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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08:04:50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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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w Blame History

第67章 诱饵

废弃货运站的铁皮顶棚漏下几缕晨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陈末靠在五菱宏光冰凉的车门上,右腿伸直,脚踝处的纱布隐隐透出药渍的暗黄色。老军医的退烧针起了作用,体内的火焰暂时被压制,但高烧后的虚弱感像一层湿棉被裹在身上。他看了眼手机屏幕。

7点03分。

距离中午十二点签约,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重新拨通小野的电话。

“陈哥。”小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边能看到疤哥的人吗?”

“能看到两个,在巷口那边转悠。火已经灭了,车烧得只剩下架子。他们刚才又喊了几个人过来,现在大概六七个。”小野顿了顿,“他们正在搜废料堆,离我大概五十米。”

陈末放缓呼吸。疤哥被彻底激怒了。这正是他需要的。

“听着,”陈末睁开眼睛,“计划很简单。你要让他们‘偶然’发现你,然后拼命往北边跑,穿过老纺织厂后面的荒地,往城北货运铁路的方向去。”

“北边?那边是死路……”

“铁路沿线有围墙,翻过围墙是一片废弃的机修厂,围墙有个缺口,一般人不知道。”陈末接上话,“你要让他们以为你是慌不择路,被逼到了绝境。跑的时候,故意掉点东西。”

“掉什么?”

“钱。我给你的那叠现金,跑的时候‘不小心’掉几张一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野明白了。贪婪会压过警惕。

“我明白了。跑到机修厂之后?”

“机修厂最里面,靠西墙有个半塌的车间,后面堆着生锈的油桶。绕到油桶后面,有个修车的地沟,积了水但能藏人。你跳进去,别出声。”

“他们追进去怎么办?”

“会进去搜。地沟上面盖着烂木板和油布,不仔细翻找不到。等他们搜完,以为你翻墙跑了或躲到别处,大部分人离开,只留一两个守着。”陈末停顿了一下,“那时候,疤哥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团队散了。一个同伙被追得像丧家之犬,钱都跑丢了。我这个领头的,脚废了,躲着不敢露面。仓库里的货,还有那辆哈弗,都成了无主之物。”

“他会想先把仓库占了。”

“对。”陈末嘴角扯了一下,“他会带主力回仓库。至于你,留两个人看着那片区域就行。”

“那陈哥你……”

“我会在疤哥带人回仓库的路上等他。不是动手,是‘求饶’。”陈末没解释,继续说,“你藏好之后,给我发个定位。等我的消息,在我联系你之前,绝对不要动。”

“好。我现在就准备。”

“小心点。胳膊的伤别沾水。”

挂断电话,陈末从副驾驶座上拿过黑色帆布包。他数出三十张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他启动车子。

银灰色的五菱宏光驶出货运站,拐上一条满是坑洼的辅路。晨光越来越亮。

陈末握着方向盘,右脚虚踩着油门。脚踝的闷痛随着每一次细微震动传来。

他需要疤哥相信,陈末已经山穷水尽,只能绝望地试图谈判,用仓库里的东西换一条生路。

谈判的地点,不能离仓库太远,要让疤哥觉得一切尽在掌控,又不能直接在仓库门口——那里可能有安监办的人再次上门。

陈末心里有个地方。老厂区往东两公里,有个废弃的驾校训练场,一半围墙塌了,长满荒草,平时没人去。

陈末把车停在距离训练场五百米的一个小型超市门口。他下车,拄着从后备箱找到的一截锈蚀铁管当临时拐杖,走进超市,买了瓶矿泉水和两包最便宜的烟。

收银的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

陈末付了钱,走出超市,靠在车头上喝了口水。他看了眼时间。

7点41分。

他拿出手机,找到之前存下的一个疤哥手下常用的小灵通号,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电话通了。

“谁?”一个粗哑的男声,背景很吵。

“我找疤哥。关于仓库的事。”

“你他妈谁啊?”

“陈末。昨天你们追的人。”

粗哑的声音立刻提高了:“操!你还敢打电话?!你在哪儿?!”

“我想跟疤哥谈谈。”陈末语速加快,显得焦急,“仓库里的东西,我可以不要了。你们也别再追我的人。我就想拿回我那辆车,让我走。”

“走?你他妈烧了我们两辆车,还想走?”

“那不是我烧的!”陈末的声音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近乎哀求的语调,“是我那个兄弟……他疯了!我控制不住他!疤哥,我知道我错了,东西我都不要了,真的,你们拿去。我就想把我那辆哈弗开走,那是我租的,我得还……”

他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听起来虚弱又狼狈。

电话那头沉默着,能听到对方捂住话筒在和旁边人低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响起:“你在哪儿?”

“我……我在老厂区东边,那个废弃驾校训练场外面。”陈末说,“我不敢进去……疤哥,我就一个人,脚伤了,跑不动。我就想跟疤哥当面说清楚……东西都给你们,让我走行不行?”

又是一阵低声商议。

“等着。别耍花样。”电话挂断了。

陈末放下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座椅放倒半躺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脚踝的疼痛从闷胀转向细密的刺痛。他摸出止痛片,干咽了两颗。

7点58分。

手机震动,是小野发来的短信。 「定位北纬XX东经XX。已进地沟。三人追进厂正在搜。完毕。」

陈末回复:「藏好。」

8点12分。

训练场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陈末坐直身体,从后视镜里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和一辆面包车,卷着尘土驶来,停在训练场塌了一半的大门口。

车门陆续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平头男人穿着黑色紧身T恤露出胳膊上青黑色的过肩龙纹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

疤哥。

他下车后,没立刻朝陈末这边看,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周围。两个手下小跑着进了训练场里面确认,另外几个人散开堵住了出口和旁边的小路。

很谨慎。但陈末从他的肢体语言里,看到了一种胜券在握的松弛。疤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把目光投向五十米外停在超市门口的五菱宏光。

陈末推开车门,拄着铁管,艰难地挪下车。

他站直身体,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佝偻,但右脚虚点地面、依靠左腿和拐杖支撑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晨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脸色在阳光下显得苍白。

疤哥叼着烟,慢慢走了过来。四个手下跟在他身后,呈半扇形散开。

距离拉近到十米左右,疤哥停下脚步。

“陈末?”他上下打量着,目光在缠着纱布的右脚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听说你挺能跑啊。”

“跑不动了。”陈末说,声音干涩,“疤哥,我就想谈个条件。”

“条件?”疤哥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兄弟烧了我两辆车,伤了我三个人。这笔账,怎么算?”

“东西都给你。”陈末立刻说,语速很快,“仓库里的所有货,还有仓库剩下的租期,我都转给你。那批货……值不少钱。”

“值多少钱?”

“至少……三四十万。”陈末报了个数,比实际价值低,但足够勾起贪婪,“都是能马上变现的建材和五金。”

疤哥没说话,又吸了口烟。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末的脸。

“还有,”陈末补充,声音更低,“我那个兄弟……他跑了,但他身上还有点钱。疤哥你要是抓住他,钱也是你的。我只想要我那辆哈弗车,让我离开这儿。我保证,再也不回老厂区。”

“你那兄弟,往哪儿跑了?”

“我不知道……”陈末摇头,眼神躲闪又慌乱,“他疯了!不听我的!可能往北边去了?他之前提过一句想翻过铁路……”

疤哥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陈末啊陈末,”他摇着头,“你说你,早这么识相多好?非得搞到这一步。”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到五米,陈末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仓库里的货,我要了。你那辆哈弗,也可以开走。但是——”他停顿,伸出夹着烟的手指,虚点着陈末的胸口。

“你那个放火的兄弟,我得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你烧了我的车,伤了我的人,就这么算了?”

陈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疤哥……你说,要多少?”

“十万。现金。现在就要。”

陈末脸颊抽动,那是混杂着肉痛和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咬牙,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

三十张,三千块。

他递过去。

疤哥没接,旁边一个手下上前接过,快速数了一遍。

“疤哥,就……就三千。”

疤哥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你耍我?”

“不是!疤哥你听我说!”陈末急忙摆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我身上就这些现金了!真的!银行卡里还有点,但我现在取不出来,取现限额了!疤哥,你给我点时间,等我离开这儿,我去别的银行取,取了马上给你送过来!我发誓!”

他声音发颤,语速又快又乱,额头上冒出汗珠。

疤哥盯着那叠钞票,又盯着陈末那张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三千块,对于一个能囤几十万货的人来说,确实少了。但如果是仓皇逃命、现金被同伙带走一部分、银行卡又被限制……似乎也说得通。

更重要的是,陈末这副样子——重伤,狼狈,低声下气,手里唯一的筹码也主动交出来了。

他已经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

疤哥脸上的怒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玩老鼠的戏谑。他拿过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行。三千,算你一点诚意。剩下的七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是见不到钱……”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狠意已经说明一切。

“谢谢疤哥!谢谢!”陈末连连点头,“三天,我一定凑齐!”

疤哥满意了。他挥了挥手,对手下说:“留两个人在这儿,看着他去开走他那辆破哈弗。其余人,跟我去仓库。”

“疤哥,”陈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我那个兄弟……”

“我的人还在北边找。”疤哥转身往车上走,头也不回,“找到再说。”

两辆轿车和面包车掉头,朝着仓库方向驶去。留下两个疤哥的手下,一左一右站在五菱宏光旁边,抱着胳膊,眼神不善。

陈末拄着铁管,慢慢挪回驾驶座。他发动车子,在两个手下的监视下,缓缓开向老厂区巷口。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疤哥相信了他编织的故事:一个内讧、重伤、绝望、只想保命逃跑的失败者。现在,疤哥的主力会扑向仓库,那里有他认定的、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而陈末在两个人的“护送”下去开走那辆被监视了一夜的哈弗H6。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那两辆远远跟着的摩托车。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止痛片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倒出两粒,干涩地咽下。

游戏还没结束。

这只是把猎犬引向了错误的猎物。真正的陷阱,需要猎物自己踩进去,需要时间发酵,需要那个关键的、让贪婪彻底蒙蔽理智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必须发生在中午十二点之前。

陈末看了一眼手机。

8点47分。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烧向引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