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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门锁与擦痕
出租车在城西的旧路上颠簸。
陈末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监控APP的回放画面里，一只戴着灰色劳保手套的手从铁栅栏门外伸进来，握住了内侧的门锁扣，用力向外拉了一下，留下新鲜的擦痕。
不是老张。老张有钥匙，也不会戴这种统一手套。
陈末切到实时画面。西边铁门的擦痕清晰可见，门外空无一人。他关掉APP，胃里因高烧和紧张而灼烧。脚踝在皮鞋里一跳一跳地疼。
“师傅，还有多久？”
“快了，三五分钟。”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你这脸色不好看，去那偏地方干啥？”
“有点旧东西要处理。”陈末简短回答。
车在旧货场入口附近停下。陈末付钱下车，撑着拐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沿围墙外侧朝西边挪。脚踝剧痛，冷汗渗出，但他必须亲眼看看。
走到西侧缺口，那扇新装的深灰色铁栅栏门锁着。陈末蹲下身——脚踝一阵剧痛，他咬牙扶墙稳住。门框边缘的水泥灰上，一道约十厘米长的斜向擦痕很新，灰浆被刮掉，露出砖红底色，断面还有点潮气。
他撑拐站起，扫视门外地面。夯实的泥土地上有杂乱脚印，其中一些鞋底花纹较深的运动鞋印，从铁门外两三米处出现，走到门边停留后折返，消失在通往主路的杂草丛里。
不止一个人。
陈末心往下沉了沉。他摸出手机，调出棚子木门摄像头的回放。下午三点三十五分左右，老张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分钟，朝西边围墙方向看了几眼，没走过去。三点五十分左右，他骑电动车从正门离开。
老张离开是三点五十分。试门锁是三点四十二分。老张不在现场，但那个电话……
陈末转身朝旧货场正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实，拐杖手柄被他握得发烫。
推开虚掩的大铁门，吱呀一声响。旧货场里空旷安静。他先走到门卫室——彩钢板小屋，窗户开着，没人。桌上摆着积满茶垢的玻璃杯，半杯凉茶。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那把铜色备用钥匙还在。
门口水泥地上有新鲜的电动车轮胎印，朝大门方向。
陈末这才走向自己的棚子。打开挂锁，推开铁门。棚内昏暗，弥漫着柴油、铁锈和灰尘的气味。二十个小油桶、两台发电机、工具箱、焊机、电缆、二十箱净水片和昨天小雨放进的药品食物都在。
他反手关门，拄拐走到药品食物旁蹲下——龇牙咧嘴地疼。翻出一盒布洛芬，抠两粒就着半瓶矿泉水吞下。然后靠着一个柴油桶坐下，长长吐气。
高烧带来的晕眩未退，但思维必须锋利。
试门锁的人不是老张。但老张下午接了电话，之后朝西边看，很快离开。
吴建军说过，老张“接私活”，包括“盯梢、传话、找东西”。老张昨天在棚子周围转悠，捡走了陈末可能掉落的什么。今天工人装门装监控，他在场。下午，有人来试门锁——戴统一劳保手套，运动鞋印，不止一人。
陈末从背包摸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开机，电量百分之十七。他找到吴建军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传来工地嘈杂和吴建军略带喘息的声音：“陈老板？检查完了？”
“刚看完。”陈末声音压平，“铁门和监控装得不错，谢了。”
“小事，工人干活我放心。”吴建军顿了顿，“你声音怎么更哑了？烧没退？”
“有点反复。”陈末跳过这话题，“吴哥，问个事。老张这人，除了贪小便宜接私活，有没有固定‘合作’的团伙？比如专门收旧货、有时也干点‘清理’活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背景音远了点，吴建军可能走到了安静处。
“城西这片，收废品的头子有几个。”吴建军声音低了些，“老张跟一个叫‘黑皮’的走得近。黑皮手下七八个人，有个小废品站在旧货场往西两公里荒地边上。他们不光收废品，有时也接‘帮忙搬东西’、‘清场子’的活。怎么，老张惹麻烦了？”
“暂时没有。”陈末说，“但我棚子西边新装那扇铁门，下午有人从外面试过锁。不是老张，戴劳保手套，运动鞋，至少两人。老张那会儿接了个电话，之后没多久骑车走了。”
吴建军沉默更久些。
“陈老板，”他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些，“黑皮那帮人手不干净。他们要是盯上你棚子里东西……柴油、发电机，这些在黑市能卖不少钱。老张如果递了话，那他们来踩点就说得通。”
“老张有钥匙。”陈末说。
“有钥匙，他们就不会硬撬，会等机会。”吴建军说，“或者，等老张把钥匙‘弄丢’。”
陈末闭眼，手指按发胀的太阳穴。布洛芬还没起效，脚踝疼和脑袋昏沉交织，但必须现在做决定。
清除老张最简单是报警，但会引来警察调查，物资、身份、来路不明的柴油发电机都可能暴露。不行。
只能稳住。
“吴哥，”陈末睁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明天上午，让加固棚子的工人提前一点到，八点半。来了先别急着干活，在棚子周围转一转，动静弄大点。特别是西边那扇铁门，多看看摸摸，当着我面检查锁。”
“敲山震虎？”吴建军明白了。
“对。”陈末说，“让老张知道我发现了，而且我有人。另外，工人干活时，‘不小心’说漏几句。”
“说什么？”
“就说我接了个急活，一批重要工业设备要临时存放，老板催得紧，连夜加固。”陈末慢慢说，“再说，老板背景硬，跟市里几个大厂都有关系，东西不能出半点差错。说得模糊点，但要让老张觉得，我这棚子里东西来头不小，动了会有大麻烦。”
吴建军在电话那头笑了，有点佩服的意思：“陈老板，你这套话编得可以。老张那种人，贪小便宜，但也怕惹上硬茬子。他要是真给黑皮递了话，听到这些，自己就得先掂量掂量。”
“希望如此。”陈末说，“另外，明天下午两点，我要去城东物流园看一批钢材，检测机构的人也会到。你那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联众材料检测，李工带队，两人，下午两点准时到B区7号库。费用谈好了，现场取样初步检测五千，出详细报告再加三千。钱我这边先垫着？”吴建军问。
“不用，明天现场我给。”陈末说，“谢了，吴哥。”
“客气啥，你付钱我办事。”吴建军顿了顿，“对了，你明天去看货，身体撑得住？要不我找个人跟你一起？”
“不用。”陈末拒绝干脆，“我自己能处理。”
挂断电话，陈末看着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五。必须省电。
棚子里很安静。陈末靠着柴油桶，慢慢调整呼吸，让疼痛昏沉稍退，露出清晰思维。
老张和黑皮是一重风险。明天和胡文斌的博弈是另一重，更直接，关乎下一步囤货计划。
胡文斌已溃败，从三千六降到三千三，承认火灾影响，哀求检测“好商量”。但狗急跳墙。一个被逼到绝路、欠一屁股债、仓库里堆着可能报废钢材的人，明天面对专业检测和压价，会做什么？
会不会也动别的心思？
陈末从背包翻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专门用来联系胡文斌的。电量百分之四十。他点开短信，找到胡文斌最后那条：“陈老板，检测报告真的可以商量，您再给个机会。”
陈末没回复。
他退出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小雨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小雨声音压低：“陈哥？”
“你在修理厂二楼？”
“在，视野很好，旧货场正门和棚子这边都能看到。”小雨说，“你进去了？我看到出租车走了。”
“我进来了。”陈末说，“明天下午两点任务，地点确认，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你提前一小时到，在物流园外围找个高点，能看清仓库门口和周边路况的。重点拍进出的人、车，特别是胡文斌和可能出现的其他人。”
“明白。”小雨顿了顿，“陈哥，你声音……好像更严重了。”
“死不了。”陈末说，“另外，旧货场这边可能有点小麻烦。看门的老张，可能跟外面一伙收废品的透了点风。明天上午工人来加固，你还是在修理厂这边，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在旧货场附近转悠。特别是西边围墙方向。”
“有人要动这里？”小雨声音紧了紧。
“还不确定，防一手。”陈末说，“你保持距离，只观察，不介入。有任何异常，发短信，别打电话。”
“好。”
挂掉电话，陈末把旧手机塞回背包。他撑拐艰难站起，走到棚子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夕阳西斜，橘红光铺在空旷水泥地上，把废铜烂铁影子拉长。门卫室还是空的，老张没回来。
陈末关门，回柴油桶边坐下。他从背包拿出最后半包压缩饼干，掰一小块慢慢嚼。饼干很干，刮嗓子，但他需要热量。
一边吃，他一边在脑子里过明天下午流程。
两点，物流园B区7号库。胡文斌会在。联众检测李工两人会在。他要现场看货，盯着取样，等初步检测结果。如果钢材确实如胡文斌所说，只有部分烟熏水泡，大部分可用，那就压价——三千三？不，可压到三千甚至更低。胡文斌没选择。
如果检测结果很糟，大部分报废，那就当废铁收，每吨压到一千以下。胡文斌可能会崩溃，但崩溃的人更好对付。
关键控制现场。检测机构是自己人，小雨在外围录像，胡文斌孤身一人……他会不会带人？
陈末想起胡文斌电话里哀求的声音，那种焦虑绝望不像装的。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通常没能力组织暴力反抗，更多是乞求妥协。
但不能不防。
他需要一点威慑，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
陈末目光落在角落工具箱上。他撑拐走过去打开。扳手、钳子、螺丝刀、锤子……都是普通工具。他手指在冰凉金属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把中型活动扳手上。
扳手很沉，手感扎实。
他拿起扳手掂了掂，插在后腰皮带里，用夹克下摆盖住。动作牵动脚踝伤，他倒吸凉气，额头又冒冷汗。
做完这些，他坐回原处，背靠柴油桶闭眼。
棚内彻底暗下，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天光。柴油味、铁锈味、身上伤口淡淡腥味混合包裹着他。
身体很累，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疼痛疲惫。但脑子停不下来。
老张、黑皮、胡文斌、检测、钢材、钱、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五天倒计时……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
他必须一根根捋清楚。
窗外传来电动车声，由远及近，在旧货场门口停下。然后开锁、推门、电动车驶入声。
老张回来了。
陈末没动，依旧闭眼靠柴油桶上。耳朵竖起捕捉外面每一丝动静。
电动车停门卫室附近熄火。脚步声响起，朝棚子走来。
脚步在棚门外停下。
陈末睁眼，目光透过昏暗盯木门。
门外安静几秒。然后老张声音响起，带点试探：“陈老板？在里头吗？”
陈末没立刻回答。
他慢慢调整呼吸，让声音平稳，然后开口：“在。张师傅有事？”
“没啥事，”老张声音近了点，似乎贴门上，“就是看你下午没在，过来瞅瞅。你这门锁好了吧？这地方偏，晚上得锁严实。”
“锁好了。”陈末说，“谢谢张师傅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老张顿了顿，“那……你歇着，我回屋了。”
脚步声远去。
陈末依旧靠柴油桶上没动。直到听见门卫室门关上，他才慢慢吐气。
老张来这趟是试探，也是掩饰。试探他是否在棚里，是否发现了什么。掩饰自己下午离开和可能递话的行为。
陈末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亮起。电量百分之十二。
他点开监控APP切实时画面。西边铁门摄像头里一切如常，只有擦痕在暮色中变深色影子。棚子木门摄像头里，老张已回门卫室，窗户亮起昏黄灯。
陈末退出APP，关手机。
黑暗重新笼罩。
他靠柴油桶上，听自己粗重呼吸，感受脚踝阵阵抽痛，后腰扳手冰凉触感。
明天上午，工人来敲山震虎。明天下午，他要面对胡文斌和那批可能报废钢材。
而今晚，他必须在这棚子里守着物资，度过另一个疼痛警惕的夜晚。
窗外天光彻底消失。旧货场沉入寂静黑暗，只有远处公路偶尔传来模糊车声。
陈末在黑暗中睁眼。
他想起前世，末世降临后那些为半块饼干就能杀人的夜晚。比起那些，现在这点疼痛、风险、算计，又算什么。
他握紧手里拐杖。木柄已被体温焐热，粗糙纹理硌着掌心。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