店的刘老板,还有一个位置偶尔换人,但多半是孙主任自己带的朋友。
陆焚又等了十分钟。两点十分,他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的烟味、劣质茶叶的涩味、人体久坐的微馊汗味,还有桌上瓜子花生壳的油腻气息。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摆了四张麻将桌,两张扑克牌桌,几乎都坐满了人。说话声、洗牌声、牌磕在桌面的脆响混在一起,嗡嗡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锁定在最里面。
靠墙那张方桌,四个人。背对门口的是个微胖的背影,穿着件藏蓝色的夹克,后颈的肉堆在衣领上。桌上散乱地扔着些零钱,一角、五角的纸币,几个钢镚儿。那人左手夹着烟,右手摸牌,动作有点重,牌甩在桌上的声音比别桌都响。
是孙主任。
陆焚不动声色地走到靠门口一张空着的扑克牌桌旁,拉开椅子坐下。这个角度,刚好能斜着看到孙主任的侧脸。
孙主任大概五十出头,脸盘圆,眉毛粗,鼻头泛着油光。他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盯着手里的牌,半天没打出一张。坐在他对面的瘦老头,应该就是街道办的老张,慢悠悠喝了口茶,催了一句:“老孙,琢磨啥呢,打牌啊。”
“催什么催。”孙主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声音粗哑。他弹了弹烟灰,烟灰没落进烟灰缸,掉在了自己手边的桌面上,他也懒得去擦。
陆焚垂下眼,假装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桌面,耳朵却竖着。
牌局继续。孙主任出牌很冲,有时候明显不顾牌型,硬拆了打。坐在他左手边的五金店刘老板,是个圆脸中年人,笑呵呵的,打出一张牌:“孙主任,今儿手气不顺啊?”
“烦。”孙主任只回了一个字,又点上一根烟。他抽烟很凶,一口接一口,烟雾几乎没断过。
陆焚注意到,孙主任放在桌下的左腿,一直在小幅度地抖。不是那种悠闲的晃动,是带着焦躁的、频率很快的抖动。他的视线也经常飘向放在手边的、一个黑色的旧手机。手机屏幕暗着,但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瞥一眼。
牌打了四圈,孙主任输多赢少,面前零钱堆明显薄了下去。老张又赢了,乐呵呵地码着钱:“老孙,是不是厂里事儿多啊?心不在焉的。”
“少废话。”孙主任把牌一推,“上个厕所。”
他起身,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快步朝屋子角落一个挂着布帘的小门走去。
陆焚的视线跟着他。孙主任掀帘进去前,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几下,像是在回短信或者打电话。布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牌桌上剩下三人互相看了看,刘老板压低声音:“老孙这两天是有点不对劲,昨儿晚上叫他喝酒都没出来。”
老张撇撇嘴:“他们厂里那摊子破事,谁说得清。”
陆焚端起刚买的那瓶水,慢慢喝着。水已经不怎么冰了,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他脑子里快速过着信息:孙主任在,牌局在,但他人很焦躁,频繁看手机,输钱也没心思,连牌友都察觉到他“不对劲”。
压力传导上去了。
而且,孙主任没有因为“不对劲”就取消今天的牌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在试图维持表面的正常,说明事情可能还没到需要他彻底躲起来或者采取极端措施的程度?还是说,周三下午的棋牌室,本身也是他某个信息交换或观察情况的固定节点?
布帘一动,孙主任出来了。他脸色比进去前更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坐回位置,没看牌友,直接对刘老板说:“老刘,你五金店那边,最近废料走得怎么样?”
刘老板愣了一下,笑道:“还行啊,老样子。怎么,孙主任有路子介绍?”
“随便问问。”孙主任摸起牌,手指捏着牌边,有点用力,“最近风声有点紧,乱七八糟的检查多。你们自己也注意点。”
老张插话:“你们那电子厂,还能有啥检查?又不是化工厂。”
孙主任没接话,打出一张牌,声音硬邦邦的。
陆焚把水瓶放在桌上,塑料瓶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目光落在孙主任那双有些粗糙、指节粗大的手上。就是这双手,经年累月地从国营厂的流水线上,把那些“不寻常”的零件偷偷弄出来,流进李哥那样的中间人手里,再分散到城乡结合部那些铁皮棚子,变成小老板们组装山寨电器、二手设备的“原料”。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坐在某个类似的地方,看着类似的人,试图理清这条灰色的线?他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孙主任抖动的腿,频繁瞥向的手机,还有那股掩饰不住的烦躁?
父亲想往上捅。他找到了什么?又是什么让他“没声了”?
牌局又进行了一会儿,气氛始终有点僵。孙主任几乎不说话了,只是闷头打牌、抽烟。他手机又响了一次,是短信提示音,他立刻抓起来看,看完后脸色更难看了,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三点半左右,孙主任把牌一扣:“不打了,今天没状态。”他数了数面前剩下的零钱,胡乱塞进口袋,站起身。
“这就走啊?”刘老板问。
“厂里有点事。”孙主任含糊道,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下次再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来,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陆焚在他经过自己桌旁时,略微偏过头,避免直接的目光接触。孙主任身上那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随着他的经过扑了过来。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孙主任微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牌桌上,老张摇摇头:“肯定是出事了。”
刘老板一边收牌一边说:“能出啥事?他那位置,稳当着呢。”
“稳当?”老张哼了一声,“你没听说?他们厂最近好像丢了一批货,还是啥的,上面在查。”
陆焚的手指在塑料水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站起身,也朝门口走去。推门出去时,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看到孙主任的背影正沿着支路快步朝主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贴在耳边,显然是在打电话。
他没有跟上去。
现在跟上去风险太大,容易暴露。他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做出初步判断:压力确实传导到了孙主任这里,而且让他感到了切实的焦虑和麻烦。他没有消失,但行为明显异常。这条灰色链条上的某个环节——很可能是李哥那里——已经给了他明确的“坏消息”。
孙主任是压力传导的终点之一,但可能不是真正的源头。他上面还有人。而且,父亲当年的调查,很可能就是触动了这条链条,才引来了祸事。
陆焚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湿冷的鞋底踩在水泥路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潮湿感。他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想想下一步。
是等孙主任在压力下自己露出更多破绽?还是需要再添一把火,让压力继续往上走,逼出链条更上游的人?
或者……有没有可能,利用孙主任现在的焦躁和“不对劲”,创造一个接触的机会?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棋牌室里的喧闹被关在了门后,只有隐约的洗牌声还能听见一点。陆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里面剩下的钞票,已经薄了很多。
时间在走,钱在减少。但眼前的迷雾,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他得看清缝后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