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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电话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陈末盯着那条推送,“兑付困难”和“围堵”几个字凿进他昏沉的意识。来了。比记忆早了近十小时。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翻身的第一步踩实了。可这第一步,需要立刻迈出去——用这具几乎散架的身体。
左手掌伤口在盐水消毒后,疼痛转为闷钝的灼烧。脚踝肿胀蔓延到小腿,皮肤发亮。左臂破裂的水泡边缘发红。干渴像火燎喉咙,胃袋空瘪抽搐。他背靠焊了一半的钢骨架,慢慢挪动身体坐直,耗费近一分钟,额头渗出冷汗。
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电。他找到胡老板的私人号码,手指因脱力和疼痛微抖,按下拨号。
漫长的等待音。嘟——嘟——每一声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仓库死寂只有他粗重不稳的呼吸。窗外沉夜对面废弃楼黑洞洞的但他知道里面24小时有人轮班还有电动车。这念头像根冰针扎在太阳穴。
响了七八声,电话通了。
“喂?”声音沙哑带睡意,有警惕。背景安静。
“胡老板,我,陈末。”声音干涩沙哑如锈铁摩擦。他清了清嗓子,效果有限。“抱歉这么晚打扰。”
沉默两秒。“陈……末?”确认中带被打扰的不快。“这个点,有事?”
“刚看到新闻,‘稳盈宝’出问题了。”陈末直奔主题,抓住对方刚醒但已被新闻触动的瞬间。“兑付困难,投资者围堵。”
更长沉默。陈末能想象胡老板在查看新闻或消化消息。他等着,尽管每一秒都让虚弱感加重。他抬右手用力掐大腿,用疼痛刺激昏沉神经。
“嗯,看到了。”胡老板声音彻底清醒,带生意人权衡的平稳,“闹得挺大。你特意打电话,就为告诉我这个?”
试探。在探意图,也在评估信息价值。
“之前提过,我手里有点‘稳盈宝’债权。”陈末慢慢说,字斟句酌,“八千万。全是个人散标,真实债权,合同齐全。”
“我记得。”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要等时机。”
“时机到了。”陈末语气平直如陈述事实,“平台刚爆,恐慌初起,还没全乱。债权转让通道理论上还在,窗口很短。等明天白天监管介入通道锁死,或平台瘫痪,债权就成纸了。”
“现在?”胡老板问。
“现在。越快越好。需要您准备好接收债权的壳公司,还有……第一笔款子。三成,两千四百万。剩下的按债权包实际回收分期付。”
他说“两千四百万”时舌头发僵,因极渴。舔了舔干裂嘴唇,尝到血腥。
电话那头窸窣声,像胡老板下床走动。片刻后声音再传来,背景多了细微回音,可能到客厅或书房。
【爽点:重生者的先知优势碾压一切】
“小陈啊,”胡老板换称呼,语气语重心长但底子是冰冷算计,“新闻是出来了,但这事多严重,后面怎么发展,谁说得准?万一短期流动性问题,过两天缓过来呢?我这时接你债权,风险不小。”
【爽点:在绝境中展现过人意志】
阻力来了。陈末早有预料。他需给出无法拒绝或风险可控的理由。
“胡老板稳盈宝盘子多大您清楚。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陈末声音压低带笃定“这种高返利资金池P2P一旦兑付困难消息出挤兑必然。不是流动性问题是模式问题底子烂了。明天最迟后天更多负面爆出经侦可能介入。到时别说转让债权账户都会被冻结。”
【爽点:用智慧化解生存危机】
他停顿,让话沉淀。继续:“现在接,看似风险高,但价格够低。我只要三成,按债权面值算。您拿到手,哪怕最终只收回五成四成,也是赚。更关键是时间窗口。现在操作,用‘恐慌初现’混乱期,程序漏洞还能用。再晚,真没机会了。”
他说得慢,确保字字清晰。同时忍受体内阵阵虚弱灼热,额头抵冰冷钢管汲取凉意。
胡老板没立刻反驳。陈末听到打火机声,然后缓慢吐气。在抽烟。
“你说得有点道理。”胡老板终于开口,语气松动些但依然谨慎,“不过两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就算三成也得立刻调头寸。而且,我怎么确定你债权真?合同可造假,借款标可虚构,这行当我见多了。”
「时间紧迫,必须行动。」
“所有债权合同、打款记录、借款人身份信息,我可先提供部分样本给您核实。原件在我手。”陈末早有准备,“您可安排信得过的人,现在或明早,跟我对接查验。确认无误再打款。至于头寸……胡老板,您既然之前肯跟我谈这意向,想必这笔钱和接盘这类资产的路子,早准备好了吧?”
「这是唯一的机会。」
最后这话带轻微恰到好处的刺探。既点明胡老板早有布局,又不至惹怒。
「不能在这里倒下。」
胡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一声,听不出赞许还是别的。“你小子……倒是门儿清。”他吸口烟,“样本查验可。但我要看至少五份不同额度、不同借款人的完整合同和流水。你能马上给?”
「还有希望,必须撑住。」
“电子版可。”陈末立刻说,“给我邮箱,十分钟内发到。”他早把关键债权资料扫描存手机加密空间,为应对即时查验。
「重生者的优势,就在这里。」
“好。”胡老板报邮箱地址陈末用右手勉强记手机备忘录。“你发过来我让人看。如果没问题……”他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带所有原件到金融街金茂大厦C座12楼鼎泰资本。有人跟你签协议办手续。第一笔款子签完协议后两小时内到你指定账户。”
“可。”陈末应下,心头微松,但紧接着更现实困难压来。“不过胡老板,我这边……现在有点特殊情况,明天上午可能无法准时到金融街。”
“什么意思?”胡老板语气立刻带不悦。
“我人在外地处理急事,赶回需要时间。”陈末迅速编理由,语气带适当歉意和坚持,“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到。而且为避免不必要关注,希望交接签约地点能换更……低调地方。毕竟这笔债权来源,知道人越少越好。”
这是实话,也是他必须争取的条件。以现身体状态,明天上午根本不可能移动到金融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明天下午能否站起来。
“下午?还要换地方?”胡老板耐心似乎在消磨,“陈末,夜长梦多。这笔交易核心就是快、隐秘。你拖到下午,变数就多。”
“我明白。”陈末声音依旧平稳,尽管视线已开始摇晃,“所以,查验样本如果您那边确认没问题,我们是否可先把协议核心条款敲定?通过电话或邮件确认。然后,您可把第一笔款子的……一小部分,比如百分之十,两百四十万,作为定金先打到一个账户。这样既表达诚意锁定交易,也给我时间处理完手头急事,下午准时带原件赴约。剩下首付款,见面签正式协议时立刻付清。”
他抛出新方案。用提前支付部分定金换取时间和地点灵活性,同时进一步绑定胡老板。两百四十万对胡老板不算伤筋动骨,但足以让陈末立刻解决眼前生存危机——买水买药买食物,甚至临时找地方休整。
电话那头又沉默。只有轻微吸烟声。
陈末右手死死攥手机,指尖因用力发白。汗水顺鬓角流进眼睛刺疼。他不敢擦,怕动作出声。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捕捉电话那头任何细微情绪变化。
时间分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喉咙干得像冒烟,胃部传来剧烈绞痛让他差点闷哼。他咬紧牙关压回声音。
“百分之十……两百四十万。”胡老板终于重复,像在权衡。“你倒是会算账。用我钱买你时间。”
“是确保交易能顺利进行的诚意金。”陈末纠正,声音因强忍不适微颤,但努力让它听起来像信号不稳,“您查验样本如果没问题,说明债权真实,这笔交易对您风险已很低。两百四十万定金换更稳妥隐蔽交接,避免金融区可能引起的注意,对您也是好事。毕竟‘稳盈宝’债权现在敏感。”
又一阵令人窒息停顿。
“邮箱地址记住了?”胡老板突然问。
“记住了。”陈末立刻答。
“十分钟,我要看到样本。如果没问题,”胡老板声音变干脆,“两百四十万定金可商量。具体细节等我的人看完样本再说。保持电话畅通。”
“明白。”陈末心跳猛加快些,但声音依旧克制,“谢谢胡老板。”
电话挂断。
忙音传来陈末像被抽掉脊梁骨整个人沿钢骨架滑下点后背冷汗浸湿单薄T恤。他剧烈喘息每次呼吸都牵扯胸腔腹部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
但他没时间瘫倒。
他挣扎坐稳,用右手颤抖操作手机,找到加密空间调出事先准备的五份债权文件。借款合同、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打款流水截图……他快速检查,然后登录临时注册邮箱,将加密压缩包发到胡老板提供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时间过去六七分钟。
他靠墙闭眼,试图积攒力气。手机屏幕暗下,仓库重陷昏暗,只有远处路灯光透过高高脏污窗户投下几道模糊光斑。
寂静中,身体感知被放大。手掌灼痛脚踝胀痛左臂刺痛喉咙焦渴胃绞痛,还有从骨头缝渗出无处不在的虚弱燥热。他可能真在发烧。
他需要水需要消炎药需要食物。需要钱。
现在所有希望系于那封邮件和胡老板手下未知“人”的判断。
等待再开始。但这次等待有明确急切近乎残忍倒计时。十分钟或更短。
他拿起手机屏幕再亮。电量剩百分之十四。他点开短信界面看小刘最后那条带疑虑询问。
手指在屏幕悬停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字动作缓慢坚定:“小刘,钱明天下午应该能到。到时候联系你。对面还有什么动静随时说。”
他必须稳住小刘。在拿到定金前任何一环不能出问题。
短信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眼。黑暗中数字在脑海跳动:两百四十万……定金……水……药……食物……还有明晚九点吴建军那个需要设备和体力的雇佣任务。
后者几乎已不可能完成。但他现在没精力细想,只能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那通电话可能带来的救命现金流。
时间点点流逝。
手机始终沉默。
仓库寒意渐渗,与他体内燥热对抗。他蜷缩身体,右手无意识按胃部试图缓解剧烈抽搐。
就在意识又开始飘忽时——
“嗡嗡嗡……”
手里手机猛振动。
屏幕亮起,是个陌生本地座机号。
陈末心脏骤缩几乎停跳一拍。他盯那串数字看两秒,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
“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末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干练不带感情的男声,“我是鼎泰资本助理姓赵。胡总让我联系您。您发样本资料我们已初步查看。”
陈末屏住呼吸。
“关于您提出的定金方案,”赵助理语速平稳公事公办,“胡总原则上同意。但有些细节需和您确认。另外关于明天下午见面地点,我们这边有备选方案需征得您同意……”
陈末听着,昏沉眼睛里那点微弱光终于一点点艰难重新凝聚。
夜还深。
但电话线那头似乎终于透出一丝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