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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窗口与针剂
出租车在午后的城市街道上缓慢移动。
陈末靠在车窗边,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身体像一具正在燃烧的空壳。高烧让视线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右脚踝处的疼痛是一种持续的闷钝压迫。
但他必须撑着。
安监办的材料是第五张牌的核心保障。医院治疗是维持身体的底线。鑫隆建材的博弈是用信息差撬动利润的关键。
三条线,都不能断。
手机震动。胡文斌新发来的短信:“王总,刚才是我没说清楚。火灾确实有影响,但只有门口那排货架上的几十吨钢材被烟熏了,其他都在仓库深处,绝对没问题。检测报告真的可以商量……”
陈末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胡文斌的防线正在溃败。从否认,到承认部分影响,再到主动“商量”检测报告——资金链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但还不够。
陈末没有回复。闭上眼睛。
十二点四十七分,出租车停在安监办大楼路边。
陈末付了车费,拄着拐杖下车。热浪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大楼门口有台阶。
他侧过身,用左手扶栏杆,右手拄拐,一级一级往上挪。右脚不能承重,全身重量压在左腿和双手上。每上一级,脚踝的压迫感就加剧一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
终于挪到门口。
大厅里冷气很足。找到窗口,“小王”正坐在里面。
“王哥。”陈末开口,声音沙哑。
小王转过头,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出来:“材料好了,刚办完。”
陈末接过,抽出材料。最上面是加盖红章的《建筑业企业资质审查通过通知书》,下面是备案表格。快速浏览——公司名称“宏远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资质“建筑施工总承包三级”,有效期三年。
材料是真的。
陈末把文件装回去,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王哥辛苦了。”
小王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收进抽屉:“李科长打过招呼,顺手的事儿。以后有啥问题,直接来找我。”
“谢了。”陈末把文件袋塞进背包,转身离开。
下午一点零三分。
下一个目的地:医院。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第三运输公司职工医院”的名字。上车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身体像散了架。高烧让思维黏稠。
手机震动。小雨:“陈哥,老张还在棚子附近转悠。刚才他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分钟,我听不清。挂电话后,又在西边围墙缺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铁门看。”
陈末回复:“继续观察,保持距离。如果他有钥匙试门,立刻通知我。”
“明白。”
发完短信,陈末打开监控APP。画面里,旧货场东北角的棚子静静立着,木门紧闭。西边围墙缺口的铁门锁着。没有老张的身影。
他切换回放,找到上午工人离开后的录像。老张在铁门前站了十几秒,用手推门试锁。然后绕着棚子走了一圈,走到东北角时,进入监控盲区。
陈末盯着那个角落。
老张蹲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系鞋带。但起身时,右手迅速塞进了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到底捡到了什么?
陈末回忆昨天转移物资的过程。进出棚子几次,搬运柴油桶、发电机。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收据?一片包装纸?或者更关键的东西?
必须尽快处理老张。但眼下,身体是最大的短板。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陈末付钱下车,拄拐走进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找到昨天的诊室,敲门进去。
坐诊的还是昨天那位中年医生。
医生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每天来换药输液吗?”
“我来了。”陈末在诊床上坐下,把拐杖靠墙。
医生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脚踝,眉头皱紧:“怎么肿得更厉害了?你发烧了吗?”
“嗯。”
医生伸手摸他额头,脸色严肃:“温度不低。把裤腿卷上去我看看。”
陈末照做。
医生看到整个脚背肿胀发亮、皮肤泛紫红色、缝线处渗脓液时,深吸一口气:“不行,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感染在扩散,再拖下去会得败血症。”
“我不能住院。”陈末声音平静,“我还有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比命重要?”医生语气加重,“你现在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以上,感染指标肯定很高。必须住院静脉用强效抗生素,必要时可能要切开引流。”
陈末沉默了几秒。
前世,他经历过类似时刻。身体崩溃,但囤货计划不能停。那时候他选择了硬扛,结果在末世降临后第三天,因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差点死掉。
这一世,不能重蹈覆辙。
但也不能住院。一旦住院,行动完全受限,所有计划搁浅。安监办材料拿到了,鑫隆建材博弈到了关键节点,旧货场还有老张这个隐患……
“医生,能不能这样。”陈末开口,“你今天给我用最强效的抗生素,静脉输液。我明天再来,如果感染没控制住,我就住院。”
医生盯着他:“你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知道。”陈末说,“但我真的不能住院。就今天一次,用最好的药。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叹气摇头:“你这人……算了,你自己的命,你自己负责。我去开药,你先去输液室等着。”
“谢谢。”
陈末拄拐离开诊室,找到输液室。在角落坐下,背包放腿上。
等待时,他打开手机,查看胡文斌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但看到了本地论坛的一条新帖子。标题《城东物流园火灾后续:保险公司拒赔,老板四处借钱》。发帖时间今天上午十一点。
陈末点进去。
帖子内容不长,信息量很大。楼主自称物流园工作人员,说火灾后保险公司调查发现仓库消防设施不合格,拒绝全额理赔。胡文斌这几个月一直在到处借钱,还跟几家建材商发生纠纷,有人已在起诉。
跟帖里有几条回复。
“胡老板上个月还找我借了二十万,说月底还,到现在没影。”
“他那仓库的货听说被烟熏水泡得厉害,根本卖不出去。”
“活该,消防不合格还敢存那么多货。”
陈末关掉论坛。
胡文斌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更糟。保险拒赔,债务缠身,仓库货品质量存疑——这个人已站在悬崖边缘,只要再推一把,就会彻底崩溃。
而陈末手里,正好有那把推他的手。
医生拿着药进来了。
“头孢他啶,进口的,效果比昨天的头孢曲松强。”医生一边配药一边说,“但我要再强调一次,如果明天感染没好转,你必须住院。这不是商量,是警告。”
“我明白。”
针头刺进手背血管时,陈末没有躲闪。冰凉的液体流进身体。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体需要休息。但大脑不能停。
他开始计算时间。现在下午一点三十七分,输液大概两小时。结束后三点半。然后需要回临时住处取东西,再去旧货场检查物资,处理老张问题。
晚上还要继续跟胡文斌博弈。
必须把时间压缩到极限。
手机震动。吴建军:“陈老板,铁门和监控的钱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李科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材料拿到了吧?”
陈末回复:“拿到了,谢谢吴哥。钱明天转你。”
“行,你注意身体。”
简短对话结束。
陈末把手机放回口袋,调整坐姿。输液室里空调很低,他感觉冷,但额头依然冒汗。高烧和药效在体内对抗。
他想起前世。
同样是八月,高温天气。那时他还在为几千块的生意奔波,挤公交,吃十块钱盒饭。根本想不到,一个月后世界会变成冰封地狱。
重生给了他先知。也给了他巨大压力。三十天时间,要囤积足够生存数年的物资,要建立安全屋,要应对所有威胁。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
而现在,身体成了最大的变数。
必须撑过去。
输液进行了四十分钟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通。
“喂?”
“王总吗?我是胡文斌。”电话那头声音带着明显焦虑,“我给您发了短信,您没回。我想跟您再谈谈,真的,价格好商量。”
陈末沉默两秒。
胡文斌主动打电话,说明他已到了极限。这个人现在就像溺水者,抓住任何稻草都会拼命不放。
“胡老板,我在医院输液。”陈末声音刻意虚弱,“身体不太舒服,晚点再谈吧。”
“医院?”胡文斌声音更慌了,“您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看看您?”
“不用。”陈末说,“你先把仓库的实际情况说清楚。到底有多少吨货被烟熏水泡了?具体受损程度?我要听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
陈末能听到胡文斌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十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哀求:“王总,我说实话。靠近门口的三排货架,大概八十吨螺纹钢,被烟熏得比较严重,表面有氧化层。中间那几排,一百多吨,被消防水淋过,有轻微锈蚀。最里面几十吨工字钢和槽钢,基本没受影响。”
“也就是说,至少一半的货有问题。”
“但价格可以谈啊!”胡文斌急切道,“三千三一吨,这是废钢的价格了!您找检测机构出报告,把有问题的货当废铁卖,也能回本。没问题的那些,您转手就能赚!”
陈末闭上眼睛。
胡文斌已把自己逼到墙角。三千三一吨,比市场价低一千多。就算只有一半货能用,利润空间也足够大。
但还不够。
“胡老板,我现在在医院,脑子不太清醒。”陈末说,“这样吧,我明天下午去你仓库看货。你准备好所有货的材质单、出厂证明,还有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联系方式。如果货没问题,我们当场签合同。”
“明天下午?”胡文斌声音犹豫,“王总,能不能快点?我这边……资金真的很紧张。”
“最快也要明天。”陈末说,“我身体这样,今天出不了院。你要是不愿等,可以找别人。”
“不不不,我等,我等!”胡文斌连忙说,“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我在仓库等您。地址您知道吧?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
“知道。”
“那……王总您好好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断。
陈末放下手机,看着输液管里匀速滴落的药水。
胡文斌已经上钩了。明天的看货,将是一场硬仗。必须提前准备好检测方案,还要带足够人手——以防对方狗急跳墙。
但眼下,他连走路都困难。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一分。输液还有大概四十分钟结束。
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把后续计划梳理清楚。
第一步,输液结束后回临时住处,取必需品——更多抗生素、止痛药、压缩饼干。第二步,打车去旧货场,检查物资安全,观察老张动向。第三步,如果老张有异常,必须立刻处理。第四步,晚上联系小雨,部署明天看货的人手安排。
还有……
手机震动。小雨:“陈哥,老张离开了。他骑电动车走的,方向往城区。我要不要跟?”
陈末想了想,回复:“不用跟。你继续在旧货场附近隐蔽观察,注意有没有其他人靠近棚子。我大概四点左右过去。”
“明白。”
发完短信,陈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体依然在燃烧。但药水正在缓慢发挥作用,他能感觉到闷钝的压迫感在减轻——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无论如何,必须撑下去。
还有二十五天。
倒计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