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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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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堆着二十袋大米和二十袋面粉,靠着东墙码得整齐。陈末站在粮食前,手掌伤口在红霉素软膏下隐痛,脚踝的肿胀感随布洛芬药效消退又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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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了一遍。四十袋,每袋二十五公斤,整整一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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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字没带来踏实感,反像细针扎破虚幻泡沫。一吨粮食听起来不少,但“很久”是多久?他甩头压下那些“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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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算总账的时候。是干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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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还光秃,四根生锈工字钢竖骨立在墙边。焊机和切割机摆在东墙骨架旁。陈末走过去蹲下检查,按下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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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焊机低鸣在空旷仓库回荡,夜里传出去太远。他看了眼大门,锈铁门关着,门缝透进路灯灯光在地面拉出细长亮线。外面有车经过,车灯光扫过门缝,亮线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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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收回视线,拖过一根横梁。工字钢很沉,他右脚不敢用力,靠左腿和腰腹力量一点一点拖到西墙第一根竖骨旁。钢梁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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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喘气。手掌纱布已渗血迹,红霉素软膏混血水黏糊糊的。他撕开纱布一角看了眼,伤口边缘发红,没继续化脓。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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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缠好纱布,他搬来破木托盘踩上去。高度刚好够到接合点。左手拿起焊枪,右手扶住横梁,对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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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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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弧亮起瞬间,刺眼白光炸开,仓库一片惨白。陈末眯眼,左手手腕用力,焊条尖端抵在接合处,熔化钢水顺缝隙流淌,发出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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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扑面。汗水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痛。他眨眼没停。左手手腕开始发酸,不熟练姿势让肌肉绷紧。但他不能停,焊缝必须连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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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在工地看别人焊过。那时他站旁边,看焊工师傅戴面罩动作流畅像跳舞。钢水熔合冷却,变成银灰色鱼鳞状纹路。师傅说,好焊缝要均匀饱满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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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焊出来的,跟“好”不沾边。焊条走不稳,钢水堆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甚至没熔透。但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强度不够数量凑。多焊几道堆厚点,总能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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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横梁焊完,他放下焊枪,左手抖得厉害。从木托盘下来时右脚踩地,脚踝传来钝痛。他扶墙缓了缓,看了眼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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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七分。离明天下午信息交付,还有不到二十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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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整理出足够具体有说服力的信息。不能只是“稳盈宝要爆雷”这种空话,得有细节、时间节点、证据链指向。胡老板那种人,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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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他之前带来的杂物。他在纸箱里翻出皱巴巴笔记本和快没水的圆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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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记着乱七八糟数字。他直接翻到空白页,在左上角写下:稳盈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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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顿了顿。然后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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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资金池结构:表面资产端为中小微企业供应链金融标的,实际底层资产超60%为房地产企业关联方应收账款,账龄普遍超180天,部分超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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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得很慢,每个字用力,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深凹痕。这些信息是前世爆雷后媒体挖出、监管通报写的。那时他躺病床上拿手机刷新闻,看触目惊心数字,心里只剩麻木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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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些冰凉数字变成他手里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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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关键时间节点:7月25日(本周四),有笔标的金额8000万的‘鑫隆建材’应收账款到期。该应收账款债务方‘海润地产’已于上月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无实际偿付能力。稳盈宝需动用资金池垫付,此笔垫付将直接触发流动性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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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陈末停了停。周四,就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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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这笔8000万违约就是导火索。消息先小范围流传,然后有人开始赎回,接着挤兑,再然后雪崩。胡老板如果动作快,明天拿到信息,周四一早就能开始撤,还能抢在大部分人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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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胡老板会信吗?陈末盯着纸上字。光有这些不够,还需要“佐料”。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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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验证渠道:可通过‘天眼查’或‘企查查’核实‘海润地产’失信情况;‘鑫隆建材’实控人为稳盈宝副总裁刘明远表弟,关联交易未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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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行,他合上笔记本。这些信息应该够了。具体,可验证,有时间压力。胡老板那种人,宁可错杀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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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笔记本塞回纸箱,陈末转身看西墙。还有三根横梁要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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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踩上木托盘拿起焊枪。打火,滋——电弧再亮起。这次他有点经验,手腕稳了些,焊条走更直。钢水熔合冷却,第二道横梁焊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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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竖起。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焊机低鸣余音慢慢消散。但就在刚才焊枪熄灭瞬间,他好像听到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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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像金属碰撞,又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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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屏息不动。三秒。五秒。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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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心跳在胸腔咚咚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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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转头,视线扫过仓库每个角落。东墙骨架在昏暗光线下投长长影子,堆放粮食像沉默小山,角落杂物堆在阴影里看不清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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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错觉?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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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刘的话:“陈哥,凌晨两点左右,我听见仓库里有声音,像是金属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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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晚上九点多。但谁规定那“东西”只在凌晨两点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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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从木托盘下来,焊枪没关,让它亮着电弧发出滋滋声响。他跛脚慢慢走向仓库深处。那里堆着废弃机器零件、几个生锈铁桶、还有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东西——前租客留下的,他从来没掀开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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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离那堆东西还有五米远地方,他停下。防水布是深绿色很厚,上面落满灰。布边缘皱巴巴垂在地上,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下面黑乎乎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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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那些破洞。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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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头很沉棱角粗糙。他掂掂,抬手朝防水布旁边一个空铁桶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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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铁桶被砸中发出巨大声响在仓库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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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瞬间,防水布下面传来窸窸窣窣声音!很急促,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快速移动一下,然后又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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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那种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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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防水布。那下面肯定有东西,而且不小。可能是流浪猫狗,也可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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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是人,为什么要躲那种地方?为什么不直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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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拾荒的?躲债的?还是跟外面那些踩点的车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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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退到焊机旁。焊枪还亮着,电弧发出刺眼白光像燃烧匕首。他左手握住焊枪,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一米多长钢管——之前切下来的边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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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管很沉,一头被他磨过,不算锋利但砸下去也能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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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陈末开口,声音在仓库里很干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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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防水布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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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三下。”陈末说,钢管握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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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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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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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水布边缘轻轻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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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数三。他直接举起钢管朝防水布方向跨一步。右脚踩地时传来剧痛,但他没停,第二步第三步,距离拉近到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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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防水布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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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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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哑很弱,像孩子又像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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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停下脚步,钢管举在半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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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水布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瘦得皮包骨头,手指脏得看不出本色。然后是一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糊着黑泥,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惊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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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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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慢慢从防水布下面爬出来,身上穿着破旧T恤,裤子短一截,脚上没穿鞋。他站起来,个子只到陈末胸口,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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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陈末手里的钢管和焊枪,身体微微发抖但没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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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没偷东西。”孩子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就躲在这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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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放下钢管。“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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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孩子说,眼睛瞥了眼堆在墙边的粮食,“我看到了,你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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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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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孩子急忙摇头,“我没偷!我就……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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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他。孩子眼神里的惊慌不像装的,但那种饥饿感、对食物的渴望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在末世降临后第三个月,满大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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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陈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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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点头又摇头。“我……我妹妹在那边。”他指了指防水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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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心里一沉。还有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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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他对防水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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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秒,防水布又被掀开一点。一个更小脑袋探出来,是个女孩,看起来七八岁,脸上同样脏兮兮,眼睛很大怯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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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爬出来躲到男孩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哥哥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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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看着这对兄妹,手里钢管慢慢放低了些。他看了眼仓库大门,又看了眼堆在墙边的粮食。四十袋,一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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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两双饥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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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进来的?”陈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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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有个洞。”男孩指了指仓库西墙角落,“墙根下面,被杂草挡住了,能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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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西墙角落堆着废木板,木板后面是墙,墙根长满杂草。他之前检查过那里,但没注意到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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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父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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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沉默几秒。“没了。”他说得很简单,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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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再问。他放下钢管,焊枪也关了。仓库里瞬间暗下来,只有门缝透进那点路灯灯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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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金属碰撞声,是你们弄的?”陈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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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妹妹晚上冷,我找了个铁皮桶想挡风,不小心碰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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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陈末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两个孩子躲在仓库里,外面有踩点的车,里面有异响。现在异响解释了,但外面的车呢?跟这两个孩子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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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辆黑色大众,经常在这附近转。”陈末盯着男孩眼睛,“你们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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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摇头。“我们白天不敢出去,晚上才敢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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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表情不像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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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走到粮食堆旁撕开一袋面粉封口。面粉白色粉末在昏暗光线下像薄雾。他用手捧了一把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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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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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犹豫一下伸出脏兮兮的手。陈末把面粉倒在他手里,又给女孩也倒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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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他说完转身走回焊机旁重新打开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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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电弧再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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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上木托盘拿起焊枪对准还没焊完的横梁。钢水熔合滋滋作响。余光里两个孩子蹲在墙角小心翼翼把面粉塞进嘴里,吃得很急呛得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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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看他们。他焊完第二道横梁下来拖第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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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染红纱布。脚踝疼痛一阵阵往上窜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但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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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骨架,一根横梁两根横梁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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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到第四根时仓库里响起很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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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是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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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停下焊枪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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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站在离他三米远地方手里还沾着面粉。他指了指陈末的手。“你的手……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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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低头看了眼。血已浸透纱布正沿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溅开几个暗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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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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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包扎。”男孩说声音还是很小,“我以前……给我妹妹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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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看着他。男孩眼神很认真,没有讨好也没有算计,就是很简单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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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有药。”陈末指了指角落纸箱,“碘伏纱布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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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愣了下然后快步跑过去在纸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他跑回来站在陈末面前仰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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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下。”男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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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沉默两秒然后从木托盘上下来坐到地上。男孩蹲下小心翼翼把染血纱布拆开。动作很轻但陈末还是疼得抽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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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男孩说手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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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碘伏棉签小心清理伤口,血混碘伏流下来滴在地上。然后撕开新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最后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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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结手法很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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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陈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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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男孩说,“我妹妹叫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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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点头没说话。他站起来重新踩上木托盘拿起焊枪。第四根横梁最后一道焊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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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电弧亮起钢水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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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骨架在焊火中一点点成型。四根竖骨四根横梁,一个粗糙“田”字格。虽然焊得丑不够牢固,但它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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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完最后一寸陈末关掉焊枪。仓库里再次陷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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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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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明天下午信息交付还有十六小时。离末世降临还有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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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角落里小野和小雨已缩在一起睡着了,身上盖着那块深绿色防水布。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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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走到粮食堆旁又撕开一袋大米。他捧了两把米走到两个孩子旁边把米放在防水布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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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回到焊机旁坐下背靠着东墙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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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伤口在新纱布下隐痛但血止住了。脚踝肿胀感还在但还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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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说的每句话每个细节每个可能出现反应。胡老板会怀疑会试探会压价。他需要应对需要周旋需要守住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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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两个孩子。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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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走?他们没地方去,出去可能饿死也可能被外面踩点的人抓住。留下?仓库是他据点末世来临前最后堡垒,多两个人就多两张嘴多两份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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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睁眼看角落那团蜷缩影子。防水布下面小野在睡梦中翻身一只手伸出来搭在妹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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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保护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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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收回视线。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没想明天事也没想孩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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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前世。末世降临后第三个月他在一个废弃超市里找吃的遇到一对母女。母亲已饿得走不动路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跪在母亲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发霉饼干一点点喂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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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包里还有两包压缩饼干。他给了她们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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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接过饼干时眼泪流下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亮说:“叔叔你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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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再经过那个超市母女已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干涸血迹和几个空罐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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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陈末扯了扯嘴角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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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他不当好人。他只当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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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活下去有时候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计算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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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仓库里很静只有两个孩子轻微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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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火熄灭了。但黑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