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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清创与权衡
急诊外科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皮革椅混合的气味。
陈末坐在诊室角落的硬塑料椅子上,拐杖靠在腿边。脚踝处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向上延伸,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击。他额头沁出冷汗,衬衫后背湿透。
诊室门开了,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病历本。
“陈……先生是吧?”医生看了一眼病历本上“陈强”的名字,又打量陈末苍白的面色和拐杖,“缴费完成了。跟我来处置室。”
陈末撑着拐杖站起身,右腿刚点地,一阵刺痛让他倒吸凉气。他咬紧牙关,把重心压在左腿和拐杖上,跟着医生挪出诊室。
处置室更小,一张铺着无菌垫的检查床,一个不锈钢器械推车,墙角是洗手池。消毒水味更浓。
“躺上去,把右腿裤脚卷起来。”医生一边洗手一边说。
陈末把背包和拐杖放墙角,单手撑床,艰难抬起右腿挪上去。床垫很硬,表面冰凉。他卷起裤腿,露出红肿外翻的伤口。
医生俯身仔细查看。
“蜂窝织炎,范围不小。”他用戴手套的手指轻压伤口周围,陈末疼得肌肉绷紧,“有分泌物,需要彻底清创。局部麻醉还是忍一忍?”
“局部麻醉。”陈末声音发哑。
医生点头,取出利多卡因注射液和注射器。针尖刺入皮肤时,陈末闭上眼睛,感受冰凉药液注入的胀痛。麻醉起效需要几分钟。
“你体温很高,有菌血症风险。”医生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按理应该住院观察,静脉输液至少三天。你确定每天来回跑?”
“确定。”陈末睁开眼睛,“有急事要处理。”
医生没再多说,摇了摇头。他从器械盘拿起手术刀,在伤口红肿最重处划开口子。陈末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皮肤的阻力,疼痛被麻醉压制大半,只剩钝钝的压迫感。
黄色脓液顺着切口流出,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
医生用镊子夹着纱布,清理伤口深处的坏死组织和脓液。动作很稳,但每一次探入都让陈末胃部收缩。他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开始计算时间。
现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清创加输液,至少到中午。下午吴建军带人去旧货场看现场报价,这事可委托小雨对接。明天周一,上午必须去安监办找“小王”——这是第三张牌的最后一步。
然后呢?
然后就是真正的第五张牌:继续囤货。
四百多万,听上去不少,但要囤够末世物资,只是杯水车薪。食物、药品、保暖物资、能源、工具……每样都需要钱,大量钱。而且他需要更稳定、更隐蔽的据点。旧货场棚子只是临时存放点,防御太弱,位置也不够理想。
人手也是问题。小雨一个人不够用。吴建军可以用,但需要花钱,而且这种利益关系不够可靠。
还有周老板。那家伙还在逃,报复风险像悬在头顶的刀。
“疼吗?”医生的声音打断思绪。
陈末才意识到麻醉效果开始减退,清创器械刮过伤口深处新鲜组织时,传来尖锐刺痛。他摇头:“还行。”
医生看了他一眼,继续清理。又过大概十分钟,伤口里坏死组织和脓液基本清理干净,露出暗红色新鲜创面。医生用双氧水冲洗伤口,泡沫翻涌带来灼烧感。
接着碘伏消毒,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持续近四十分钟。医生用胶带固定好纱布时,陈末后背已完全被冷汗浸透。
“清创完成了。”医生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接下来去输液室,静脉滴注抗生素。今天用头孢曲松,明天看情况调整。每天都要来换药,如果红肿范围继续扩大,或者体温持续升高,必须住院。”
陈末点头,撑着身体坐起。右腿脚踝处被厚纱布包裹,疼痛感比清创前减轻一些,但肿胀钝痛依然存在。
“输液需要两到三小时。”医生写医嘱,“输液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每天来之前最好先吃些东西,空腹输液容易恶心。”
“知道了,谢谢医生。”
陈末拿起拐杖,调整重心,慢慢挪下检查床。每走一步,右脚落地时仍会刺痛,但至少现在可短暂承受一点重量了。
他走出处置室,沿走廊朝一楼走去。医院走廊很长,两侧是科室门牌,偶尔有病人或家属匆匆走过。空气里混杂消毒水、药物和人体气味。
陈末走得很慢,每一步小心翼翼。拐杖橡胶头敲击地砖,发出规律“哒、哒”声。
下楼梯最困难。他不得不侧身,左手紧紧抓住扶手,先把拐杖放到下一级台阶,再把左腿挪下去,最后拖着右腿跟上。短短十几级台阶,花了近两分钟。
一楼输液室门口排着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陈末把病历本和缴费单交给护士站护士,护士看一眼,递给他号码牌。
“37号,里面等叫号。”
输液室摆着几十张输液椅,大部分已坐满。空气流通不好,有些闷热。陈末找到角落靠墙空位坐下,背包放脚边。
他拿出手机,电量剩百分之四十二。
先给小雨发短信。
「清创完成,现在输液室等输液。大概两三个小时。你那边情况?」
短信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我在医院停车场车里。刚接到吴建军电话,他说下午两点左右带人去旧货场看现场。我跟他说我会在那里等。另外,老张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去医院了,我说是,他说让你好好治,棚子他帮忙看着。」
陈末看着短信,手指停顿几秒。
老张的“帮忙看着”像好意,但也意味着老头已开始关注棚子里东西。这需警惕,也可能是个机会——若能把老张发展成眼线甚至临时看守,能省不少事。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处理好伤口,稳住身体状态,再考虑这些。
他回复小雨:「下午你去对接吴建军,把旧货场加固需求说清:棚子四面加装钢板,至少五毫米厚;西边围墙缺口装一道结实铁门,带锁;如果能做,最好在棚子周围装几个隐蔽监控探头。报价让他直接发给我。另外,注意安全,如果感觉不对,随时撤。」
「明白。」
陈末收起手机,靠椅背闭眼。输液室嘈杂声音涌入耳朵:孩子哭声、老人咳嗽声、护士叫号声、输液管液体滴落声……混杂成模糊背景噪音。
意识开始飘忽。
前世最后时刻记忆碎片又冒出来:冰封城市、断裂桥梁、空荡超市货架、还有那些为半块压缩饼干就能杀人的眼睛……
不。
这次不一样。
他提前回来了,有三十天准备。虽然开局糟糕,债务缠身,身体还受伤,但至少他还活着,还有机会。
脚踝疼痛提醒现实残酷。感染虽处理,但离完全恢复还有长路。在身体彻底好转前,任何剧烈行动都是冒险。
可时间不等人。
末世倒计时还有二十五天左右。二十五天,要搞定十亿级别物资囤积,要建足够坚固安全屋,要组建可靠团队……每项都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他必须完成。
“37号!陈强!”护士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陈末睁眼,撑拐杖站起,朝配药窗走去。护士核对姓名,递给他两袋输液液体和一套输液管。
“去那边坐好,我叫护士给你扎针。”
陈末回座位,把液体挂旁边输液架上。很快,年轻护士走来,动作麻利地在他左手手背消毒,找到血管,一针见血。
冰凉药液顺输液管流入静脉,带来轻微刺痛。
护士调好滴速,叮嘱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忙下一个病人。陈末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药液,开始计算时间。
按这滴速,大概需两个半小时。现在上午十点半左右,输完液差不多下午一点。然后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下午小雨去对接吴建军,他需在临时住处休息,同时规划接下来行动。
周一上午去安监办找“小王”,这事必须优先完成。第三张牌已投入成本(给吴建军定金和给李科长“见面礼”),必须拿到结果。
然后就是搞钱。
四百多万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现金流,且必须是快速到账现金。股市?期货?比特币?这些都需要时间研究和操作,且风险不低。他虽有前世记忆,知道一些短期暴涨机会,但具体时间点、价格波动细节已模糊。
更稳妥办法是利用信息差,做中间商,或者……
思绪被手机震动打断。
是吴建军短信。
「陈老板,你发短信说旧货场加固的事,我下午两点带人过去看现场。另外,安监办那边李科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已跟‘小王’打过招呼了,让你明天上午直接去就行。不过‘小王’那边可能需要打点一下,具体多少他没说,你自己把握。」
陈末盯着短信看几秒,回复:「知道了,谢谢吴老板。下午小雨会在旧货场等你,具体需求她会跟你说。报价发给我。」
「行。」
短信对话结束。陈末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回椅背。
李科长已打过招呼,算好消息。但“小王”那边还需“打点”,这意味着明天可能又要出一笔钱。具体多少?几千?几万?这种不确定性让人烦躁。
不过这也是规则一部分。在这系统里办事,每层都需要润滑。他前世见过太多类似情况,早习惯了。
只是现在他手头现金紧张。银行卡里还有四百多万,但那是囤货本金,不能轻易动用。随身现金还有八万多,加上从仓库藏匿点取出五千,一共八万六左右。支付医院费用后,还能剩一些,但应付接下来开销,恐怕捉襟见肘。
得尽快搞到一笔快钱。
陈末闭眼,大脑高速运转。前世这时间点,有什么快速套利机会?
2014年8月……8月中旬……
对了。
他猛地睁眼。
如果没记错,就在这月最后一周,本地一家叫“鑫隆建材”的贸易公司会爆出资金链断裂丑闻。那公司老板姓胡,做钢材贸易起家,前几年扩张太快,借了大量短期高息贷款,结果遇到钢材价格暴跌,库存积压严重,资金链彻底断了。
消息爆出时,那公司仓库里还压着价值近两千万螺纹钢和型材。债主们一拥而上,把仓库封了,货物被法院查封拍卖。但因急于变现,拍卖价格压得很低,最后只拍出一千二百万左右。
若他能提前知道这消息,若他能提前接触胡老板……
不,不行。
时间来不及。他现在身体这样,连正常行动都困难,怎么可能操作这种需大量调研和谈判生意?而且那需要本金,至少几百万本金接盘,他现在拿不出。
但也许有别的办法。
陈末重新闭眼,手指无意识敲击输液椅扶手。
鑫隆建材胡老板……前世他好像在新闻里见过那人照片,一个五十多岁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神疲惫。那公司倒闭后,胡老板跳楼自杀了。
若他能提前联系上胡老板,也许可做中间人,帮胡老板找接盘下家,从中抽佣金?或更直接一点,用信息差套利?
比如,他知道有一家外地建筑公司,正在本地寻找大批量钢材供应商,且出价不低。那公司姓什么来着?王?还是李?
记忆有些模糊了。
陈末皱眉,努力挖掘脑海深处碎片。前世末世降临后,他曾在一个临时避难所遇到过一个人,那人以前搞建筑材料,闲聊时提过一嘴,说2014年夏天他们公司差点接盘鑫隆的货,但因老板犹豫了几天,错过机会。
若他能找到那家建筑公司,提前牵线……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小雨。
「陈哥,我刚在车里清点现金。我这边现在还有一万五千二。你那边需要钱吗?明天去安监办可能要用。」
陈末回复:「暂时不用。你留着备用。下午对接吴建军时,注意观察他态度和报价细节。另外,问问老张,旧货场晚上安不安全,有没有流浪汉或小偷经常光顾。」
「明白。」
放下手机,陈末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这种时时刻刻需算计、需权衡、需从破碎记忆里挖掘有用信息的状态,消耗太大。
但他不能停。
输液管里药液一滴滴落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继续思考。
鑫隆建材事需进一步确认。他需知道那公司具体什么时候爆雷,仓库位置在哪,库存明细是什么,胡老板联系方式……这些信息都需查。
怎么查?
他现在在医院输液,行动不便。可让小雨去查,但小雨对建材行业不熟,可能找不到关键信息。也许可通过吴建军?吴建军是包工头,肯定认识建材圈子人。
但直接问吴建军风险太大。若吴建军察觉到什么,可能会自己动手截胡。
得想个更迂回办法。
陈末睁眼,看输液室来来往往人。一个老人咳嗽着从他面前走过,手里拎药袋,背影佝偻。护士推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
这世界规则就是这样:信息就是财富,认知就是壁垒。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这就是他最大筹码。但如何把这些信息变现,需要技巧,需要时机,也需要一点运气。
脚踝疼痛再次传来,提醒身体的脆弱。
先治好伤。身体是革命本钱,这话在末世前和末世后都适用。若连走路都成问题,再多信息也是白搭。
陈末深吸气,重新靠回椅背。他决定暂时把鑫隆建材事放一放,先集中精力处理眼前问题:完成输液,补充营养,休息恢复。明天去安监办搞定“小王”,拿到证明材料。然后等旧货场加固报价出来,决定是否启动。
一步一步来。
不能急。
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这是他前世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输液管里药液还在滴落。陈末看着那透明液体,忽然想起前世最后时刻,他因伤口感染发高烧,躺冰冷房间里,身边没有药,没有水,只有绝望。
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在医院,在接受正规治疗。虽然身份是假的,虽然资金紧张,虽然危机四伏,但至少他还活着,还有机会。
这就够了。
陈末闭眼,这次是真的放松下来。他让身体休息,让药效发挥作用,但大脑深处某个角落,依然在持续运转,像一台永不关机计算机,在黑暗中默默计算下一步最优解。
时间慢慢流逝。
输液室里病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护士过来检查了一次滴速,又换了一袋药液。陈末半睡半醒,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醒醒,输液快结束了。”
陈末睁眼,看到护士站在面前,正准备拔针。他看一眼输液架,第二袋药液已快滴完。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护士一边撕开固定针头胶带一边问。
“还好。”陈末声音沙哑。
护士动作熟练拔掉针头,用棉签压住针眼。“按压五分钟,不要揉。明天同一时间过来,记得先挂号。”
陈末点头,用左手拇指压住棉签。护士收拾好东西离开,他又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等止血后,才慢慢站起。
右腿脚踝疼痛比输液前减轻一些,但肿胀感依然明显。他试着走两步,还是需依靠拐杖,但至少现在可较平稳移动了。
陈末拿起背包和拐杖,走出输液室。走廊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朝医院出口走去。
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他在医院待了近四小时。清创、输液、等待……身体得到一些治疗,但距离完全恢复还有长路。
走出医院大门,八月热浪扑面而来。陈末站台阶上,眯眼适应一下强烈阳光,然后拿出手机给小雨发短信。
「输液结束,准备回柳林街。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回复来了。
「我刚到旧货场,老张在门口。吴建军还没到。你需要我开车来接你吗?」
陈末想了想,回复:「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你专心对接吴建军,报价发给我。注意安全。」
「明白。」
陈末收起手机,撑拐杖走下台阶,朝医院门口出租车等候区走去。每走一步,右脚落地时仍会刺痛,但他已习惯这种疼痛,就像习惯这种时时刻刻需算计、需挣扎的生活。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陈末拉开车门,先把拐杖放进去,然后慢慢挪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问。
“柳林街,十七号。”
出租车驶离医院,汇入午后车流。陈末靠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街道、商铺、行人……
这世界看起来还很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二十五天后,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