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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w Blame History

第73章 封口与流水

上午十点五十分。

白色哈弗H6在城郊公路上行驶。陈末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副驾驶的黑色手提包上。脚踝刺痛随着踩油门的动作往上钻。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备箱里那些铁皮箱和纸箱的影子在颠簸中晃动。

胡老四油腻焦躁的脸闪过。两万定金,九万五总价,明早八点送货。风险像细线,一头拴着胡老四的债务,另一头隐约连向周老板。赵建国的情报说,周老板在城西建材市场的铺面可能要被人收走。

陈末舔了舔嘴唇。如果胡老四欠周老板钱,自己这九万五现金流过去,会不会反而成了周老板的救命稻草?救了周老板,等于延长钥匙被核查的时间窗口。但反过来,周老板缓过气,会不会更早想起仓库里押着的“赌徒”破烂?

他摇头收回思绪。想太远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仓库里那八双眼睛。

十一点零七分,车拐进工业区。

仓库大门敞开,电钻嘶鸣和锤击闷响传来。空气飘着灰尘和水泥味。吴建军的八个工人干得热火朝天:两个在东墙开槽预埋钢筋;几个在清理窗户边框准备安装加厚玻璃;还有两个在屋顶检查,敲掉松动瓦片。

小雨蹲在仓库门口靠里位置,面前摊开硬壳笔记本,仰头跟脚手架上的工人说着什么,低头快速记录。

小野站在仓库中央,背对门口,视线扫过作业点,偶尔抬手示意工人注意脚下材料。

陈末把车停侧面,熄火。拿起手提包和拐杖下车。右脚刚沾地,尖锐的疼窜上来,他咬牙把重心移到左腿和拐杖上。

“陈哥。”小野快步走过来,视线扫过他脸和手提包,“谈妥了?”

“妥了。”陈末简短回答,目光越过小野看向忙碌身影,“怎么样?”

“按吴师傅画的线在干。”小野压低声音,“就是……看得太清楚了。”

陈末懂。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大部分盖着防水布,但轮廓和部分裸露的纸箱、桶装水、米面藏不住。工人们只要不瞎,都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仓库。

“吴建军呢?”

“在里头盯屋顶。”小野朝深处扬下巴,“刚还过来问,说你回来跟他说一声。”

陈末点头,拄拐慢慢往里走。施工噪音很大,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几个工人看见他,手上动作没停,眼神瞟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那种打量带着好奇和评估。陈末太熟悉了。

吴建军从深处走出来,手里拿卷尺,脸上沾灰。他走到陈末面前,看了一眼陈末的脚:“回来了?东西定了?”

“定了,明早八点送到。”陈末说,“吴师傅,借一步说话?”

吴建军没吭声,转身往侧面相对安静的角落走。那里堆着废旧模板。陈末跟过去。

角落电钻声稍远。吴建军转身:“说吧。”

陈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叠钱。一千六。他递过去:“吴师傅,弟兄们辛苦。天热活儿紧,这点钱给大家买水,晚上加个菜。”

吴建军没接,目光落钱上又抬起来:“陈老板,你这是……封口费?”

话说得直。陈末脸上没表情,手没收回来:“是辛苦费。也是请吴师傅和弟兄们帮个忙。我这仓库东西杂,帮朋友暂存,自己倒腾点小买卖。现在世道人多眼杂,传出去惹麻烦。我就想安安静静把活儿干完。”

吴建军沉默几秒,伸手接钱,掂了掂。“一千六。八个人,一人两百。”

“吴师傅明白人。”

“我明白。”吴建军把钱塞进工装裤口袋,拍了拍,“钱我收下,话也会说清楚。拿了钱,嘴闭上,活儿干好,出了这门,这儿看见听见的烂肚子里。”他顿了顿,看着陈末,“但丑话说前头,陈老板。我管得住我带来的人,管不住别人。安监办、消防队、疤哥……这些麻烦你自己兜着。别出事把我的人牵扯进去。”

“当然。”陈末点头,“麻烦都是我的。吴师傅和弟兄们只是接加固仓库的活儿,干完拿钱走人,别的不知道。”

吴建军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找破绽,但陈末脸像被疼痛疲惫打磨过的石头。吴建军最终点头:“行。我干活去了。”

他转身走回喧闹施工区。陈末看着他背影,慢慢吐气。一千六买暂时安稳。值不值?他没时间想,只能做必须做的事。

他拄拐走回仓库门口。小雨已合上笔记本站起:“陈哥,刚才李师傅说屋顶有几根椽子朽,问要不要换?换的话加材料,大概多几百。”

“换。”陈末毫不犹豫,“跟吴师傅说,该换都换,材料用好的,钱我出。”

“好。”小雨记了一笔,抬头,“还有,中午饭怎么订?刚才有工人问。”

陈末看手机,十一点二十。“订好点。每人按三十标准,肉菜管够。你统计人数,连我们三个共十一个。钱从你那五千出,记好账。”

“明白。”小雨应下,掏手机翻外卖电话。

陈末走到小野身边。小野正看工人灌水泥砂浆,听见脚步声侧头。

“你胳膊怎么样?”陈末问。

“没事,皮外伤。”小野活动右臂,“药买了,清单和剩钱在我这儿。”

“嗯。”陈末目光落在加固墙壁上,“净水设备有眉目了?”

小野掏手机点开划几下递过来:“早上联系几家。大型商用反渗透设备本地现货不多。一家商贸公司有货,价格高,一套处理量一吨每小时的四万八包安装。另两家需订货,周期一周左右,价格四万左右。但都要对公账户转账或银行柜台办理,不收大量现金。”

陈末看屏幕产品图片参数,皱眉。对公账户转账?他哪来对公账户。孙洪涛壳公司手续还没拿到,就算拿到,用那账户走大笔款风险也不小。银行柜台?提几十万现金去银行等于贴“快来查我”标签。

“还有别的路子吗?”他递回手机。

“我问了吴师傅。”小野接手机,“他说认识做二手设备倒卖的,可能搞到工厂淘汰旧设备,便宜,但需自己改装,不保证效果。还有就是……黑市。”

最后两字说很轻。

陈末没立刻回答。他转身拄拐走到仓库门口,望外面太阳晒白发白的空地。黑市。他当然知道黑市能买很多东西,包括来路不明净水设备。但黑市水更深,牵线搭桥需时间,验货交易风险更高,同样面临支付问题——黑市更认现金,但怎么运回?怎么安装?后续出问题找谁?

时间,还是时间。

他摸烟盒抖出一根叼嘴上,没点。脚踝疼一阵阵,像小锤子敲骨头缝。

“二手设备那个,”他转头,“吴师傅有联系方式?”

“有,给了我电话。”

“打过去问。就说吴建军介绍,要一套能处理硬水、出水量大的反渗透设备,二手也行,但核心膜组件必须能用,要有最近更换记录。问清价格,要不要现金,能不能送货上门,最快什么时候看货。”

“好。”小野走到一边打电话。

陈末把没点的烟拿下来捏手里。他走回哈弗H6旁拉车门从手提包又拿出两叠钱。两万。走回仓库小雨正跟外卖店确认送餐地址。

“小雨。”陈末叫。

小雨捂手机话筒抬头。

陈末递钱:“这是两万。加你手里剩的,总共两万五左右。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小雨愣一下,接过沉甸甸两叠钱:“去哪儿?”

“买东西。”陈末说,“发电机,汽油桶,还有零碎。”

他需要把手提包现金尽快花出去,变成能撑过末世的物资。净水设备可等一两天,但发电机和燃料不能等。极端低温下电力是命脉。汽油不仅是发电机燃料,关键时刻还能交易或制造混乱。

前世记忆里,断电后第三天夜晚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五度。没取暖设备的人只能烧掉一切能烧的东西。汽油成了最硬通货,一升换一家人一天口粮。

“哦,好。”小雨把钱小心塞进旧帆布包,拉好拉链。

小野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明朗:“陈哥,联系了。那人姓张,说手头有一套工厂淘汰二手反渗透设备,用三年,但半年前刚换过膜。开价两万二,不包送不包安装,要自己找车拉。看货的话,他今天下午在城北旧货市场。”

两万二。比新便宜一半多。但风险明摆着:不包送不包安装,设备状态全凭对方嘴。

“你怎么说?”陈末问。

“我说考虑一下,晚点回复。”

陈末思考几秒。“告诉他,下午四点城北旧货市场三区看货。如果东西真像他说,膜半年前换,出水量脱盐率达标,当场付现金两万。但必须让他帮忙联系货车,运费另付。”

“两万?他开价两万二……”

“压价。”陈末说,“二手设备又是工厂淘汰,两万市场价。告诉他现金交易没发票没售后,就这价。不行找别人。”

小野点头,又走到一边回电话。

陈末靠冰冷铁皮墙慢慢滑坐到废弃木托盘上。拐杖靠腿边。他卷右裤腿看脚踝。纱布边缘渗出组织液,颜色偏黄。伤口还在发炎。他得记得晚上换药吃第三次抗生素。

施工噪音持续冲击耳膜。灰尘在鼻腔堆积,呼吸带土腥味。手提包放脚边,里面还有三十三万九现金。但很快它们会变成发电机、汽油、净水设备、更多食物药品。

还有二十八天。

不,准确说二十七天半。末世在倒计时,周老板还款期限也在倒计时。两把铡刀一前一后悬头顶。

小野走回:“谈妥了。下午四点城北旧货市场三区找张老板。他说两万就两万,但运费找车得我们自己搞定,他最多帮忙叫熟悉司机。”

“可以。”陈末看手机,十一点五十。“先吃饭。吃完午饭小雨跟我去城西机电市场。小野你留仓库盯施工。下午三点半你开车去城北旧货市场跟我们会合,一起看设备。”

“好。”

“还有,”陈末补充,“留意工人里有没有谁特别爱打听或眼神不对劲。吴建军虽收了钱,但人心隔肚皮。”

“明白。”

外卖十二点十分送到。十一个盒饭两箱矿泉水。工人停活儿聚到门口通风处,或蹲或坐打开饭盒吃。饭菜香暂时盖过灰尘水泥味。

吴建军拿盒饭走到陈末旁蹲下,扒拉饭:“陈老板,下午我得出门拉第二批玻璃钢材。大概两三小时回。工人这边你帮忙照看,别偷懒。”

“行。”陈末接过小雨递来盒饭打开。红烧肉、炒青菜、麻婆豆腐。他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往嘴里塞。身体需能量,伤口愈合需蛋白质。

工人吃饭快,吃完有的靠墙打盹,有的聚一起抽烟低声聊天。陈末竖耳朵,隐约听到“这仓库东西真不少”、“搞批发的吧”、“谁知道呢”只言片语。但没人往他这边看,也没人高声谈。

那一千六起了作用。暂时。

十二点四十,吴建军开小货车走了。工人休息二十分钟重新拿工具。电钻声锤击声再响。

陈末把饭盒最后几口饭吃完,放盒子拄拐站起。“小雨,走了。”

“哎。”小雨把没吃完饭盒盖上塞回塑料袋,拎装两万五现金帆布包快步跟上。

陈末拉哈弗H6副驾门放手提包自己上驾驶座。小雨钻后座。

车发动驶出工业区汇入午后车流。

城西机电市场在城另一头,开车四十分钟。陈末开车窗让燥热风吹进。街道两旁店铺招牌阳光下褪色,行人树荫下匆匆走。一切看起来正常平静。

但陈末知道平静下面是即将沸腾岩浆。二十七天半。

“陈哥,”后座小雨开口,“我们要买什么样发电机?”

“柴油发电机。”陈末看前方路况,“功率大点,至少十千瓦。要静音款,虽贵但以后用起来不吵。还要买储油桶,大塑料桶质量好不能漏。另外买柴油添加剂防冻。”

“哦。”小雨应一声,过会儿又问,“那……汽油呢?汽油桶也要买?”

“汽油桶买小点铁皮便携。汽油另找路子。”陈末说。大量买汽油需证明且危险。他得想别的办法。也许通过胡老四灰色渠道,也许找郊区私人加油站多跑几次每次少买点积少成多。

车里沉默。只有发动机嗡嗡声和窗外风声。

陈末右手无意识搭手提包上。包里还有三十三万九。下午买发电机油桶估计花两三万。净水设备两万。胡老四尾款七万五。这就去掉十二三万。剩二十万要买燃料、更多食物、药品、备用零件、工具……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车红灯前停下。陈末看斑马线走过人群,那些穿夏装拎购物袋低头刷手机的脸。他们不知道二十七天半后世界会变什么样。他们还在为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明天升职机会烦恼。

而他知道。

他知道冰层覆盖街道,电力中断,食物变最硬货币,人性在严寒饥饿中扭曲成最狰狞模样。

他知道,所以必须往前跑,哪怕脚踝疼得每步像踩刀尖,哪怕身后追债务黑道官方审查,哪怕每步踏风险边缘。

绿灯亮。

陈末踩油门。车向前驶去汇入车流,像滴水融入即将冻结河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