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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一七二、棋牌室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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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午后，阳光斜穿过老城区低矮的屋檐，在石板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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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出门前，把软皮抄上那几页写满要点的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裤兜。他没再看。那些话术、表情、可能的岔路，在过去四天里已经在他脑子里滚了上百遍。现在需要的不是记忆，是让它们变成肌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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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了路。从家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平时不走的小巷，在第三个路口拐进一家副食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红梅烟。店主是个眯着眼打盹的老头，没多看他一眼。陆焚把烟揣进兜，手指碰到那叠纸，边缘有点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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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牌室在城西老工人文化宫后面，一栋红砖二层小楼的底层。门脸不大，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老年活动中心”。玻璃门糊着一层油污，里面传出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还有男人粗着嗓门的叫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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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在门口站了两秒，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烟味、汗味，还有劣质茶叶泡久了的涩味。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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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一下子暗了。屋里摆了七八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五六十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汗衫，手指间夹着烟，眼睛盯着桌上的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靠墙的长条桌上放着几个暖水瓶和一堆搪瓷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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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快速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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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第三桌，背对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高背影，头发花白，坐得笔直。老张。陆焚心里默念。邻桌，靠里侧，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稀疏、正低头看牌的老头——孙主任。和前几天在城南路边摊瞥见的侧影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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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直接走过去。他在门口附近的空位站了站，像是刚进来找地方。一个叼着烟卷的大爷抬头瞥他：“小伙子，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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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个朋友，说在这儿。”陆焚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叔您玩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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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暖水瓶那边，拿起个空缸子，倒了点水，慢吞吞地喝着。眼睛的余光一直锁着老张那桌。老张刚胡了牌，正笑着收钱，旁边的人骂骂咧咧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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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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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端着缸子，像是随意溜达，晃到了老张那桌旁边。桌上另三个人都在抱怨手气，老张心情正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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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陆焚停下脚步，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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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转过头，眯着眼看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带着牌桌上赢家特有的那种松弛的锐利。“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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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陆，陆家巷的。”陆焚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客气些，“前阵子听文化宫李师傅提过您，说您以前在精密仪器厂干过，手底下活儿特别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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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脸上的警惕淡了点，换成点打量。“老李啊……你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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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有点事儿，想打听打听。”陆焚搓了搓手，露出点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我自己瞎捣鼓点旧收音机、老钟表什么的，修着玩。最近收了台老式德国座钟，里头有个齿轮组卡死了，锈得厉害。李师傅说这种老物件，整个市里可能就您还知道门道，兴许见过类似的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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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楚。话里半真半假——他确实拆过旧收音机，但那台“德国座钟”是现编的。重点不是钟，是“老物件”和“配件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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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没立刻接话，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根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德国座钟……什么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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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牌子了，铭牌掉了。”陆焚早就备好了答案，“就记得机芯背面刻着‘1927’，还有一串德文花体，看不全。关键是里头那个报时凸轮，铜的，缺了三个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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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齿啊……”老张吸了口烟，眼睛往桌上自己的牌瞟了一眼，又转回来，“那不好弄。那种老东西，配件早绝了。自己拿铜坯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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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过，不成。”陆焚摇头，苦笑，“手艺不到家，锉出来装上去，走两天就偏。想着能不能找个差不多的旧件，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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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桌，孙主任摸牌的动作似乎慢了一拍。他没抬头，但耳朵侧了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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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弹了弹烟灰。“现在哪还有那种旧件库。早些年厂里倒是堆过一些报废的进口设备，拆下来的零件当废铜烂铁处理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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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陆焚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惋惜，“好东西都当废品了。我爹以前也常念叨，说有些老设备上的零件，现在花钱都买不着，丢了就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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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也是干这个的？”老张顺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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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在厂里跑供销，后来自己倒腾点小五金。”陆焚把准备好的家世背景轻描淡写带过，话头很快又绕回来，“张师傅，您说……要是现在还想找那种老精密件，除了废品站碰运气，还能有啥路子不？哪怕知道谁手里还留着点，当个念想看看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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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朝老张倾斜，姿态恭敬，眼神里透着那种年轻人对老手艺人的纯粹请教。但余光里，孙主任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牌，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着水。眼睛没往这边看，可也没再关注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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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沉吟了一会儿。“难。人都散了，东西也没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你刚才说齿轮缺齿？要是尺寸不大，我这儿还有点早年攒的铜料，自己车一个也行。就是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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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心里一紧。老张要接活儿？这偏离了计划。他需要的是引起孙主任对“找老件”这个话题的注意，而不是真的跟老张纠缠修钟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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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麻烦您了。”陆焚赶紧说，笑容里带上点窘迫，“我那就是瞎玩，不值当您费那么大功夫。其实……其实我就是好奇，想着要是能见识见识真正的好零件，老厂里那种带编号的、一套一套的，就算修不好那钟，也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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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把“带编号的”“一套一套的”说得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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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笑了，带着点过来人看年轻人好奇的宽容。“编号？那都是档案室里的东西了。现在谁还留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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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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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随意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老张身上。“老张，你这聊得挺热闹，牌还打不打了？”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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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哈哈一笑：“孙主任等急了？这就来这就来。”他转头对陆焚说，“小伙子，听见没？领导催了。你那事儿啊，我看还是去废品站转转吧，兴许有缘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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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孙主任主动开口了，但话是对老张说的，而且意在打断。是觉得吵，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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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往后退了半步。“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叔叔打牌了。张师傅，孙主任，您们玩，您们玩。”他点头哈腰，姿态摆得很低，完全是个冒失晚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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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平，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事。”他吐出两个字，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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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又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转身，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慢慢走回门口的长桌旁。他没立刻离开，而是背对着牌桌方向，假装继续喝水，耳朵却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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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局重新开始，洗牌声、叫牌声再次响起。老张和孙主任那桌的对话淹没在嘈杂里，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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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陆焚放下缸子，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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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刺眼。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捏着那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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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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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递到了，人也见了。孙主任那一眼，和他最后那句平淡的“没事”，在陆焚脑子里反复回放。是没兴趣，还是刻意平淡？那声打断，是真的嫌吵，还是不想让老张继续深聊“老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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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计划里最不确定的一环，现在依然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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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从兜里掏出那包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喉咙，他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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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巷子里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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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等。等孙主任会不会因为那几句“带编号的”“一套一套的”产生联想，等他会不会通过老张，或者别的什么渠道，来打听这个“陆家巷的、爱捣鼓老座钟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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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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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很快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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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得想第二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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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棋牌室油腻的玻璃门内，孙主任摸起一张牌，手指在光滑的牌面上摩挲了两下，没打出去。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眼皮耷拉着，像是专心想着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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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洗牌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了老张一句：“刚才那小伙子，陆家巷的？以前没在这片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