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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暗流与伤
方向盘在手里有些滑腻。
陈末看了眼手心,是冷汗。脚踝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伤口一直往上钻。他咬紧后槽牙,把空调开大。
七点三十五分。
距离胡老四说的“就这几天”,已经过去至少两个小时。周老板和阿彪现在在哪儿?
手机屏幕亮着,是小野发来的短信:“陈哥,公寓一切正常,小雨在整理物资清单。你那边怎么样?”
陈末单手回了个“谈判结束,回仓库”,然后拨通吴建军的电话。
“吴工。”陈末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工人们明天几点到?”
“八点,跟今天一样。”吴建军那边有电视声,“怎么了陈老板?”
“今晚仓库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吴建军沉默了几秒。“我五点多带人走的,走的时候没看见外人。不过……下午那个蓝工装,叫刘勇的,干活的时候总往门口瞟,还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提了句‘晚上再看看’。”
陈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知道了。明天八点,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
晚上再看看。王强的人也在等。
陈末把车拐进工业区辅路,远处仓库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块蹲伏的巨兽。没有灯光,没有车辆。他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的路边树影下,熄火。
脚刚沾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他扶住车门,低头看,纱布边缘渗出的液体已经浸透了裤脚,颜色浑浊。伤口周围的皮肤红得发亮,摸上去烫手。
感染在恶化。
陈末从后备箱拿出临时拐杖,拄着,一步一步往仓库挪。两百米走了将近十分钟。每走一步,脚踝就像被钝刀子剐一下。
仓库大门紧闭。
他停在门口侧耳听。只有风声。他掏出备份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条缝。
陈末没有立刻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摸出防狼喷雾握在左手,用脚尖把门顶开。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堆满物资的轮廓。
没有异常。
陈末慢慢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没上锁。他挪到发电机旁边,靠坐在一个空油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疼和虚脱。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七点五十分。
距离明晚八点柴油送货,还有二十四小时。距离工程完工,还有一天。距离安监办给的期限,还有六天。
距离周老板可能动手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他打开手机录音,回放刚才和胡老四谈判的最后一段。
胡老四的声音传出来:“……周老板那边,我听说他找了他手下那个阿彪,懂开锁的。两人商量好了,就这几天,要动你仓库。周老板等不及了,铺面月底被收,他得赔钱,工资也拖了两个月。他看上的就是你库里那些能变现的东西——发电机、油、那些军品箱子。阿彪答应动手,分三成。”
陈末按下暂停。
信息是真的。周老板的资金链更糟,已经等不到一个月后收债,必须立刻变现。方式就是抢劫。
陈末关掉录音,打开手电筒,照向仓库大门。那扇铁门,锁芯他换过,但换锁的师傅是吴建军找的,工人里有个刘勇。如果刘勇看见了,告诉了王强,王强又告诉了周老板……
周老板还会相信他有“钥匙备份”的谎言吗?未必。更大的可能是让阿彪直接来开锁。
陈末把手电光移向堆在角落的那几个铁皮箱——原本装“硬货”的箱子已经转移走了。还有发电机,还有油桶。这些都是靶子。
他必须让这些靶子消失,或者,让想打靶子的人不敢进来。
陈末撑着油桶站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发电机外壳上。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不能倒在这里。
他摸出止痛药,干咽了两片。然后拄着拐杖,开始清点手边能用的东西。
一把弹簧刀,一把仿制匕首,一瓶防狼喷雾。拐杖是实木的。对讲机丢了,卫星电话在车里。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二。
不够。对付两个可能带工具、有准备的成年男性,靠这些和一条废腿,胜算几乎为零。
他需要陷阱,需要拖延时间,需要制造混乱。
陈末的手电光扫过堆在墙角的建筑材料。水泥还剩几袋,沙子堆在一旁,铁锹和桶散落在地上。还有脚手架钢管。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挪到水泥袋旁边,扯开一袋封口。灰尘扬起。他抓起铁锹,铲起水泥粉,沿着大门内侧的地面均匀撒开。薄薄一层,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找到半桶水,小心浇在撒了水泥的地面上。水迅速被吸收,水泥表面变成深灰色,开始凝结。
这只是第一层。
陈末喘着气,靠墙休息。脚踝的疼痛变成持续的钝痛,伴随着发热。他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感染引起的全身反应。
他咬咬牙,继续。从工具堆里翻出细铁丝和长钉子。把铁丝拉直,一端弯成钩,另一端缠在钉子上,做成简易绊索。然后挪到大门两侧的墙边,在离地二十公分左右的高度,把钉子敲进砖缝,拉直铁丝,另一端固定在对面墙根的杂物堆里。
三道绊索,呈“之”字形分布在大门通往仓库深处的必经之路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浑身湿透,呼吸像拉风箱。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闭上眼睛。
黑暗里,前世的画面涌上来。欠了债,被堵在出租屋里,踹门的声音,自己缩在角落发抖的无力感。那种感觉和现在很像,被围困,无处可逃。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睁开眼,手电光柱刺破黑暗。
这一次,他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知道他们要什么。
这就够了。
陈末撑着墙站起来,挪到仓库最里面靠近后墙的位置。这里堆着杂物和吴建军留下的旧工具箱。他打开工具箱,翻出电工胶布和钳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小雨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陈哥?”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雨,听我说。”陈末的声音平稳,但语速很快,“你现在和小野在一起?”
“在,我们在公寓。”
“好。你记一下:第一,明早八点,你和野哥不用来仓库。留在公寓,保持手机畅通。第二,如果今晚十点之后,我没有给你发‘安全’两个字的消息,你就打这个电话。”陈末报出赵建国给的辅警联系方式,“告诉他,城西工业区旧仓库有人入室抢劫,情况危急。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路过听到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哥,你那边……”小雨的声音有点抖。
“按我说的做。”陈末打断她,“第三,如果我明天早上没联系你们,野哥知道该怎么做。明白吗?”
“……明白。”
“重复一遍。”
“明早八点不去仓库,留在公寓。今晚十点后没收到‘安全’,就打那个电话报警,说城西旧仓库有人抢劫。如果明天早上没联系,听野哥安排。”
“好。”陈末顿了顿,“小雨,你做得很好。”
他挂断电话。
这不是交代后事,是保险。如果周老板和阿彪今晚真的来了,并且他没能挡住,至少还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至少能引来官方的人。混乱中,或许有机会。
陈末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地上。然后挪到那堆空纸箱后面,坐下来,背靠着墙。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仓库大门的轮廓,以及门前那片正在慢慢凝固的水泥地。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只有高窗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十分。八点半。九点。
脚踝的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燥热和一阵阵发冷。陈末摸了摸脖子,皮肤滚烫,但手心冰凉。他在发烧,温度在升高。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九点二十。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陈末瞬间绷紧身体,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车灯的光束从大门底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斜线。
熄火。
车门打开,关上。
两个人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朝大门走来。
陈末屏住呼吸。
“是这儿吧?”一个年轻点的声音。
“废话,钥匙都能插进去。”另一个声音更粗,是周老板,“妈的,这锁……”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转动。
咔。
锁开了。
但门没动。
外面的人推了推,门只开了一条缝,然后就卡住了。门底刮过水泥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周老板的声音有点恼火,“门后有东西?”
“我看看。”年轻的声音——应该是阿彪——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手电光晃了晃。“地上……好像是水泥?刚撒的?”
“操,那小子真换锁了?”周老板骂了一句,“阿彪,能开吗?”
“能是能,但得花点时间。这种老式锁芯,我工具没带全,得撬。”阿彪站起来,“周哥,要不明天再来?今晚这水泥没干透,进去也麻烦。”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
陈末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明天?明天老子的铺面就要被贴封条了!”周老板的声音陡然提高,“今晚必须弄开!撬!用撬棍!”
“周哥,动静太大了,这附近虽然偏,但万一有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撬!”
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撬棍插进门缝的摩擦声。阿彪开始用力。
嘎——吱——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末握紧拐杖,手心全是汗。如果对方铁了心硬闯,那层水泥和几道绊索挡不了多久。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另一道车灯的光束,由远及近。
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两辆。
刺耳的刹车声在仓库外响起,车门砰砰打开,至少五六个人的脚步声杂乱地围了上来。
“哟,周老板,这么晚还来视察产业啊?”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戏谑。
周老板的动作停了。
陈末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晃动的光影里,多了几道身影。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青色的龙尾。他身后站着四五个人,手里都拎着钢管或棒球棍。
王强。
陈末的心脏猛地一跳。
“王强?”周老板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王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电光直接打在周老板脸上,“这是我的地盘,我的货。你带个开锁的,想干嘛?”
“你的货?”周老板冷笑,“这仓库是我抵押物……”
“里面的东西,我的人盯了三天了。”王强打断他,手电光扫过阿彪手里的撬棍,“怎么,周老板这是等不及要收债,打算自己动手拿了?”
气氛陡然紧绷。
王强来了。不是巧合。刘勇下午说了“晚上再看看”,王强的人果然来了。他们也在等黑吃黑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王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周老板的声音软了一些,“这仓库里的东西,你拿一半,我拿一半,怎么样?发电机和油归我,其他的你挑。”
“一半?”王强笑了,“周老板,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的人多,家伙多。我要全拿,你能怎么样?”
阿彪往后退了半步。
周老板没说话。
陈末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愤怒,不甘,但无可奈何。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行。”周老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全拿。但我有个条件。”
“说。”
“里面那小子,叫陈末的,交给我处理。他欠我钱,还耍我。我要他一条腿。”
王强似乎考虑了一下。
“可以。”他说,“人归你,东西归我。现在,让你的人把门撬开。”
阿彪看向周老板。
周老板点了点头。
撬棍再次插进门缝。
嘎吱——
铁门被撬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门后的水泥地被刮开。阿彪用力,门缝越来越大,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但王强的人没动。他们在等。
陈末靠在纸箱后面,一动不动。发烧让视线模糊,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出去,就是同时面对两拨人,死路一条。
他必须等。等他们进来,等他们踩中绊索,等他们乱。
门被彻底撬开了。
阿彪第一个侧身挤进来,手电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光束掠过堆满的物资,最后停在陈末藏身的纸箱堆方向。
“没人?”阿彪嘀咕了一句。
“进去看看。”王强在外面说。
阿彪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的脚踝绊到了第一道铁丝。
“哎哟!”
他一个踉跄,手电筒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光柱乱晃。几乎同时,第二个人跟着挤进来,是王强的一个手下,一脚踩在还没干透的水泥上,鞋底被黏住,差点摔倒。
“操!地上有东西!”
“小心!有绊索!”
仓库里瞬间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陈末用尽全身力气,从纸箱后面猛地站起,手里的拐杖抡圆了,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阿彪的后脑。
砰!
闷响。
阿彪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里面有人!”王强的手下大喊。
手电光齐刷刷照过来。
陈末暴露在光束中央。他拄着拐杖站着,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但眼神冷得像冰。他看着门口挤进来的五六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家伙,看着周老板扭曲的脸,还有王强眯起的眼睛。
“陈末。”周老板咬着牙,“你果然在。”
陈末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左手,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东西。
防狼喷雾。但他没喷。
他只是看着王强,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王老板,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但你知道,安监办已经盯上这个仓库了,消防队来过,封条是我撕的。明天,最迟后天,他们还会来复查。”
王强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我今晚死在这儿,或者残了,明天安监办的人来,发现仓库被抢,人出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查?”陈末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周老板资金链断了,铺面要被收,他跑不了。但你呢,王老板?你叔叔王昌达的案子,快开庭了吧?这个时候,你想再惹上一条人命,或者抢劫案?”
王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陈末,又扫了一眼仓库里堆成山的物资。如果真如陈末所说,官方已经介入,那今晚动手的风险就太大了。
“你在吓唬我?”王强冷声说。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问问周老板。”陈末看向周老板,“他的铺面在城西建材市场,月底被收,违约金他赔不起。安监办要求我一周内提供证明材料,否则查封仓库。这些,周老板应该都清楚。”
周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强沉默。
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王强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拍了拍手,“周老板,看来你这债,不好收啊。”
周老板没吭声。
“今晚就算了。”王强收起笑容,对手下挥了挥手,“撤。”
“强哥,就这么走了?”一个手下不甘心。
“走。”王强转身,往外走,“这趟浑水,老子不蹚了。”
他的人跟着退了出去。
仓库门口,只剩下周老板和阿彪——后者还趴在地上没醒。
周老板看着陈末,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陈末。”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够狠。”
陈末没动,手里的防狼喷雾依然举着。
“一个月。”周老板说,“一个月后,我来收债。五十万,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我要你命。”
说完,他弯腰拽起昏迷的阿彪,拖着他,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仓库。
脚步声远去。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两辆车先后离开。
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陈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他才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拐杖哐当倒地。
防狼喷雾从手里滑落。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发烧带来的寒意一阵阵袭来,他抱住胳膊,牙齿开始打颤。
但心里,却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今晚,过去了。
他用信息,用风险,用王强和周老板之间的猜忌和利益冲突,暂时逼退了他们。
但这只是暂时的。
周老板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王强虽然退了,但物资的诱惑还在。还有胡老四,还有安监办,还有明天要接收的柴油,还有持续恶化的感染。
每一件,都能要他的命。
陈末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还有二十八天。
他必须活到那一天。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