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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新据点
出租车在距离纺织厂家属楼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停下。
陈末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时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没让声音漏出来。小雨从另一侧下车，快步绕过来想扶他，被他抬手制止。
“不用。”他声音有些哑，“保持正常走路速度，别回头。”
小雨点头，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上午十点多的阳光有些刺眼，这条街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旧建筑，行人稀少。陈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输液后的身体并没有立刻好转，高烧虽然退了些，但虚弱感像浸透水的棉被裹住全身。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环境上——没有黑色奥迪，没有可疑的人影。
但这不代表安全。王强的人可能换了车，可能就在附近某栋楼的窗户后面盯着。
陈末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已经搬空的平房。巷子尽头就是纺织厂家属楼的背面。
这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大片剥落。大多数窗户都破了，只有四楼东户的窗户玻璃完好，那是陈末之前踩点时发现并简单清理过的房间。
楼洞入口的铁门锈蚀严重，半开着。
陈末示意小雨先上楼，自己在门口停了十几秒，侧耳倾听。只有风吹过空楼道的呜咽声。他这才走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陈末扶着墙，一步步往上挪。到三楼时，他已经喘得厉害，额头上冒出虚汗。
“陈哥？”小雨从四楼探头下来，压低声音。
陈末摆摆手，继续往上。
四楼东户的门是普通的木门，门锁已经坏了，陈末上次来时用一根钢筋插在门框和门板之间作为临时门闩。小雨已经把那根钢筋抽了出来，推开门。
房间里比楼道干净些。二十平米左右的单间，水泥地面，墙面发黄。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只废弃的搪瓷脸盆。
陈末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钢筋重新插好。他靠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陈哥，你坐这儿。”小雨把墙角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拖过来，用袖子擦了擦。
陈末没客气，挪到木板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才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
“检查窗户。”他说。
小雨走到窗边，先透过玻璃往外看了看，然后试着推了推窗框。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插销已经锈死，但窗框本身还算牢固。她拉上那面脏得几乎不透明的窗帘——这是陈末上次来时从别的房间拆过来挂上的。
“窗户没问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小雨说，“但窗帘太薄了，晚上如果开灯……”
“晚上不开灯。”陈末打断她，“用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强光手电筒，这是之前采购障眼法物资时买的，一直带在身上。又摸出几包电池。
小雨接过手电筒，点了点头。
陈末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但大脑已经开始运转。
【当前优先级】
第一，身体恢复。李医生说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输液，这意味着至少今天下午和晚上，他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能有大动作。但时间窗口只剩下二十七天。
第二，吴建军那边必须稳住。下午小雨要去送六万现金，这是封口费。但让小雨一个人去有风险。
第三，警方调查周期必须搞清楚。仓库里的物资被封锁一天，他的计划就滞后一天。
第四，新据点需要基本生存物资。小雨手上有两万现金，但采购需要时间，且大量采购容易引起注意。
第五，小野需要接应。他应该已经撤离仓库观察点，正在往这边赶。
第六，王强的监视。黑色奥迪虽然没跟来，但不代表对方放弃了。
第七，周老板。在逃嫌疑人，被警方追捕，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第八，胡老四。那个老狐狸现在应该还在观望。
问题太多，手牌太少，时间太紧。
“小雨。”他声音沙哑。
“在。”
“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小雨掏出手机看了看：“百分之六十二。”
“给小野发条短信。”陈末说，“内容：到老地方附近等，看到穿红色外套的人走过路口，跟上来。别回信。”
小雨愣了一下：“红色外套？我没有……”
“我有。”陈末从随身的背包里扯出一件皱巴巴的红色运动外套。“你穿上，半小时后下楼，在路口走一个来回。小野如果看到了，会跟过来。如果他没出现，你就回来，我们另想办法。”
小雨接过外套：“明白了。”
“然后，”陈末从背包里数出六沓现金，每沓一万，用橡皮筋捆好，装进一个普通的超市塑料袋，“这是给吴建军的。你送钱的时候，注意几点。”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
“第一，别直接去工地。在工地附近找个茶馆或者小卖部，打电话让吴建军出来拿。如果他非要你去工地，你就说‘陈哥交代了，现金交易要避人’。”
“第二，交钱的时候明确告诉他：这是工程一半尾款，剩下六万等仓库解封验收后结清。让他写个收条，就写‘收到城西仓库加固工程部分尾款陆万元整’，落款日期写今天，签名按手印。”
“第三，问他警察有没有找过他。如果找了，他怎么说的。如果没找，提醒他如果警察问起，就按早上电话里说的，只谈工程，别的不知道。”
“第四，试探一下他知不知道仓库被封锁的具体情况。比如警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解封，现场留了多少人看守。但别问得太直接，用‘陈哥担心工程验收被耽误’当借口。”
小雨听得很认真，等陈末说完，她重复了一遍要点：“不去工地，让他出来拿；要收条；问警察情况；打听封锁信息。”
“对。”陈末点头，“还有，全程注意有没有人跟踪。去的时候坐公交，多换几趟车。回来也一样。”
“明白。”
“送完钱之后，你去办第二件事。”陈末继续说，“联系赵建国，打听警方调查周期。就说……你有个亲戚的仓库也被封了，想问问一般要封多久。别提我的名字，别提城西仓库。”
“赵建国要是不肯说呢？”
“给他点好处。”陈末又数出两千现金，“就说咨询费。他要是收了，就会说实话。他要是不收，你就说‘那算了’，别强求。”
小雨接过钱：“好。”
“这两件事办完，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陈末看了看窗外，“那时候你再去采购基本物资。清单我昨晚给过你，但根据现在的情况调整一下。”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折叠床买两张，一张给我，一张你和小野轮流用。被褥买三套，要最便宜的。食物以方便面、压缩饼干、火腿肠为主，再买几箱瓶装水。另外，买几个大号塑料桶，接自来水备用。药品再补充一些，退烧药、抗生素、纱布、酒精。”
“还有，买几个充电宝，越大容量越好。再买一个插线板，要长线的。再买……”他顿了顿，“买两把工兵铲，要能折叠的。”
小雨一一记下。
“采购的时候分几家店买，别一次性买太多。东西先放在楼下，等晚上天黑了再搬上来。”
“明白。”
陈末说完这些，感觉喉咙干得发痛。“水……”他低声说。
小雨连忙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陈末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灼烧感。他喝了半瓶，把剩下的还给小雨。
“你也喝点。”
小雨接过瓶子，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陈末靠在墙上，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脚踝的伤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纱布已经被李医生换过，包得严严实实，但边缘渗出了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
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住。
他想起李医生的话：“至少需要一周才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一周。
二十七天减去七天，还剩二十天。二十天里，他要拿回被封锁的物资，要完成安全屋的最终验收和尾款结清，要囤积足够的柴油、食物、药品，要应对王强、周老板、胡老四甚至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
还要在末日降临前，把自己和团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飞速流逝。
“陈哥。”小雨轻声开口。
“嗯？”
“你的脸色……很不好。”小雨说，“要不要先睡一会儿？我等会儿再出去。”
陈末摇摇头：“不能睡。”
他怕自己一睡着，就会梦到前世的场景——冰封的城市，呼啸的寒风，空荡荡的仓库，还有最后那一刻刺骨的寒冷。
“你准备一下就去吧。”他说，“记住，安全第一。任何情况觉得不对，立刻放弃任务，先回来。”
小雨点头，站起身。她把红色外套穿上——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起来，又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口罩。
“我走了。”
“等等。”陈末叫住她，从背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那瓶防狼喷雾，“带上这个。”
小雨接过喷雾，握在手里，转身开门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钢筋插回门框。
房间里只剩下陈末一个人。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包裹住他。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这个房间，这栋楼，这片待拆迁的区域，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陈末慢慢挪动身体，让自己躺下来，头枕在背包上。木板很硬，硌得背疼，但比起站着，躺着确实能节省一些体力。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水泥有裂缝，蜿蜒如蛛网。墙角有雨水渗漏留下的褐色水渍。
他闭上眼睛。
【盘点手牌】
现金：银行卡里还有四百六十多万，这是最大的一张牌。但现金不能直接解决问题，尤其是在物资被封锁、行动受限的情况下。
团队：小雨可靠，但经验不足；小野能力强，但沟通有障碍。
信息：他知道末日即将来临，知道哪些物资最关键。但具体到眼前的一个个麻烦——警方调查周期、王强的监视、周老板的报复——这些信息帮不上忙。
人脉：吴建军被暂时稳住，但关系脆弱；赵建国可以花钱买消息；胡老四是潜在敌人；周老板是明确敌人；王强是持续威胁。
物资：核心物资被封锁；转移出来的“硬货”藏在城东废弃厂房，暂时安全但用不上；新据点空空如也。
身体：最大的短板。如果现在王强的人找上门，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风险评估】
最紧迫的威胁是王强。对方已经锁定临时公寓，发现他们撤离后，下一步会怎么行动？
其次是警方。仓库封锁多久？调查会深入到什么程度？
然后是周老板。一个在逃的亡命徒，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一口？
最后是胡老四。那个老狐狸在观望，一旦判断陈末失势，可能会落井下石。
陈末睁开眼睛，摸出手机。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八。他调出通讯录，翻到胡老四的号码。
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
打过去说什么？继续虚张声势？还是抛出新的诱饵？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胡老四这种人，只有在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或者威胁时才会动。现在仓库被封锁，陈末自身难保，打电话过去只会暴露自己的焦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必须休息。哪怕睡不着，也要让身体尽可能恢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陈末立刻睁开眼睛，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从仓库带出来的水果刀。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在四楼停下了。
接着是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一下。约定的暗号。
陈末松了口气，撑起身体，挪到门边，抽出钢筋。
门开了。
小野站在门外，身上沾着灰尘，脸上有汗渍。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到陈末，点了点头。
“进来。”陈末让开身。
小野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几瓶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包医用纱布和碘伏。
“路过药店买的。”小野简短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末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谢了。”
小野没说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看了几分钟，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到房间另一角，靠着墙坐下。
“外面情况？”陈末问。
“来的路上绕了三圈。”小野说，“没看到尾巴。但这片区域太安静，陌生人进来容易被注意到。”
“王强的人可能还在找我们原来的住处。”陈末说，“暂时应该不会搜到这里。”
“不一定。”小野说，“如果他们查了你的租房记录，可能会找到房东，问出你的身份信息。再查你的社会关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末租临时公寓时用的是假身份，但假身份经不起深入调查。如果王强有门路，或者舍得花钱，迟早能挖出他的真实信息。
到那时，这个新据点也不再安全。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陈末说，“必须在对方查清楚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完，然后再次转移。”
小野看了他一眼：“你的脚？”
“至少需要一周。”
“一周太长了。”
“我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小野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然后他拿出压缩饼干，拆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又干又硬，在嘴里像沙子一样。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又喝了几口水。
“仓库那边，”小野说，“我走的时候警察还在。留了一辆车两个人，轮流看守。警戒带没撤。”
“现场勘查结果呢？”
“不知道。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要深挖。”小野顿了顿，“水果刀被带走了，地上的‘血迹’应该也取样了。不过那都是假货，查不出什么。”
陈末点点头。假血迹是用红墨水兑水调的，水果刀是从两元店买的便宜货，上面没有任何指纹。这些布置经不起专业检验，但只要能暂时拖住警方，制造出“持械入室抢劫伤人”的假象，就足够了。
真正的目的是逼走周老板，把他变成在逃嫌疑人。
现在目的达到了，但代价是仓库被封锁。
“警方一般这种案子会封锁多久？”陈末问。
小野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定性为重大刑事案件，现场可能要封几天到一周。如果只是普通治安案件，可能一两天就解封。”
“你觉得会怎么定性？”
“持械入室，有血迹，有凶器。”小野说，“至少会按刑事案件立案。但现场没有受害人，没有尸体，所以不会按命案处理。我估计……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
陈末心里计算着。今天是8月11日，如果封锁五天，就是8月16日解封。距离末日还有二十二天。
时间还够，但很紧。
而且前提是警方不会深入调查，不会查到陈末头上，不会发现仓库里那些物资的异常。
“吴建军那边，”小野问，“处理了？”
“小雨去送了。”
小野点点头，没再问。他吃完手里的压缩饼干，把包装纸仔细叠好，塞回塑料袋里。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陈末靠在墙上，能感觉到药效正在慢慢消退，脚踝的疼痛又开始清晰起来。他摸出口袋里的止痛片——这是李医生开的，嘱咐尽量少吃，但实在疼得厉害时可以吃一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片放回去了。
不能依赖药物。必须保持清醒。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移动，从地面爬到墙上，又慢慢黯淡下去。
下午一点半，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暗号敲门。
陈末开门，小雨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进门后，她先反手插好门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条，递给陈末。
“吴建军的收条。”她说，“钱给了，他写了。”
陈末展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今收到城西仓库加固工程部分尾款陆万元整。收款人：吴建军。日期：2024年8月11日。”签名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他怎么说？”陈末把收条折好，放进口袋。
“警察还没找他。”小雨说，“我按你说的，提醒他如果警察问起，就只谈工程。他答应了，还说……还说让你放心，他懂规矩。”
“仓库封锁的事呢？”
“我问了。他说他也不清楚，但听工地上的人说，这种案子一般封个三五天。如果没人追，可能就撤了。”
陈末点点头。和小野的判断基本一致。
“赵建国那边呢？”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千块钱，放回陈末面前：“他没要。”
陈末眉头微皱：“他说什么？”
“他说……”小雨回忆着，“他说‘这种事儿不好打听，你也别打听了’。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告诉你亲戚，最近低调点，别往那边凑。’”
陈末心里一沉。
赵建国这话里有话。什么叫“别往那边凑”？是警告警方调查会持续一段时间？还是暗示有别的麻烦？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说完就走了，钱也没拿。”
陈末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知道了。”
“陈哥，”小雨犹豫了一下，“赵建国那态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能。”陈末说，“也可能他只是不想惹麻烦。不管怎样，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他看了看窗外。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小雨，你休息半小时，然后去采购。小野，”他转向角落，“你跟她一起去，负责警戒。采购完的东西先放在楼下隐蔽处，等天黑再搬上来。”
小野站起身。
小雨喝了点水，坐在木板上休息。她看起来很累，但没抱怨。
陈末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收条拿到了，吴建军暂时稳住。
警方调查周期大概三到五天。
小雨和小野去采购基本物资。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赵建国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告诉你亲戚，最近低调点，别往那边凑。”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方已经注意到陈末了？还是王强那边有动作了？还是……别的什么？
陈末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脏兮兮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
这个新据点，真的安全吗？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
刀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