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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回音
九点十五分。
陈末靠在一栋待拆平房后墙的阴影里,缓缓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双肩包硌着背,水果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墙角。左臂上的宽胶带泛着黏腻反光。
呼吸灼热,咳嗽压不住,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布洛芬还没完全起效,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拿出二手老人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时间粘稠缓慢。胃部因神经紧绷而抽紧。
胡老四现在在哪儿?疤哥听到“城北老印刷厂防空洞”的消息会怎么想?王强会不会觉得这信息比“处理”他更重要?
陈末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把命押在了一段模糊的前世记忆上。
那段碎片来自末世第三年。他在城北废墟找燃料,撞见几个穿破烂制服的人在老印刷厂原址挖掘。听见他们低声说“档案没找全”、“样板对不上”、“可惜了,要是早半年发现……”。后来他们抬走了几个沉重的锈蚀铁皮箱。
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那些人的动作、语气,不像找燃料或食物。结合后来零星传闻,区文物局拆迁前确实勘察过,但似乎没重大发现。陈末拼出一个模糊图景:防空洞里可能封存着被遗忘的、有特殊价值的东西。也许是历史印刷母版,也许是重要文献档案,也许是别的。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疤哥和王强也不知道。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个“可能”,一个“价值或许远超处理陈末”的可能性。这就够了。
谈判桌上,信息不需要百分百确凿,只需要足够诱人,让对方产生“万一呢”的念头。
陈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包里摸出半瓶温矿泉水,小口喝了两下。水带着铁锈味划过喉咙。他强迫自己抽离身体的痛苦和未知的焦灼,盘点手头还能动用的牌。
银行卡里还有四百六十多万。这是最大底牌,但眼下动不了。随身现金八万多,够撑一阵,但买不了大件物资。团队分散,小雨和小野在执行任务,通讯靠不记名老人机,基本安全,也意味着一旦出事支援为零。身体是最大拖累,感染没控制,移动困难。
安全屋被警方封着,仓库物资动不了。新据点刚启用就不得不离开。安监办的证明还剩四天……
一堆烂账。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粗糙砖墙。夜风吹过废墟空隙,发出呜呜轻响。远处有野猫凄厉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沉寂。
老人机忽然震动。
陈末猛地睁眼,心脏像被攥紧骤停一拍。抓起手机,屏幕亮着,陌生号码。不是胡老四之前用的号。
他盯着数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可能是胡老四换卡。也可能是疤哥直接打来。或者是王强。甚至可能是警方,或者周老板……
震动持续。嗡嗡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陈末按下接听键,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杂音,接着传来胡老四压低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喘:“陈老板?”
“说。”陈末声音沙哑干涩。
“我见到人了。话带到了。那边……反应有点复杂。”
“具体。”
“疤哥听了,没立刻表态。他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应该是联系王强。回来以后,让我给你带几句话。”胡老四声音更低了,“第一,东西在哪儿,具体是什么,你得给个更实在的‘料’,光一个印刷厂防空洞不够。第二,东西的价值,他们需要‘验证’。第三,规矩是规矩,王强那边的‘活儿’已经接了,定金也收了。”
陈末没吭声。信息量很大。
疤哥没有一口回绝,说明“印刷厂防空洞”引起了兴趣。王强的态度反馈回来:要更多信息,要验证价值。这意味着王强至少没直接说“不管什么玩意儿先弄死陈末再说”。但同时,“规矩”和“定金”还在,这是压力也是筹码——对方在暗示,想用信息换命,你得加码,而且得快。
“他们想要多‘实在’的料?”陈末问。
“至少得有个能查证的点。比如,防空洞具体入口位置,以前是干什么用的,里面大概有什么类型的东西。不用全说,但得有点干货,让他们觉得不是瞎编的。”胡老四语速恢复了些,“陈老板,我实话跟你说,疤哥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王强那边……我估摸着,他更看重实际利益。你要是能让他们相信那洞里的东西真值钱,值大钱,今晚这关,或许能过。”
“或许?”
“这种事,谁也不敢打包票。”胡老四叹了口气,“我只能把话带到,尽力周旋。疤哥让我十一点半前必须给他回信,说你到底能拿出什么‘料’。过了十一点半,他就按原计划准备‘见面’的事了。”
陈末看了一眼老人机屏幕时间:九点二十八分。
还有两小时零两分钟到疤哥约定的十二点。但到胡老四给的“回信”截止时间,只剩两小时零两分钟。
时间窗口在收紧。
“陈老板?”胡老四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又唤了一声。
“防空洞入口在印刷厂原仓库地下,靠北墙,以前是战备设施,七十年代末封存。”陈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脑子里快速过滤前世零星信息和合理推测,“里面封存的,主要是印刷厂建厂到九十年代初的部分重要档案、图纸,还有一批当时试验用的特种印刷母版。母版材质特殊,涉及一些已经停产的工艺。”
他停了一下,给胡老四消化记忆的时间。
“就这些?”胡老四问。
“这些够他们去查了。”陈末说,“文物局和拆迁办下周三联合勘察,重点就是评估地下设施的文物价值和拆迁风险。他们现在去查,还能抢在官方前面。晚了,东西进了档案室或者被定为普通废品,价值就不好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电流杂音。
“我明白了。”胡老四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重新掂量了一下陈末分量,“我会把这些话带给疤哥。陈老板,你……最好找个地方藏稳点,等我消息。最晚十一点二十,我联系你。”
“好。”
电话挂断。
陈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维持靠墙姿势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
刚才给出的信息,七分真,三分模糊。“重要档案”、“特种印刷母版”是前世只言片语加合理推测。“材质特殊”、“停产工艺”是故意留下的想象空间,价值可大可小。“文物局勘察重点”是事实,但“评估文物价值”是他加的——给王强和疤哥一个“这东西可能很值钱”的暗示。
信息给出去了,饵抛得更深。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
他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活动发僵的腿,脚踝传来尖锐刺痛,差点闷哼出声。咬着牙,用手撑住墙面,慢慢把重心移到没受伤的右脚,一点点蹭起来。眩晕感袭来,眼前黑了一瞬,闭眼稳住。
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离露天停车场太近,如果胡老四反水,或者疤哥想直接抓人,这里不安全。
需要再挪个地方,更隐蔽、视野更好、能随时撤离的位置。
陈末背上双肩包,捡起墙角水果刀,握在手里。刀柄被手汗浸得有点滑。贴着墙,慢慢挪到平房拐角,探头向外望去。
外面是窄巷,两侧待拆平房门窗破损,黑洞洞像咧开的嘴。巷子尽头连稍宽碎石路,路对面是长满荒草的废弃空地,更远处有几栋黑黢黢家属楼轮廓。
选择往废弃空地方向挪。那里视野开阔,能观察从停车场方向来的车辆和人。荒草能提供遮蔽,真有事,往草里一趴,黑灯瞎火也不容易发现。
移动缓慢痛苦。每一步都牵扯脚踝伤口,刺痛顺小腿往上爬。呼吸越来越重,带灼热痰音。汗水从额头渗出,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不得不在中途停下来,靠在一扇没玻璃的窗框边喘气。
老人机又震了一下。
陈末立刻摸出来,是小雨的短信:“已到位置,无异常。十点半回。”
简短清晰。小雨那边暂时安全。
回了一个字:“好。”
刚把手机塞回口袋,想到一个问题:王强如果真想查他,会不会通过通讯记录、社交关系?小雨父亲在工地,背景相对简单,但也不是无迹可寻。小野是流浪少年,如果疤哥动用关系查那片区域流浪人员……
漏洞永远比想象的多。
压下烦躁,继续往前挪。几分钟后,挪到废弃空地边缘。这里以前可能是小广场或篮球场,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钻出半人高蒿草。找了一丛最密的草,慢慢蹲下,藏进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约一百米外碎石路,及更远处停车场方向来路。如果有车灯靠近,能提前发现。
时间流逝。
九点五十。十点零五。十点二十。
身体不适在等待中放大。脚踝疼痛从刺痛变持续钝痛。喉咙干得冒火,剩下半瓶水喝光了,还是渴。咳嗽压不住,每次咳都震得胸腔发麻,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闷住声音。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主干道模糊声音。这片待拆迁区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寂静得心慌。
十点三十五分。
老人机再次震动。
陈末心脏一紧,摸出来看,是小野的短信,只有一个字:“走。”
走?
盯着那个字,浑身血似乎凉了一下。小野在监视铁路桥和家属楼方向,发“走”字警报,意味着那边有异动。疤哥的人动了?胡老四的车出现?还是别的?
立刻按下拨号键打给小野。
电话响三声,被挂断。
陈末呼吸屏住。小野不接电话,要么不方便,要么情况紧急到连接电话几秒钟都没有。
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力气从草丛站起来,背好包,握紧刀,朝与碎石路和停车场相反的方向——那片黑黢黢家属楼后方——开始移动。脚步踉跄,但速度比之前快。肾上腺素压榨身体最后潜能。
家属楼后方是更密集待拆平房区,巷道错综复杂像迷宫。陈末不熟悉,只能凭感觉往里钻。尽量选择狭窄、黑暗、堆满建筑垃圾的巷子,把自己隐藏在阴影和障碍物后面。
刚拐过两个弯,身后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车灯光束扫过巷口,晃一下又消失。
陈末贴着一堵断墙停下,侧耳倾听。引擎声在靠近,但似乎停在碎石路附近,没直接开进迷宫巷道。接着听到开关车门声音,还有模糊人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是疤哥的人?还是胡老四带人来了?
不敢确定。但小野的警报不会错。
继续往里挪,脚踝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是全身肌肉酸软和肺部灼烧感。觉得自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抗议。
又穿过两条巷子,绕到另一片相对开阔废墟边。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小工厂,厂房塌了一半,剩下锈蚀钢架和碎砖瓦砾。躲在一堵半塌砖墙后面,喘息着,从背包侧袋摸出最后半瓶水——之前塞进去备用的——拧开灌了一大口。
必须联系小雨。十点半她应该回到废弃小超市了。如果那边也有危险……
拿出老人机,正要给小雨发短信,手机屏幕先亮起来。
来电显示:胡老四的号码。
盯着号码,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两秒,按下去。
“陈老板。”胡老四声音传来,比之前更急促,背景有些杂乱噪音,像在车上,“你还在原来那儿吗?”
“不在。”陈末声音冷静,“有事说事。”
“疤哥那边……有变化。”胡老四吸了口气,“他们派人去印刷厂那边看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疤哥刚给我电话,说王强同意‘暂缓’。”
暂缓?
陈末没接话,等下文。
“王强的意思是,东西他感兴趣,但要先验证价值。在你给出验证方法或者他们自己查到确凿证据之前,今晚的‘见面’取消。”胡老四语速很快,“但是,疤哥让我转告你:第一,取消不代表这事完了,‘规矩’还在,只是延期。第二,你需要保持‘可联系状态’,他们随时可能找你问话。第三,在这期间,你最好别玩消失,也别再搞出什么别的动静,尤其是别再招惹警方。”
陈末听着,快速分析。
王强同意暂缓,说明印刷厂防空洞信息起了作用,至少勾起了贪念。验证价值需要时间,给了喘息机会。疤哥转达三条,第一条维持威慑,第二条控制,第三条警告——别把警察引过来坏了大家的事。
“今晚十二点,铁路桥下,我还用去吗?”陈末问。
“不用了。”胡老四说,“疤哥的人已经撤了。但陈老板,我劝你一句,今晚别回纺织厂那边。疤哥知道你那据点大概位置,虽然现在不动你,但保不齐会派人盯着。你回去,等于把自己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知道了。”陈末顿了顿,“胡老板,谢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胡老四声音低了点:“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你这条命现在跟我说的那‘东西’绑在一起了,你出事,那线索可能就断了。王强和疤哥都不是善茬,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
陈末慢慢放下手机,后背靠着冰冷砖墙,滑坐到地上。
暂缓。延期。
今晚这一关,暂时过去了。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紧绷过后微微的虚脱感。胃部抽紧缓解了些,但浑身疼痛和虚弱感反而更清晰地涌上来。
赢了这一局,用一段模糊记忆换来了宝贵时间。但代价是,把自己更深地卷入了王强和疤哥的视线里。从今往后,不仅要躲债,还要应付一群对“潜在宝藏”虎视眈眈的豺狼。
而且,必须尽快让那个“宝藏”变得真实,至少,要让他们相信它足够真实。否则,一旦王强失去耐心,或者验证后发现价值不够,今晚暂缓的杀机,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陈末抬起头,望着废墟上方狭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缝间微弱闪烁。
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分。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二十六天零十一个小时。
拿出手机,给小雨发短信:“警报解除,按原计划,明早联系。注意安全。”
接着,给小野发:“撤,找地方休息,明早联系。”
做完这些,把手机塞回口袋,背靠砖墙,闭上眼睛。
需要休息,哪怕几分钟。然后,得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一个疤哥和王强暂时想不到、也懒得花大力气去找的地方。
身体到了极限,但脑子不能停。
下一局,已经开始布局。筹码依然少得可怜。
夜风吹过废墟,荒草起伏。
远处,隐约有车辆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重新被寂静吞没。
只有墙角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身影,还在微弱而艰难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