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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现金墙
陈末把车停在银行门口。
脚踝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他撑着钢管拐杖下车,每一步都沉重。银行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一个拄着拐杖、脸色苍白、衣服皱巴巴的男人。
他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大厅里人不多。叫号机的电子女声在回荡。
陈末取了号,在塑料椅上坐下。
号码是B027前面还有七个人。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距离药品送货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那批货还堆在旧小区车库必须在天黑前运进仓库。
更重要的是钱。
他需要支付药品尾款两万,吴建军的工程定金三万六。随身现金剩五万左右,扣除这些,就只剩几千。而接下来,净水设备、防寒衣物、备用能源……每一项都要现金。
他得再取一笔。
手机震动,是小雨:“哥,摄像头画面正常,巷口没车。你脚还疼吗?药我放桌上了。”
陈末回了句“继续盯着,我没事”,把手机塞回口袋。
“B027号请到3号窗口。”
电子女声打断思绪。
陈末拄拐站起来,走到窗口。玻璃后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柜员,戴黑框眼镜。
“取钱。”陈末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推过去。
“取多少?”
“八万。”
女柜员手指停住。她看了眼屏幕,抬头看他:“先生,您这张卡单日取现限额是五万。”
“我知道。”陈末说,“但我急用。能不能通融?”
女柜员摇头。“系统设定,没权限改。您急用大额现金,可以提前一天预约,或者……”她顿了顿,“您有其他银行卡吗?每张卡五万限额,可以分开取。”
陈末没有其他能用的卡。那些欠债的卡早冻结了,手里这张是唯一还能动的。他沉默几秒:“如果我今天取五万,明天再来取剩下的?”
“可以。但明天也是五万限额。”
陈末懂了。银行规则像一张细密的网。他深吸一口气——胃里一阵抽搐——说:“那就先取五万。”
女柜员点头操作。
键盘敲击、打印机嗡嗡、点钞机哗啦。五分钟后,一叠厚厚的百元钞票递出来。陈末签字,把钱塞进黑色挎包。
挎包瞬间沉了。
他转身离开,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一切都按部就班。
而秩序,有时候是最大的墙。
陈末拉开车门,挎包扔在副驾驶。脚踝疼痛因站立行走加剧,他靠椅背闭眼缓了几秒。
手机又震。
小野:“陈哥,药品那边催尾款了。说今天不付,明天就不送货。”
陈末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八分。他拨通电话。
“喂,陈哥。”
“你现在在哪?”
“还在旧小区看货。”小野声音压低,“送货的人说四点半前必须回去,不然车要还。”
“尾款两万,我现在转你。”陈末说,“收到立刻付,然后让他们把货送到仓库。车不能进巷子,停巷口,我们自己搬。”
“明白。”
“还有,”陈末顿了顿,“付完钱,让他们开收据。抬头写‘鑫隆商贸有限公司’,内容写‘药品采购尾款’。”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陈哥,咱们……真要这么写?”小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紧绷。他第一次被要求伪造正式票据,本能不安。
“必须。”陈末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安监办要的材料,这就是其中一张。记住,所有采购都要走鑫隆的账,哪怕只是收据。”
“……懂了。”小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声音从犹豫到接受再到执行。
挂断电话,陈末打开手机银行,转两万给小野。
转账成功提示弹出。他切到通讯录,找到吴建军号码。
电话响三声接通。
“喂,陈老板。”吴建军声音沙哑,背景有电钻噪音。
“吴师傅,工程定金我准备好了。三万六,现金。你今天有空来拿吗?”
“现金啊……”吴建军顿了顿,“我在城北工地,赶过去得一个多小时。要不,你放赵建国那儿?我晚上去他公司拿。”
陈末心里一动。
赵建国。交易两清,但文件还在。让吴建军去赵建国那儿拿钱,等于又把两人扯到一起。
但这是眼下最省时间的办法。
“行。”陈末说,“我一会儿把钱送到赵建国公司。你晚上去拿。”
“好嘞,谢了陈老板。材料备齐了,后天一早准时进场。”
“嗯。”
挂断电话,陈末发动车子。
他需要再去赵建国公司。五万现金,取三万六给吴建军,剩一万四。加上之前剩的,总共两万左右。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银行规则成了新绊脚石。
车子汇入车流。下午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陈末打开空调,冷风吹,汗水还是从额角渗出。
不是热,是疼。
脚踝刺痛蔓延到整条小腿,每次踩刹车或油门都像刀尖跳舞。他咬牙,注意力集中在路况。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赵建国公司楼下。
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陈末拄拐下车,挎包斜挎肩上,里面装三万六千现金。
他走进一楼大厅。
前台大妈不在。陈末直接上二楼,敲赵建国办公室门。
“进。”
推门进去,赵建国正坐办公桌后看电脑。抬头看见陈末,愣一下,视线落拐杖上。
“脚还没好?”
“快了。”陈末走到办公桌前,“吴建军的工程定金,三万六,现金。他说晚上来你这儿拿。”
赵建国没接钱,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拿出牛皮纸文件袋扔桌上。“孙洪涛下午送来的,鑫隆公司全套资质。营业执照副本、开户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复印件,还有一堆空白单子。”
陈末打开文件袋,抽出翻看。
纸张新,印章清晰,公司名称“鑫隆商贸有限公司”印在每张纸抬头。空白出入库单、收据、合同,厚厚一叠。
“东西齐了。”赵建国坐回椅子,点烟,“但我得提醒,孙洪涛这人,收钱办事痛快,出事撇清更痛快。你拿他公司当壳,风险自担。”
“我知道。”陈末把文件装回去,“钱你点一下。”
赵建国接过挎包,拉开拉链看一眼。没数,直接把包塞进办公桌下面柜子,上锁。
“吴建军晚上来,我给他。”他吸口烟,“还有件事。”
陈末看着他。
“你仓库那边,”赵建国弹烟灰,“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陈末心里一紧,脸上没动。“怎么?”
“孙洪涛下午来时顺嘴提了一句。”赵建国说,“他说来我这儿的路上,看见你仓库那条巷子口停着辆面包车,车里坐人,不像干正经事的。”
面包车。
陈末想起小雨报告。下午,可疑面包车,停留十分钟。
“他看清车牌了吗?”陈末问。
“没。”赵建国摇头,“但他认得那车。说在城西见过几次,跟一个叫‘疤哥’的人有关。”
空气安静几秒。
窗外车流声隐约,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声。赵建国抽烟,烟雾缭绕。
“疤哥。”陈末重复。
“你认识?”
“听说过。地头蛇。”
赵建国没接话,又抽口烟。过一会儿才说:“陈末,我不管你在囤什么,也不管你惹了谁。交易清了,以后要做消防工程,按市场价找我。但别的……”
他顿了顿。
“别的,你自己小心。”
话很明白。划清界限,不掺和,不惹麻烦。陈末点头:“明白。谢了。”
他转身要走,赵建国又叫住。
“还有。”
陈末回头。
“你脚伤这样,真该去医院看看。”赵建国按灭烟,“别硬撑。人倒了,什么都完了。”
陈末没说话,点头,拉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脚步声和拐杖声混在一起。他下楼,上车,文件袋扔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
下午三点半,阳光偏斜。陈末握方向盘,脑子里回响赵建国的话。
疤哥。
面包车。
踩点。
这些词像针,扎进紧绷神经。他看时间,三点三十五分。小野应该已付尾款,药品正往仓库送。
他必须回去。
但回去前,还有一件事。
陈末靠边停车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盯着余额——4627358.22元减刚才转小野两万剩4607358.22元。
钱还在,但取不出。
单日五万限额像铁闸。他需要大量现金,银行规则不允许一次性拿。
必须想别的办法。
陈末翻通讯录,手指滑过名字。周世昌?老狐狸,现在找自投罗网。吴涛?更不行,关系破裂。老胡?也许可问,但老胡已帮不少,再牵扯灰色地带……
最后,手指停一个名字。
林薇。
前同事,银行信贷部。关系不算近,但至少认识。
陈末犹豫几秒,拨通电话。
电话响很久,接通。
“喂?”林薇声音,带疑惑。
“林薇,是我,陈末。”
“陈末?”林薇愣一下,“好久没联系。你……最近怎样?”
“还行。”陈末说,“有件事请教。关于银行取现限额的。”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你说。”
“我有一张卡,单日取现限额五万。但我最近需要一笔大额现金,大概二十万左右。有什么办法能快点拿到?除了提前预约。”
林薇没立刻回答。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声。
“二十万的话……”林薇缓缓开口,“如果是同一家银行,可试试申请临时提额。但需提供用途证明,审批要时间,最快两三天。”
“太慢。”
“那……”林薇顿了顿“或者可用POS机刷出来。找熟悉商户用信用卡套现或用储蓄卡刷卡消费然后让商户给你现金。但这方式有风险手续费不低。”
POS机套现。
陈末脑子里闪过这念头。前世听过,一些小商户提供这服务,收一定比例手续费。但需找到可靠人。
“手续费一般多少?”他问。
“看情况。百分之二到五都有可能,看商户和金额。”林薇说,“陈末,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陈末说,“就是急用。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嗯,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陈末靠椅背闭眼。
POS机套现。百分之二到五手续费。二十万的话手续费四千到一万。钱不算多关键是找到可靠人。
他认识这样的人吗?
也许。
陈末睁眼,重新发动车子。他需先回仓库,把药品入库。
车子拐进仓库所在街道时,下午四点十分。
巷口停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印“康安医药”。小野站车旁,正跟司机说话。小雨也在,手拿铁棍。
陈末把车停巷口对面,拄拐下车。
小野看见,快步过来。“陈哥,尾款付了,收据开好了。”他从口袋掏折叠纸,“鑫隆商贸抬头。”
陈末接过收据看,内容、金额、盖章都没问题。点头:“货呢?”
“车上。”小野指厢式货车,“司机说不能久停,得赶紧卸。”
“卸。”
陈末走到货车后面,小雨已拉开车厢门。里面堆几十个纸箱。抗生素、止痛药、消炎药、纱布、酒精……都是清单上东西。看着这些物资,微弱踏实感短暂压过疼痛焦虑。计划推进,东西到手。
“搬进去。”陈末说,声音因用力发紧,“小雨,你盯巷子两头。小野,你跟我搬。”
小雨握紧铁棍,走到巷口,目光忍不住瞟陈末脚踝,嘴唇抿白。小野跳上车厢,开始往下递箱子,动作快稳,但每次递陈末时都下意识放轻力道。陈末站车下接,脚踝疼痛让每次弯腰像受刑,他咬牙不吭。能感觉到两个孩子无声担忧,这让他必须表现更坚不可摧。
纸箱沉,一个接一个。
汗水流进眼睛。陈末用袖子擦,继续搬。车厢箱子越来越少,仓库货堆越来越高。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箱药搬进仓库。
司机拿收据,开车走了。巷口重空,只剩陈末、小野、小雨三人,站仓库门口喘气。
夕阳把天空染橘红。远处城市喧嚣,巷子里安静。
陈末看仓库。
药品堆角落,盖篷布。其他物资也整理好。四个无线摄像头藏角落,红色指示灯在昏暗光线微闪,像四只沉默眼睛,将仓库内外纳入监控。预警系统已启动,这是他建的第一道电子防线。微弱掌控感,在危机中艰难冒出。
但不够。这点掌控感,在疤哥踩点和安监办限期面前,薄得像层纸。
“小雨,”陈末转头,“下午那辆面包车,具体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半左右。”小雨说,声音带后怕,“停了大概十分钟,没下人,然后开走。我当时……手心里全是汗,就盯着它,动都不敢动。”
“车牌一点没看清?”
“离得远,车窗贴膜,看不清里面。”小雨摇头,脸上懊恼自责,“哥,我是不是该再靠近点看看?”
“不,你做得对。”陈末立刻否定,语气斩钉截铁,“安全第一,永远别冒险靠近。”他停顿,看两个孩子紧绷脸,“今晚开始,你们两个轮流守夜。小雨守上半夜,小野守下半夜。摄像头画面用手机随时看,一有动静马上叫我。”
小野小雨同时点头,眼神没抱怨,只有被委以重任凝重。他们知道,这不再是普通看门,而是真正警戒。
“还有”陈末从口袋掏手机打开监控APP“我给你们权限你们手机上也装这。四个摄像头画面都能看。”
他把APP分享给两人看他们下载安装。几分钟后小雨小野手机屏幕同时出现四个监控画面。
黑白图像,但清晰。
巷口空荡,仓库前后没人。
“记住,”陈末说,“如果看到可疑人或车,别出去,别开灯,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们现在任务是拖延时间,不是硬碰硬。”
“明白。”小野说。
小雨握紧手机,用力点头。
陈末看他们,两个孩子脸上还带稚气,但眼神变了。不再是茫然恐惧,而是紧绷、随时准备战斗状态。他们正以惊人速度成长,适应这充满恶意和规则世界。这让他既欣慰,又感沉重负疚。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们能帮忙,坏事是他们被卷进来,且越卷越深。他原本只想给容身之所,现在却拖进自己战争。
陈末转身进仓库,在货堆旁找折叠椅坐下。脚踝疼痛终于缓一些,但疲惫像潮水涌来。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倒计时二十二天十九小时三十七分。
时间还在走,一秒一秒。他要做事还有很多:伪造材料应对安监办、解决现金问题、继续囤货、准备撤离……
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手机震动,吴建军微信:“陈老板,钱已收到,谢了。后天一早准时到。”
陈末回“好”,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很久。
最后,还是拨通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声音,带市井气。
“胡师傅,”陈末说,“是我,陈末。”
“陈末啊。”老胡声音顿了顿,“摄像头装上了?”
“装上了。”陈末说,“有件事请教。”
“你说。”
“我需要一笔现金大概二十万。银行取现有限额等不了预约。你认不认识……能做POS机套现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足足十秒。
然后,老胡缓缓开口:“陈末,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陈末说,“但我没别的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我认识一个人。”老胡终于说,“在城南开烟酒店,姓王。他那儿能刷,但手续费不低,百分之四。而且只做熟客,我得带你过去。”
“什么时候能去?”
“明天下午。”老胡说,“但我得提醒,这种事有风险。万一被银行风控盯上,卡可能封。而且那个王老板……不是善茬,你得多留心眼。”
“我明白。”陈末说,“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嗯。”
挂断电话,陈末把手机扔旁边纸箱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仓库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和摄像头指示灯微光。
他靠椅背,闭眼。
脚踝还疼,头疼,胃空得发慌。但比这些更难受的,是深层疲惫。
不是身体,是心里。
重生回来三十天,他一直在跑,算计,挣扎。躲过催收,躲过周世昌,躲过消防检查,现在又要躲疤哥,躲安监办。
而真正末日,还在二十二天后。
有时他会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但每次念头冒出,都立刻压下去。不值得也得做,因为这是唯一的路。他渴望酣畅淋漓反击,渴望看疤哥算计落空,渴望在安监办那里交出完美“答卷”,获得哪怕片刻喘息。但现实是,他只能在疼痛、疲惫和层出不穷麻烦中,一点点挪动,在麻木中寻找下一个微小、可能的安全点。
仓库外传来小雨小野低声说话。陈末睁眼,看黑暗中模糊货堆轮廓。
那些箱子里装药,装食物,装活下去希望。
而他要做,就是把这些希望守住。
直到末日降临。
他伸手摸旁边挎包,拉开拉链,手指触到里面厚厚一叠现金。
五万块,取出来了。
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钱,更多物资,更多时间。而所有这些,都要从眼前这座城市缝隙里,一点一点抠出。
陈末把拉链拉上,挎包抱怀里。
窗外,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远处有警笛声,汽车喇叭声。这一切听起来那么熟悉。
但二十二天后,这些声音都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风雪,是寂静,是死亡。
陈末握紧挎包,指甲掐进布料。
他必须更快。
更快囤货,更快撤离,更快……准备好。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