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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一八三、周四，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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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这片待拆的平房区，夜里比城东的废弃公园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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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选的这间空屋在巷子最深处，门板早就没了，窗户用几块破木板交叉钉死，留着一掌宽的缝隙。屋里没电，月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惨白的光条。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石灰粉的呛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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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敢睡床——那只是一张光板，连稻草都没有。墙角堆着些破烂家具，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斜靠着墙，正好能挡住从门口看进来的视线。陆焚靠着墙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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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本的硬壳硌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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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偶尔有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他听着，手指在背包的帆布面上轻轻敲打。敲打的节奏跟着心跳走，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部队时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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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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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的人，孙主任的人，还有亭子里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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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破烂的老头是“背景人物”。这种眼线不负责跟踪，只在关键节点出现，确认目标是否按预期路线移动。粥摊的蓝工装男人出现过两次，但没跟上来，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人，也可能是放出来试探反应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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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否认和王阿姨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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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亭子里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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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闭上眼睛，让黑暗彻底包裹自己。耳朵却更灵敏了，巷子口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但鞋底蹭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脚步声在巷口停了大概五六秒，又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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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冲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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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从背包侧袋摸出半包烟。烟是昨天在工地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呛嗓子。他叼出一根，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烟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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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也抽烟，抽得更凶。晚上伏在桌上核对那些单据的时候，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成小山。母亲总骂，说满屋子都是烟味，衣服洗了都散不掉。父亲就嘿嘿笑，说抽两口提神，核对完了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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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再也没核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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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烟纸被咬得有点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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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拨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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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名字应该就在那上面。不是经办人，就是核对人。物资调拨……字第……号……后面烧掉的部分是什么？调拨的物资？接收单位？还是更关键的，签字和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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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那么急着问纸片来源，说明这东西能咬人。能咬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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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监视他，是为了阻止他和孙主任接触？还是为了拿到他手里的东西？或者，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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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重些，是个男人，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由远及近，经过巷口时，哼歌声停了。陆焚的身体绷紧，手摸向墙边一块半截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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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巷口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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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一道歪斜的人影投进巷子，拉得很长。人影晃了晃，然后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接着是水声。那人对着墙根撒了泡尿，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拉上拉链，脚步声又响起来，哼歌声继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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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松开砖头，掌心有点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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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在这里待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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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绿莹莹的数字显示：23:47。离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有十二个多小时。这段时间，足够那些盯着他的人找到这里——如果他们真想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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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换个地方，但也不能乱跑。夜里的街道太安静，移动本身就是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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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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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后半夜，三四点钟，是人最困的时候。街面上那些游荡的眼线也会松懈。那时候再动，去老货场附近找个地方猫着，等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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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焚把烟塞回烟盒，重新靠回墙上。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屋里更多细节：墙角有张破报纸，日期是去年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瓶口沾着灰；天花板角落结着蛛网，在偶尔吹进来的夜风里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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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父亲去货场。那时候货场还热闹，大卡车进进出出，装卸工喊着号子。父亲指着西头那片废料池说，那底下埋的都是淘汰的旧机器零件，有些还能用，但厂里嫌麻烦，就当废铁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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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父亲当时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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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片废料池，成了孙主任选的会面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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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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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偏僻？因为孙主任熟悉？还是因为……那里埋着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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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的带子。帆布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磨得手指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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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亭子里的人是第三股力量，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警告孙主任？警告他陆焚？还是想把水搅浑，好从中捞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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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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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像块扔进河里的石头，沉下去的时候，带起了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底下，都藏着想吃饵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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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就是那个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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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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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猫不叫了，连风声都停了。整片拆迁区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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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看了眼表：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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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脑子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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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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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门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耳朵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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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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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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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摩托车在巷口外的主路上减速，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口，照亮了对面墙上用红漆写的“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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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停了大概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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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屏住呼吸，身体缩进桌子后面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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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引擎空转着，突突的响。然后，车灯转向，引擎声重新加大，摩托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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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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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皮肤上，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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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网还在运转。哪怕是在后半夜，哪怕是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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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是否还在这里，是否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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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水壶盖拧紧，塞回背包。手碰到练习本时，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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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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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描摹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但每一笔的走向，他都记得。父亲写字时用力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尤其是写数字的时候，那个“7”会带一个很短的横钩，像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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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明天中午会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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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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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练习本合上，重新塞回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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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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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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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好背包，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侧身贴在门框边，先往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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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碎砖烂瓦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主路上有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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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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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贴着墙根，像道影子一样滑出屋外，迅速没入另一片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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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刮过空巷，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了个旋，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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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屋子里，只剩下那几道惨白的月光，还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