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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检测与定价（6）
仓库门打开，混合着铁锈、烟熏和霉味的气味涌出。下午阳光斜射进去，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粒。
陈末拄拐站在门口侧边，目光扫过内部。七号库是标准物流仓库，挑高约八米，面积约两千平米。重型钢架货架分三排纵向排列。最靠近门口的那排货架被熏得发黑，堆放的螺纹钢捆表面覆盖黑灰色烟尘。中间那排有明显水渍干涸痕迹。最里面那排相对干净，堆着工字钢和槽钢，表面有出厂蓝色防锈漆。
胡文斌站在陈末身边，捏着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发白，额头渗汗。
联众检测的李工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工装。身后两个年轻助手。
李工先看了看仓库内部，转向陈末：“王老板，按流程我们先整体拍照记录，然后根据您要求抽样检测。抽样点您来定还是我们随机取？”
陈末没说话，目光落在胡文斌脸上。
胡文斌喉结动了动，挤出笑容：“李工，仓库刚打扫过，灰尘有点大。要不先从里面那排工字钢开始？那批货成色最好，出厂证明和材质单也最全。”他说着从文件袋抽出一叠纸翻找。
“就从门口开始。”陈末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胡文斌脸色一僵。
陈末拄拐慢慢挪到门口那排货架前，抬头看了看。烟熏最严重的是货架中下层。他指了指离地约一米五高度的一捆螺纹钢：“这一捆，抽三根。”
李工点头示意助手拍照。
胡文斌凑近压低声音：“王老板，门口这排确实被烟熏得厉害点，但也就是表面一层灰，打磨一下就能用。您看这检测……”
“李工，”陈末没理他，直接对检测人员说，“检测项目：表面氧化层厚度、锈蚀深度、抗拉强度、屈服强度。按废钢标准对比。”
“废钢？”胡文斌声音拔高一点又赶紧压下，“王老板，这再怎么说也是正规钢厂出来的HRB400，三千三一吨已经是废钢价了，检测按废钢标准那没法谈了呀。”
陈末转过头看他。高烧让陈末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静。
“胡老板，”陈末慢慢说，“火灾烧了两小时，四辆消防车。靠近门口的钢材表面温度至少超四百度，氧化层深度直接影响机械性能。中间那排被消防水淋透，水里氯离子加速锈蚀。这些你比我清楚。”
胡文斌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没想到陈末连消防车数量都知道。
李工和助手开始准备仪器。一个助手用砂纸打磨抽样螺纹钢表面烟尘浮锈，露出暗红偏黑氧化严重的金属本色。另一个架起里氏硬度计。
陈末往旁边挪几步，靠在第二排货架立柱上。拐杖杵地发出轻微“笃”声。脚踝疼痛一阵阵上窜。他额头冒虚汗。
他需要这场检测，但更需要控制节奏和结果呈现方式。
手机震了一下。陈末摸出来，是小雨短信：“斜对面三楼，角度清楚。已开始录。”
陈末没回复，塞回手机。
“王老板，”李工声音传来，“第一抽样点表面硬度检测值偏低，换算抗拉强度预估300兆帕左右，低于HRB400标准。氧化层厚度约0.3毫米，局部有微裂纹。”
胡文斌擦汗频率加快。
陈末点头：“继续，中间那排，抽水渍痕迹最明显位置。”
检测移到第二排。助手拍下水渍分布特写，在螺纹钢肋部凹陷处取样。
“氯离子残留明显，锈蚀深度约0.5毫米，局部有坑蚀。基材厚度损失约百分之三。”李工语气平静。
胡文斌终于忍不住，走到陈末身边压低声音哀求：“王老板，咱们借一步说话？就两句。”
陈末看他一眼，拄拐往仓库门口走几步，停在阳光阴影交界处。胡文斌跟过来，摸烟递一根。陈末摆手。
“王老板，”胡文斌自己点烟深吸一口，“我知道您门儿清。我不瞒您，门口那排八十吨，中间那排一百吨确实有问题。但最里面那排工字钢槽钢六十吨真没问题，就是落了灰。您全要的话咱们按三千一吨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陈末没说话，看仓库外物流园货车进出卷起尘土。
三千一吨，总价二百四十吨七十二万。前世废钢回收价两千一，实际价值约五十万。中间二十二万差价空间。
但陈末要的不是差价，是物资。是末世后能加固安全屋、搭建庇护所、制作工具武器的钢材。
“李工，”陈末转头朝仓库里说，“最里面那排工字钢，抽两根做全项目检测。”
“好。”李工应道。
胡文斌眼神闪过一丝希望。
陈末又看他：“胡老板，六十吨好货我按三千一吨收。一百八十吨问题货按废钢价。”
“废钢价现在市场价两千一到两千二，”胡文斌苦笑。
“一千八一吨。”陈末说。
胡文斌手里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地：“王老板，这太低了吧？我进价都三千多……”
“你可以不卖。”陈末语气平淡，“等银行查封或法院拍卖。到时候拍卖价可能不到一千八。”
胡文斌脸色白了。
陈末不再多说，拄拐走回仓库。李工和助手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前忙碌。工字钢表面蓝色防锈漆被刮开一小块露出银亮金属本色。便携式光谱仪显示成分符合Q235B标准，硬度强度检测值合格。
“这批没问题。”李工对陈末点头。
陈末心里有数，走回仓库中央找废弃木托盘坐下。高烧让脑袋昏沉但思维还在转。
六十吨好钢按三千一吨算，是十八万。剩下的一百八十吨问题货，按废钢价一千六算，是二十八万八千。总价四十六万八千。比胡文斌最初报的七十二万低了二十五万多。
但这还不够。
“胡老板，”陈末抬头，“合同今天签。六十吨好货全款。一百八十吨问题货预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等货运到我指定地点验收后结清。”
胡文斌刚因价格妥协稍放松的表情又绷紧：“王老板，这不合理啊。一般预付百分之五十到七十……”
“你有选择吗？”陈末问。
胡文斌噎住。
陈末从背包拿出《建筑业企业资质审查通过通知书》翻开让胡文斌看到红章和公司名称“宏远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我有资质有项目，这批货赶工急用。你拖一天就多一天仓储费银行利息。我拖得起，你拖不起。”
胡文斌盯着通知书眼神复杂。
“定金五万，”胡文斌咬牙，声音干涩，“货到旧货场验收合格后，付清尾款四十一万八千。运输我负责，这是我的底线。”
陈末沉默几秒。这个价格和付款结构，意味着他只需先付出极小一部分现金，就能锁定这批末世关键物资。他点了点头。
“可以。”陈末说，“但合同要注明：问题货按废钢标准验收，如果实际质量低于现有检测结果我有权拒收或进一步压价。运输由你负责，运到我指定地点城西旧货场。”
“旧货场？”胡文斌愣一下，“那地方能进大货车吗？”
“有路能进。具体位置签合同后给你。运输费用你承担。”
胡文斌又犹豫。但看看仓库堆积如山的钢材，终于点头：“……行。”
李工已完成抽样检测整理记录。助手收仪器。
陈末对李工说：“检测报告今天能出初步版本吗？电子版就行。”
“可以，”李工说，“现场数据已记录，回公司整理后晚上八点前发您邮箱。正式报告和发票明天上午送到。”
“费用多少？”
“全面检测加出勤五千八。”
陈末从背包数出六千现金递李工：“多两百辛苦各位。报告务必客观详细。”
李工接钱点头：“放心。”
检测团队离开后仓库只剩陈末和胡文斌。阳光偏移阴影拉长。
胡文斌从文件袋拿出销售合同范本蹲木托盘旁开始填写。陈末坐那里看着他写。每一条款每一个数字都仔细看。
货品描述、规格、数量、单价、总价、付款方式、验收标准、运输责任、违约责任……胡文斌写得很慢。
合同填好。总价四十六万八千元，定金五万元，尾款四十一万八千元于货到指定地点验收合格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胡文斌从包掏公章法人章在乙方处盖上。陈末接笔在甲方处签“王宏远”。
两份合同双方各执一份。
“定金我现在转你。”陈末拿手机开银行APP。
胡文斌报公司账户。陈末输入金额50000元。确认，指纹验证。
几秒后胡文斌手机响。他看一眼银行入账短信，长长吐气。
“货什么时候能发？”陈末问。
“明天上午安排车，六十吨好货先发。问题货得分批。”
“最晚后天全部运到。”陈末站起拄拐，“地址我短信发你。现场会有人接货验收。”
“明白。”
陈末折好合同塞背包。最后看一眼仓库。烟熏黑、水渍白、铁锈红褐在昏黄光线里混成颓败景象。但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未来安全屋的骨架。
他转身拄拐一步一步往外走。
胡文斌站仓库门口看他背影。
陈末走出物流园路边拦出租车。上车后给小雨发短信：“检测结束合同已签。你撤，回旧货场附近待命注意隐蔽。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有异常立刻撤离。”
小雨很快回复：“收到。明白。”
陈末靠后座闭眼。脚踝疼痛越来越清晰，高烧眩晕阵阵袭来。他需回临时住处吃药休息。但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拿手机拨吴建军电话。
“吴老板，”陈末说，“钢材搞定明天开始陆续运旧货场。需你安排几个可靠人在现场接货清点验收。按天算钱一天三百管饭。”
吴建军电话那头笑：“陈老板动作快啊。行人我安排，都干过工地懂钢材。验收标准你给话。”
“好货按合同规格验收。问题货只要不是彻底锈穿都收。但数量要核对清楚。”
“明白。对了铁门监控尾款……”
“明天一起转你。”陈末说，“还有旧货场外围看守人继续留着至少留到所有钢材运完。”
“放心都安排好了。”
挂电话陈末看车窗外。城市在下午阳光里流动。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和钝痛，像一层隔膜，将他与这喧闹的世界隔开。
还有二十五天。
他握紧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