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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铁锈与博弈
仓库卷帘门升起，混杂气味涌出。铁锈味最重，混着烟熏与霉味。光线照亮门口区域。
陈末拄拐站在李工身侧，目光先落在胡文斌脸上。胡文斌四十出头，微胖，穿着皱POLO衫，额头冒汗，手里捏着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发白。看到陈末和李工，他挤出笑容，眼里藏不住慌乱。
“王总，李工，辛苦。货在里面，材质单和证明都带了。”
陈末微微点头，撑着拐杖挪到仓库门口。李工带两个助手跟上，提着检测箱。
仓库很大，标准物流高仓。货架一排排延伸，大部分堆满螺纹钢和工字钢。靠近门口的三排钢材表面覆着不均匀的黑灰色，像被浓烟舔过，有些地方氧化层剥落露出暗红锈迹。中间几排能看到水渍干涸后的浅黄印子和零星锈斑。最里面光线昏暗，表面反光相对正常。空气里的烟味从门口货架散发。
“火灾影响范围，胡总再确认一下。”陈末开口，声音稳。
胡文斌咽唾沫，指着门口：“就这三排，大概八十吨。中间淋了点水，锈蚀轻微，里面完全没事。李工可以随便抽检，我们绝对配合。”
李工五十岁左右，戴眼镜，表情严肃。他没看胡文斌，直接对助手说：“门口、中间、最里面，各选三个点。表面观察，拍照，取样。”
两个年轻人立刻行动。一个拿相机拍照，闪光灯在昏暗仓库里亮起。另一个打开检测箱，取出砂轮切割机、样品袋、标号贴。切割机启动噪音充斥仓库，火星四溅。
陈末靠门框，拐杖杵身前。脚踝疼痛阵阵传来，纱布边缘被脓液浸得发硬。高烧带来的虚弱感让视野偶尔模糊，他用力眨眼保持清醒。视线跟着检测人员移动，余光锁着胡文斌。
胡文斌的紧张实打实。他不停擦汗，眼神跟着切割机转，嘴唇紧抿。当助手从门口螺纹钢上切下一小段，表面黑灰剥落露出底下蜂窝状腐蚀层时，胡文斌脸白了一下。
“这种氧化层对力学性能影响很大。”李工拿起样品对着光看，语气平淡，“具体要回去做拉伸、弯曲和金相分析。”
“是，李工专业。”胡文斌赶紧点头，又看陈末，“王总，咱们说好的，检测结果出来，好货按三千三，有问题的按废钢价。我绝不赖账。”
陈末没接话头。他看着助手从中间货架取样，表面只有零星锈点。“李工，淋过水这部分，性能衰减大概多少，有经验判断吗？”
李工推眼镜。“消防水含杂质，加速锈蚀肯定。如果只是表面浮锈，清理后影响不大。但如果锈蚀深入，尤其是螺纹钢肋部，承载力和延性都会下降。需要看截面。”
胡文斌汗流得更凶。
陈末心里转了一圈。胡文斌底牌亮了大半：资金链断裂，仓库货有问题，急于套现。他自己的底牌是信息差和现金。但检测结果是未知数，也是定价核心。他不能表现急切，哪怕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需要休息。
“胡总，”陈末慢慢说，“废钢价，是按市场废钢收购价算，还是按钢厂回收废钢牌价算？”
胡文斌愣住，没料到陈末在这细节发问。市场废钢收购价比钢厂回收价低一截。“这……王总，当然是按市场价，咱们这毕竟是成品钢材，只是有点瑕疵……”
“瑕疵？”陈末打断，拐杖轻点地面指向蜂窝状样品，“那是结构性损伤。李工，这种程度表面氧化腐蚀，直接当废钢回炉，钢厂会不会扣杂？”
李工看胡文斌一眼，语气平稳：“会。烟尘附着物含硫和其他杂质，影响炼钢炉况，通常要扣点。具体看钢厂质检。”
胡文斌脸从白转红又憋青。“王总，您不能……咱们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我说了检测报告可以商量，您也答应了好货三千三……”
“我答应的是，检测结果好的按三千三。”陈末盯着他，语速不快但清晰，“结果不好的按废钢价。但废钢价怎么算，我们没细谈。现在谈，正好。”
他顿了顿，让胡文斌消化压力。
“胡总，你的情况我大概清楚。火灾，保险扯皮，债主上门，银行催贷。”陈末声音压低，只有门口几人能听见，“这仓库里的货，你现在卖出去是止损。卖不出去就是一堆越来越锈的废铁，还得付仓储费。我带着现金来，带着正规检测机构来，是给你解决问题，不是趁火打劫。”
胡文斌嘴唇哆嗦想反驳，但看着陈末平静没温度的眼睛，又看旁边专注工作的李工三人，气泄下去。他确实没得选。那些“可以商量”的报告在联众检测面前是笑话。对方摆明不吃这套。
“那……王总您说，怎么算？”胡文斌声音带哀求。
“简单。”陈末道，“门口这三排，李工初步判断结构性损伤严重的，按市场废钢收购价七折算。扣杂部分，你承担。”
胡文斌倒吸凉气。“七折？！还我承担扣杂？王总，这比卖废铁还低！”
“你可以不卖。”陈末挪动拐杖做出转身姿势，“李工，取样差不多了吧？我们回去等报告。”
“好了，李工。”助手那边应声，开始收拾工具。
“别！别！”胡文斌急了一把抓住陈末胳膊，触手滚烫皮肤和单薄衬衫下坚硬骨头。他吓一跳松手，“王总，再谈谈！七折就七折！扣杂我也认了！但中间那些淋过水的，能不能别按废钢价？它们真的只是表面有点锈，性能影响很小的！”
陈末停下动作。他需要这些钢材，尤其是中间那些可能还能用的。全部按废钢价不现实，胡文斌狗急跳墙交易可能崩。之前的强势是为划定底线，现在需要给出口。
“中间部分，”陈末看李工，“如果最终报告显示锈蚀未深入截面，力学性能达标，可以按质论价。但价格不可能到三千三。”
“您说多少？”胡文斌紧盯着。
“看报告。”陈末不给具体数字，“性能达标多少，价格按比例折算。比如性能保留百分之九十，价格就是三千三的百分之九十。具体的，李工出报告后我们按标准算。”
胡文斌快速盘算。这比一口咬死废钢价好。至少有机会挽回损失。门口烂货肯定没救，能按七折废钢价甩掉也算去掉包袱。中间和里面的……就看检测结果。
“好！王总爽快！就按您说的！”胡文斌咬牙应下，生怕陈末反悔，“那……咱们签意向协议？等报告出来正式按结果交易？”
陈末点头。“可以。但协议要写明，所有钢材以联众检测出具报告为最终质量依据。定价按刚才约定规则。交易时，我方带现款，你方负责出库装车，运输我自己安排。”
“没问题！都听王总的！”胡文斌从文件袋掏出几张皱纸，是早准备好的简易销售协议，只有品名数量，质量条款空白。“您看，这儿填上质量依据和定价规则就行。”
陈末接过协议快速扫一遍。条款简单漏洞多，但核心是把质量依据锁定为联众检测报告，够了。他掏笔在空白处补充几行字明确约定内容，签上化名“王强”，日期8月16日。
胡文斌也签字按手印。一式两份。
协议揣进背包，陈末感觉身体晃了一下，立刻用拐杖撑住。额头冷汗冒出，不是热的，是虚的。
“李工，”他转向检测负责人，“报告最快什么时候能出？”
“加急的话，明天下午。”李工说，“常规项目：拉伸强度、屈服强度、断后伸长率、弯曲性能，还有金相看锈蚀深度。取样我们带回去了。”
“明天下午四点前，报告能发给我吗？”
“可以。电子版先发，纸质报告后续补。”
“费用多少？”
“初步检测加急，五千。如果后续需要更详细分析，另算。”
陈末点头，从背包数出五千现金递给李工。“辛苦了。”
李工收钱开收据。两个助手把检测箱和样品袋搬上面包车。
“胡总，仓库锁好。”陈末对胡文斌说，“报告出来前，货品封存，没问题吧？”
“当然！王总放心！”胡文斌连连保证。
陈末不再多说，撑着拐杖转身慢慢朝物流园外走。每一步左脚脚踝都像有烧红的针在扎。高温炙烤水泥地面，热浪扭曲远处景物。
他能感觉到背后胡文斌目光，复杂，有松一口气，也有不甘和算计。
但他没回头。
走到物流园门口，五菱宏光还停在树荫下。陈末拉开车门先把拐杖扔进去，然后用手撑座椅把自己挪进驾驶位。关车门，空调早关了，车里闷热像蒸笼。
他靠椅背闭眼喘几口气。
手机震动。
是小雨短信：“录像清晰。他们取样过程全拍下。胡文斌签协议时手抖。我现在撤？”
陈末回复：“撤。回旧货场附近待命，注意隐蔽。晚上可能需要你送东西。”
“明白。”
放下手机，陈末没立刻发动车子。他需要缓一缓。
仓库烟熏味似乎还粘在鼻腔。那种铁锈腐败混合气息，让他想起前世末世后被遗弃、逐渐被冰雪锈蚀吞噬的建筑。
钢材。安全屋骨架。他必须拿到手，尤其是还能用部分。
今天博弈看似强势，实则如履薄冰。身体是最大破绽，胡文斌如果胆子再大观察再细，或许能看出虚弱。好在对方恐惧贪婪压倒一切。
协议签了，质量依据锁定。接下来等报告。
如果中间钢材性能保留度尚可，他能以远低于市场价拿到关键建材。门口废料按七折废钢价算几乎白送，回炉重炼或作为次要结构填充也能用。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但前提是检测报告不会出现最坏结果——大面积性能不达标。
陈末睁眼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慢慢变凉。
他需要回旧货场。身体需要休息，但更需要对物资进行最后清点和加固方案确认。吴建军安排工人应该已在旧货场外围，他得去露面稳住局面。
还有老张。那个捡了他掉落东西的看门人。
“敲山震虎”动静已制造，但老虎是否被吓住还需观察。老张背后可能连着城西收废品头子，甚至可能连着其他对这批物资感兴趣的人。
陈末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出物流园汇入下午车流。
阳光刺眼。街道两旁行人步履匆匆，穿短袖喝冰饮，谈论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
这些景象隔着车窗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只有倒计时，锈蚀钢材，隐藏在平静下的威胁，还有这具持续发烧疼痛拖累一切行动的身体。
但至少今天又推进了一步。
用信息差和现金撬动急需脱手仓库。用表演出来的强势压住心怀鬼胎商人。
末世囤货不只是买买买。是在规则崩塌前利用一切规则和人性把资源抓到自己手里。
车子朝城西开去。
陈末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后腰。活动扳手硬邦邦硌着皮带。
它还没用上。
希望一直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