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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一四五、算账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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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的时候，声音很沉，不是指关节轻叩，是整个手掌拍在门板上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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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正在厨房择菜，手一抖，几根豆角掉进洗菜盆里。陆小妹从里屋探出头，脸上还带着刚才写作业的茫然。陆焚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白条，那是他刚从父亲抽屉深处翻出来的，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按着红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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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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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陆母擦了擦手，声音里带着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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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没人应，又是三下拍门，这次更重了些，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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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白条折好，塞进裤兜，起身。他走到门边，透过老式防盗门的猫眼往外看。楼道光线昏暗，但能看清是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夹克，高的那个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在阴影里反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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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带小妹进里屋。”陆焚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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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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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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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门，最后拉着不情愿的陆小妹快步进了卧室。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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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这才拧开防盗门的锁，拉开一条缝。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混着烟味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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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家？”高个子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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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陆焚说，身体挡在门缝前，没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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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往前凑了半步，想往里看。陆焚把门又带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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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高个子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你是他儿子？正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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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债？”陆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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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陆焚眼前。是复印的借据，字迹和陆焚兜里那份原件一样潦草，但金额处用红笔圈了个圈：捌万元整。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还款日期写着“一个月内”，逾期利息那一栏是手写的“月息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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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利。陆焚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利滚利，本金加利息已经奔着十万去了。这数字在2003年，足够在城郊买套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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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高个子把借据收回去，“陆建国借的，担保人是你们家这房子。白纸黑字，红手印。现在到期快俩月了，连本带利，十二万三。今天，我们就是来收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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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万三？”陆焚重复了一遍，“借据上写的是八万，月息五分，三个月，怎么算出来的十二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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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插嘴：“你他妈小学生啊？逾期罚息不算？上门费不算？我们哥俩跑这一趟不要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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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摆摆手，盯着陆焚：“小兄弟，跟你明说。这钱，今天必须见到。见不到钱，我们就得见点别的。你爸躲了，这房子还在，这家里人也还在。”他的目光越过陆焚的肩膀，扫向屋里，“刚才进去的，是你妈和你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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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对面人家门缝里透出一点电视机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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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陆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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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没动。矮个子啧了一声，用力跺了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三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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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我没有。”陆焚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十二万三，我现在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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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的脸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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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陆焚继续说，“八万本金，我可以认。按借据上写的月息五分，三个月的利息，该多少是多少。逾期罚息，你们要算，也得拿出依据，拿不出，那就按道上的规矩谈。上门费、油钱，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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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骂了句脏话，伸手就要推门。陆焚没退，肩膀顶住门板，矮个子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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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高个子眯起眼，“跟我们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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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规矩，那讲什么？”陆焚看着他，“讲暴力？你们现在闯进来，打我，砸东西，或者把我妈我妹怎么样。然后呢？报警，你们进去蹲几天。钱，你们一分拿不到，这债，就算彻底烂了。陆建国跑了，我要是也进去了，这房子法院查封拍卖，拍卖款先还银行抵押，剩下的才轮到你们。你们算算，能剩下几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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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让这话在对方脑子里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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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求财，不是求气。把我逼到绝路，对你们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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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盯着陆焚，看了好几秒。楼道里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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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怎么着？”高个子问，语气松动了些，但眼神还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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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金八万，我认。三个月的利息，按五分算，是一万二。一共九万二。”陆焚说，“这笔钱，我需要时间筹。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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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矮个子叫起来，“你他妈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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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逼我，我一分没有。等一个月，你们能拿到九万二。”陆焚说，“或者，你们可以选现在就把事情闹大，然后一分钱都拿不到。你们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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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他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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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万二，一个月。”他重复，“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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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跟你谈。”陆焚说，“真要是想赖，我大可以跟陆建国一样，跑得没影。但我没跑。这房子还在，我家人还在。这就是我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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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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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他说，“一个月。但九万二不行。本金八万，利息照旧，逾期这两个月的罚息，按三分算。加起来……”他心算了一下，“十一万左右。零头我给你抹了，十一万整。一个月后，我们来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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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陆焚说，“我只能筹到十万。多一分都没有。这是我能给的上限。你们要是觉得不行，那就现在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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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又想发作，被高个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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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楼道拐角，低声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陆焚隐约听到“彪哥”“不好交代”几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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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高个子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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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五。”他说，“最后价。一个月后，晚上八点，我们还到这儿。见不到钱，或者你耍花样……”他指了指陆焚身后的门，“后果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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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但我要借据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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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笑了：“小子，你挺懂啊。行，一个月后，钱到，借据给你。现在，写个条子，把你刚才说的，十万五，一个月，白纸黑字按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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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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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接过，就着楼道昏暗的光，在本子上写：今承诺，于2003年X月X日前，归还陆建国所欠债务共计拾万伍仟元整。承诺人：陆焚。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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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高个子递过来一盒印泥。陆焚拇指沾了红泥，在名字上按了个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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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印泥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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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把本子收好，看了陆焚一眼：“小兄弟，是个明白人。希望你一个月后，还是这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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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和矮个子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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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控灯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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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卧室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陆母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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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焚，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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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陆焚说，转身关上门，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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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什么了？要多少钱？我们哪来那么多钱啊……”陆母的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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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走到客厅，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张原件借据，又展开看了看。八万，五分利，担保房子。陆建国啊陆建国，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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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借据折好，抬头看向母亲：“妈，别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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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有什么办法？十万多啊！把你卖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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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办法。”陆焚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这一个月，你们照常生活，谁来敲门都别开，别接陌生电话。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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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妹从卧室里蹭出来，小声问：“哥，爸是不是又欠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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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不过没事，哥能处理。去做作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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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妹妹哄回屋，自己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和嘈杂的人声。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那是无数个正在运转的、或挣扎或兴旺的家庭与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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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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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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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兜里现在只有不到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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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慌。反而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兴奋感，像猎人看见了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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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是锁链，也是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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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鞭子已经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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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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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