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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夜色与筹码
天彻底黑透了。
厂房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边缘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污染，勉强勾勒出坍塌的横梁和堆满杂物的轮廓。空气里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很重。
他靠在相对完整的一堵墙边，身下垫着备用长袖衬衫。拐杖横在腿上，背包和编织袋紧挨身体右侧。左手握着水果刀。
身体依然在疼。脚踝处持续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它震颤。虚脱感稍退，但眩晕还在，脑袋里沉甸甸地发懵。
他知道需要静养，但时间不等人。
安监办的限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四天，疏通关系需要时间，不能等到最后一天。
陈末摸出二手老人机。电量只剩两格。他调出通讯录，找到“吴建军”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直接打电话太冒失。短信更稳妥。
他开始打字，手指因虚弱有些僵硬。
“吴老板，我是陈末。上次加固的事多谢。现在有件急事，关于公司资质和安监办那边，想请你帮忙牵个线。事情能办，费用好说。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或短信。”
检查一遍，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信息已发送”。陈末把手机放在身旁地上，重新握紧刀，闭上眼睛等待。
耳朵捕捉着厂房外的声音。远处偶尔有货车轰隆，近处只有风声和老鼠的窸窣。
大约七八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短信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发信人：吴建军。内容：“陈老板，什么事这么急？安监办那边可不好弄。”
回得很快。语气谨慎，带着试探。
陈末手指动得快了些。
“是不好弄，所以才找吴老板。我这边材料有点问题，需要补证明，时间紧。听说吴老板在区里人面广，认识安监办的李科长？如果能帮忙递个话，让我有机会当面说明情况，把事情圆过去，我愿意出五万。先付两万定金，事成后结清尾款。另外，吴老板的辛苦费，单独算。”
短信发出。
这次等待了十五分钟，手机才再次亮起。
吴建军：“陈老板，不是钱的问题。李科长那边，我确实能说上两句话。但你得给我交个底，你公司到底什么情况？材料问题大到什么程度？别到时候我把人请出来了，你那边兜不住，把我自己也装进去。”
阻力来了。吴建军要评估风险。
陈末不能说实话。他需要编一个合乎逻辑、风险可控的故事。
脑子飞快转动。他开始回复。
“吴老板放心，不会让你难做。公司是做建材贸易的，正规业务。之前挂靠的资质方那边出了点内部纠纷，连带影响了我们这边的手续。事情本身不大，就是需要补几个章，走个流程。但对方现在卡着，时间拖不起。李科长如果能出面协调一下，或者指条明路，我们按规矩补，该罚的罚，该交的交，绝不让他为难。我人在外地处理急事，暂时回不去，所以才麻烦吴老板居中协调。定金我可以现在让人送过去，或者转账。”
短信发出。
陈末感觉喉咙发干，拿起还剩三分之一的矿泉水瓶，小心喝了一小口。
他需要吴建军这层关系。不仅仅是为了安监办，还为了寻找临时落脚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
吴建军：“建材贸易？陈老板具体做哪块？钢材？水泥？”
问题更具体了。这是在验证说辞的真实性。
陈末回忆着前世零碎的建材知识。
“主要是特种钢材和合金材料，有些耐低温耐腐蚀的品种。也接触一些水泥添加剂。不过这两年行情一般，都是小批量走。”回复过去。
吴建军回得挺快：“哦，特种钢。那玩意儿利润是高，就是垫资厉害。陈老板看来资金实力不错。这样吧，李科长那边，我明天上午试着联系一下，探探口风。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引见和传话，具体你怎么跟李科谈，谈成什么样，我不管。定金两万，你转到我上次收尾款的卡上。如果李科愿意出面，时间地点我通知你。你的辛苦费，等事成之后再说。”
答应了。虽然加了很多限制条件，但核心目标达到了。
陈末心里稍微一松。他立刻回复：“明白。多谢吴老板。定金我现在就安排转。另外，还有件事想麻烦吴老板。我这边急需一个临时的住处，安静点，不用太好，能住几天就行。最好今天就能确定，我明天可能需要过去。租金可以日结，稍微高一点也行。吴老板有没有路子？”
他把两件事捆绑在一起提。
吴建军回复：“陈老板你这……事儿还不少。行吧，我帮你问问。有个地方，房东是我一远房亲戚，在城北老居民区有套空置的老房子，二楼，家具齐全，就是旧。我帮你问问今晚能不能定。”
“麻烦吴老板。地点偏一点没关系，安静、安全就行。”陈末补充。
“成，等我消息。定金记得转。”
“马上。”
陈末退出短信界面，调出小雨的号码，发了条短信：“用我手机，给吴建军（卡号上次尾款那个）转两万。备注‘材料款’。转完告诉我。”
短信发出后，他靠在墙上，缓慢吐出一口气。疲惫和疼痛又翻涌上来。
他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接下来，等待小雨的转账确认，以及吴建军的进一步消息。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条线上。陈末从背包侧袋摸出李医生的名片。如果吴建军这边走不通，或许可以通过李医生打听其他门路。
他把名片收好。
手机震动。小雨回复：“转了。截图发不过去。需要查看吗？”
“不用。收到吴建军回复再说。”陈末回。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脑中的思绪没有停止。
安监办是第三张牌。这张牌打出去，会消耗资金和人情。他必须确保这笔投资产生回报——不仅仅是解决资质危机，还要借此巩固和吴建军的关系，为后续安全屋加固、物资转移埋下伏笔。
吴建军是包工头，手下有工人、工具、车辆。这些都是陈末急需的资源。
当然，前提是安监办的事情能顺利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呢？
陈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解决不了，公司资质被撤销。那意味着之前以公司名义进行的部分交易可能会出问题，更可能引来罚款和更多关注。
这是他必须避免的。
所以，和吴建军接下来的沟通，和李科长的可能见面，每一句话都需要精心设计。他得扮演好一个“被牵连、急于补救、愿意遵守规则”的小企业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吴建军：“定金收到了。房子的事问了，我亲戚说可以租，一个月起租，押一付一，按天算的话每天一百五，水电自理。钥匙在我这儿，你明天什么时候要？地址在城北柳林街十七号，二单元二零一。老房子，没电梯，但周围安静。你要觉得行，我明天早上把钥匙放门卫那儿。”
每天一百五，价格偏高。但陈末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安静、能立刻入住，最重要。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我去拿钥匙。租金和押金怎么付？”陈末问。
“押一付一，先付一个月租金加押金，一共九千。你明天拿到钥匙后转给我就行。对了，陈老板，李科长那边我联系了，他明天下午有空。你看你时间能不能安排？能的话，我约个茶楼，你们见面聊。”吴建军办事效率高，两件事几乎同时给了回音。
明天下午。时间很紧。陈末需要从一个陌生的老房子出发，拖着伤腿，去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科长谈判。他需要准备说辞，需要揣摩对方的底线。
但这也是机会。越快解决越好。
“可以。时间地点吴老板定，我准时到。”陈末回复。
“好。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清心茶楼’，春熙路那家。到了报我名字。李科长喜欢喝茶，话不多，你直接说事就行，别绕弯子。”
“明白。多谢。”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陈末看着屏幕暗下去。城北柳林街，清心茶楼，李科长……新的地点，新的人物，新的博弈场。
第三张牌，已经打出去了第一步。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脚踝的疼痛依然顽固，但心里那股被时间追赶的焦灼感，稍微缓解了一丝。至少，有了明确的行动路径。
他摸索着拿出布洛芬，抠出一粒，就着剩下的水吞下。然后小心调整姿势，尽量让受伤的脚踝不受力，将背包垫在脑后，编织袋和拐杖放在身侧。
夜晚还很漫长。他需要休息。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安监办的限期，又近了一天。
距离末世降临，也更近了一天。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