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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对峙
对峙 雨点密集敲打瓦片。陈末僵在原地,后背绷紧。那声“站住”从身后十来米传来,低沉沙哑。他没回头,手缓缓抽出摊开。脚踝刺痛提醒他跑不掉。“转过来。”声音再次响起。陈末慢慢转身。巷子那头,一个男人站在雨里,没打伞,深色夹克湿透。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两人隔着十几米,中间是那辆装着焊机和切割机的破三轮。“东西是你的?”男人抬下巴指向三轮车。“捡的。”陈末压低声线。“这地方,这个点,捡一台焊机一台切割机?” 陈末沉默。他在判断。对方不像周世昌的人—若是,该认识他这张脸。这人没动手的意思。“你在这片转悠什么?”男人走近两步。陈末看清他的脸:四十上下,瘦削,高颧骨,眼神在昏暗里很利。“躲雨。走错路了。” “从哪来?” “前面。”陈末含糊指方向,“找活干,没找着。” 男人沉默几秒,打量他沾泥的雨衣、廉价工装鞋、裹布条的钢管拐杖。“脚怎么了?” “摔的。工地。” 又是雨声中的沉默。男人忽然短促一笑。“编得挺像。” 陈末心一沉。“你身上有股味儿。”男人又近一步。“焊条铁锈味儿,还有机油。刚碰过机器吧?” 陈末手指微蜷。“还有,”男人目光落在他雨衣下摆,“裤腿有泥,但鞋帮侧面沾的是灰,石灰粉那种。这附近没工地。” 陈末呼吸一滞。裤腿上确有白天钻墙蹭的石灰粉。“你不是来找活的。”男人结论,“你是来取东西的。” 话至此,再装无益。陈末抬头。“东西是我的。” “承认了?”男人似乎意外他的直接。“你拦我不是为聊天。”陈末说,“想要什么?” 男人没立刻答。他走到三轮车旁,摸焊机外壳。“机器不旧,保养还行。二手市场淘的?” 陈末不吭声。“这东西,”男人转身靠三轮车,“放这儿,明天一早要么被拾荒的拆了卖铁,要么被联防拉走。你取回去有什么用?” “干活。” “干什么活?”男人追问,“你一个人,脚还瘸着,能干多大活?” 问题尖锐。陈末大脑飞转。对方在试探套话,目的不明。想抢早动手了。都没有。那么,另一种可能。“你也需要这东西?”陈末反问。男人愣了下,嘴角微扯。“有点意思。” “这附近待拆迁,很多空房子。”陈末继续,语气平静,“但你没打伞,衣服湿透,说明在这儿待了不短时间。你不是路过。你也在‘看’或‘守’东西。” 男人眼神微变。“焊机和切割机能干不少活:拆铁窗、卸门框、割钢筋……拆迁区值钱金属不少。但一个人干不了,得两人,还得有车运。” 他停下,看着对方。男人脸上冰冷审视褪去,换上复杂近乎欣赏的神色。“你观察力不错。” “彼此。” 沉默,但气氛从对峙变成心照不宣的打量。“东西我可以不要。”男人忽然说,“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晚九点。带上这套家伙,到这儿来。帮我切点东西。” “切什么?” “铁。很多铁。门窗、护栏、旧机器。拆下来的堆在那边空厂房里。”他指巷子深处,“我一个人搬不动也切不动。你帮我切,搬上我货车。完事,东西还你,再给你五百。” 冷静应对威胁展现气场。用先知信息化解危机。陈末没立刻答应。风险巨大。对方身份动机不明,“铁”来路不明。卷入这种事,一旦被抓麻烦大了。但他需要这套设备。没有焊机切割机,“铁壁”工程就是笑话。时间不多了,稳盈宝爆雷在明天,爆雷后须立刻行动。「六天,只有六天时间。」 更重要是,他现在脱不了身。“我怎么信你?”陈末问,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有货车,说明有运输能力,大概率不是单干。他试探道:“你是拆迁队的?还是……包活的?” 男人眼神微动,没否认。“临时帮忙的。这片的金属废料,上头睁只眼闭只眼,但得有人处理干净。” “所以是‘处理’,不是‘偷’?”陈末抓住关键词。“手续有,但不多。”吴建军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然我敢在这儿跟你耗?早叫人把东西拖走了。” 陈末快速权衡。如果是临时工处理“灰色地带”的废料,风险相对可控。对方需要的是技术工。他需要设备,也需要一个暂时稳住对方、拿回设备的方案。「和鬣狗做交易,随时可能被吃掉。」 “我可以帮忙焊接、切割。”陈末说,“但只干技术活,不参与搬运和销赃。按天算,明晚九点到十二点,三个小时,五百。先付一半,设备我现在推走。完事你检查,合格付尾款。” 吴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短促一笑。“你小子,算得挺精。行,就按你说的。临时雇佣,技术指导。”他从裤兜掏出旧钱包,数出三张一百加五十递来。“三百五,定金。剩下的明晚完事给。” 陈末接过湿纸币,塞进雨衣内袋。这比他预想的被动接受要好。“机器我先推走。” “随你。”男人让开身子,“明晚九点,别迟到。也别带人来。” 陈末没说话,过去扶三轮车把手。脚踝疼得吸凉气,但没停,推车慢慢往巷子外走。经过男人身边时,听到低声:“你裤腿上石灰粉最好洗洗。这玩意儿沾上不容易掉。” 陈末脚步未停。推车出巷子,拐上大路,走两百多米才敢回头。巷子口空荡,吴建军已不见。雨还在下。陈末推车雨里走半小时,绕三条街,最后把三轮锁在背街栏杆上。焊机切割机用雨衣盖好捆紧。不能直接推回仓库,太显眼。明天白天再想办法弄回。做完这些,才拖伤腿一瘸一拐往仓库方向走。回仓库后门已近十一点。他靠潮湿的铁门喘几口气,掏钥匙开门。门轴轻吱呀声在雨夜清晰。闪身进去,反锁门,背靠门板闭眼。心脏在胸腔撞得发疼。刚才十几分钟对峙,消耗精力比干一天活还大。每句话试探,每个眼神计算。吴建军。默念这名字。不是周世昌的人。至少看起来不是。更像在拆迁区捞偏门找临时帮手的。但真这么简单?陈末走到仓库角落,拧亮充电应急灯。昏黄光照亮小片区域。他脱下雨衣挂一边,蹲身卷裤腿。右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紧绷,青紫色。轻碰即尖锐刺痛。他咬牙,从旁边物资堆翻出云南白药喷雾,对脚踝喷几下。带着药味的凉雾刺激得打哆嗦。手掌伤口又裂开,血渍混泥灰黑红一片。用酒精棉球擦,疼得手指抖。贴新创可贴。处理完伤口,靠堆起的米袋上,看仓库里那三根竖起钢管骨架。昏暗光线下,它们像三根从墙体刺出的黑色肋骨,沉默坚硬。这是他安全屋第一道骨刺。可还不够。远远不够。一面墙三根骨架只是开始。需四面墙全用钢管网格焊死,需加固屋顶,需安装内层保温,需密封门窗…… 「这一次,不能再输了。」 而他现在,只有不到十万现金,一套刚差点丢的二手设备,一身伤。还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稳盈宝爆雷。那是机会。但前提是必须说服胡老板,必须在那场混乱中精准切入。而在这之前,还要应付吴建军明晚“帮忙”,还要继续推仓库加固,还要处理小刘工钱,还要避开对面废弃楼里的眼睛。每件事压身上,像冰冷石头。陈末抬手按发胀太阳穴。不能停。他撑米袋站起,脚踝刺痛让他踉跄。扶旁边钢管骨架,冰凉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走到仓库东墙,那里堆剩钢管角铁。拿钢卷尺拉出一截,墙上比划,粉笔做标记。电钻已没电。他等不及。拿手锯,蹲身,对一根钢管上画好的标记线开始锯。吱嘎,吱嘎,锯齿摩擦金属声在空旷仓库回荡。每拉一下手臂肌肉绷紧,手掌伤口震得发麻。汗水从额头渗出,混雨水未干湿气滴进眼睛。他不管,只重复拉锯动作。一下,又一下。钢屑从切口簌簌落下。不知锯多久,直到那根钢管“咔”一声断开,截口参差但长度差不多。放手锯,喘粗气,看地上那截两米左右钢管。第四根骨架材料。拖钢管挪到西墙三根骨架旁,比位置。从工具堆找出铁丝钳子开始固定。「这一次,不能再输了。」 铁丝绕上钢管墙上预埋螺栓拧紧。拧时手掌伤口又渗血染红铁丝。他不在乎。拧完最后一圈退后两步,看墙上竖起四根钢管。三根在东墙,一根在西墙。还差得远,但至少又多一根。雨似乎小了点。陈末走到仓库唯一小窗前,掀起遮光布一角往外看。对面废弃三层楼黑沉矗立雨夜。三楼某窗口隐约一点暗红光一闪而灭。烟头。有人在里面。现在还在。陈末放下遮光布走回灯光范围。从雨衣内袋掏出那三百五十块钱,纸币已被体温烘得半干皱巴巴。数一遍放贴身口袋。拿手机。屏幕亮显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还有条未读短信,小刘下午发来问明天几点结工钱。陈末没回。点通讯录找到存为“建材”的号码。胡老板。明天下午要打第二个电话。而在这之前需睡会儿。明天白天必须把设备弄回仓库,必须继续切割钢管,必须为晚九点见吴建军做准备。「这一次,不能再输了。」 还有,必须想办法让对面楼里那双眼睛暂时消失。陈末关应急灯,仓库陷彻底黑暗。黑暗中摸索到墙角简陋垫子旁躺下。身下硬纸板硌骨头疼,脚踝肿痛阵阵传来,手掌伤口黑暗里隐隐跳动。闭眼。脑子却停不下来。吴建军脸,胡老板电话,稳盈宝倒计时,对面楼里烟头,墙上四根沉默钢管骨架。所有画面交织旋转挤压。黑暗中睁眼看头顶看不见的天花板。雨声渐停。窗外城市凌晨寂静渗透进来。他慢慢吐口气。还有二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