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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暗流与玻璃
凌晨四点,城市边缘透进灰白光线。
陈末没睡。脚踝灼痛像烧红的铁丝延伸到小腿,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击。布洛芬药效早已消失,他咬着折叠毛巾,额头抵在冰凉墙壁上。黑色手提包拉链开着,里面现金少了一叠——七万六千元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放在枕头边。他摸了摸文件袋粗糙的表面。
二十九天。
五十万本金,月息六点五,一个月后要还五十三万两千五。钥匙在周老板手里,仓库所有物资都是抵押品。如果还不上,一切归零。
前世雪夜债主踹开安全屋铁门的冷风,仿佛又吹进这间狭小公寓。陈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着压缩饼干包装袋的油墨味。
不能再输。
他撑起身子拄拐挪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荡,租来的白色哈弗H6停在路灯阴影里。远处传来垃圾清运车引擎声。
五点二十分。
陈末给小野发短信:“出发。”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轻微关门声。一个瘦高身影从楼道阴影走出,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街角。小野穿着深灰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消失在拐角处。
【侦察任务启动】
城西建材市场北区,胡老四铺面位置。赵建国昨晚给的情报提到,胡老四仓库在市场最北边角落,靠近废弃铁路支线。那里平时没人去,适合藏货,也适合干见不得光的事。
小野任务很简单:确认胡老四货车是否在仓库,观察有无其他车辆或人员聚集,记录周围地形。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接触,只是眼睛。
陈末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他拆开脚踝纱布,伤口边缘皮肤红肿发亮,渗出液体在纱布上结成黄色硬块。他用棉签蘸碘伏咬牙清理。刺痛让手指微抖,但动作很稳。
清理完,撒上云南白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十五分钟。做完这些,他吞下一片头孢克肟,又加了一片布洛芬。药片在喉咙化开苦涩味道,他灌下半瓶矿泉水才压下去。
六点整。
手机震动。小野发来加密信息,用简单替换码:“货在。蓝皮卡,车尾有凹痕。两人,一高一矮,在车边抽烟。无其他车。”
陈末回复:“保持距离,七点撤离。”
他放下手机,开始检查随身物品。弹簧刀在右裤兜,仿制匕首用胶带固定在左小腿内侧——以他现在的状态,真动起手这两样东西也救不了命。备用手机电量满格,通话录音功能已开启。卫星电话塞进背包夹层。
然后是现金。七万六千元,他抽出两千塞进外套内袋。剩下七万四放回文件袋。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确认数额无误。
六点三十。
公寓门被轻轻敲响。陈末挪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小雨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他开门。
“陈哥。”小雨递过塑料袋,“早餐。包子豆浆,还有……这个。”
她从另一个袋子拿出小型喷雾瓶,透明,里面装着淡黄色液体。
“防狼喷雾。”小雨声音很低,“我昨晚在便利店买的。老板说这个劲儿大,喷到眼睛会暂时失明。”
陈末接过喷雾瓶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
“谢谢。”
小雨摇头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陈末拄拐姿势,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问。
“你留在公寓。”陈末说,“电话保持畅通。如果中午十二点前没接到我消息,或者接到我用备用手机打来电话但我不说话,你就打那个号码。”
他指的是赵建国给的辅警联系方式。
小雨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工整抄着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就说有人持械抢劫,地点城西工业区仓库,需要出警。”
“我记住了。”
陈末看着她。这个女孩冷静超乎年龄。昨晚二次转移任务她完成得很漂亮,障眼法采购收据也整理得清清楚楚。她正在变成团队可靠一环。
但这还不够。
“还有一件事。”陈末说,“如果我真出事,你和小野立刻离开这个城市。不要回头,不要试图拿回任何东西。带上你们能带走现金,走得越远越好。”
小雨眼睛睁大了些。她盯着陈末,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测试。
“这不是玩笑。”陈末声音平静,“记住我的话。”
几秒后,小雨缓缓点头:“我记住了。”
陈末没再说什么。他关上门拄拐走回房间。塑料袋里包子还温热,但他没胃口。他强迫自己吃了一个,喝了半杯豆浆。食物在胃里沉甸甸像石头。
六点五十。
他穿上外套,把文件袋塞进背包背上。拐杖撑在腋下试了试重量。右脚落地时剧痛依旧,但至少能勉强移动。
出门,下楼。
清晨空气带着凉意。陈末坐进哈弗H6驾驶座,把拐杖扔到副驾。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油表还有四分之三。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公寓三楼窗户后,小雨身影站在窗帘缝隙间。
陈末挂挡驶出街道。
【前往战场】
七点十分,哈弗H6驶入城西工业区。周末早晨这片区域比平时更安静。少数开工工厂传来机器轰鸣,但大部分厂房都关着卷帘门。
陈末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岔路口。这里能看到仓库大门,又不会太近。他熄火坐在车里等待。
七点二十。
手机震动,小野第二条信息:“已撤。北区无异常,蓝皮卡还在。矮个子进仓库,高个子在门口望风。”
陈末回复:“回公寓待命。”
他放下手机,从背包拿出望远镜。军用级别,十倍增距。他调焦对准仓库方向。
仓库大门紧闭。吴建军施工队还没到——约好开工时间八点,和胡老四送货时间冲突。这是陈末故意安排。他不想让工人看到这笔交易,尤其保温板和防爆玻璃。太扎眼。
七点三十。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轰鸣。一辆蓝色皮卡从工业区主干道拐进来,车厢用绿色篷布盖严实。皮卡后面还跟着一辆小型厢式货车。
陈末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来了。
蓝色皮卡停在仓库门口。驾驶室跳下两个人,一高一矮,和情报吻合。高个子身材魁梧,穿黑色紧身T恤,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矮个子瘦小但动作敏捷,一下车就左右张望。
陈末认出高个子。胡老四外甥,小斌。武校出身,据说能徒手劈砖。
矮个子应该就是胡老四本人。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脸上带着生意人圆滑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焦躁。
陈末又等三分钟。他看着胡老四掏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打给他。几秒后,陈末手机响了。
“陈老板?”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带浓重本地口音,“我到了,你人呢?”
“稍等,马上到。”陈末说,语气故意带一丝疲惫。
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缓缓驶向仓库。
胡老四和小斌站在皮卡边,看着白色哈弗H6靠近。陈末把车停在皮卡对面熄火。他拄拐下车动作缓慢,每一步都显吃力。
胡老四目光在陈末身上扫过,尤其在拐杖和包扎脚踝停留几秒。然后他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牙齿。
“陈老板这是怎么了?摔了?”
“小事故。”陈末简短说,“货呢?”
“在这儿。”胡老四拍了拍皮卡车厢,“德国聚氨酯保温板,十捆两百张。十二毫米防砸玻璃,二十五块,都在后面货车上。你要不要验验?”
“当然要验。”
陈末拄拐走向皮卡。小斌上前一步挡在车厢后。这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寸头,眼神像刀子盯着陈末。
“斌子,让开。”胡老四说,“陈老板是客户。”
小斌侧身让开,但身体依然紧绷。
胡老四解开篷布一角露出里面捆扎整齐板材。灰白色表面光滑,边缘贴德文标签。陈末伸手摸了摸板材表面触感冰凉坚硬。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
“船用级,零下六十度不变形。”胡老四在旁边说,“这批货本来要上船,海关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才流出来。市面上你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陈末没接话。他仔细检查标签上批号和规格,又让胡老四解开另一捆随机抽出一张板检查厚度密度。十二毫米分毫不差。板材侧面有细小气泡孔——正品聚氨酯保温板特征。
“玻璃呢?”他问。
“这边。”胡老四领他走向厢式货车。
车厢门拉开,里面用木架固定二十五块玻璃。每块玻璃都用厚泡沫包裹边缘贴防爆标识。陈末让胡老四拆开一块,用手电筒照玻璃截面。淡绿色厚度均匀,没有气泡杂质。
他拿起一块玻璃边角料——应该是运输中破损碎片,走到皮卡边用碎片边缘狠狠划向车厢铁皮。
刺耳摩擦声。铁皮上留下深深划痕,但玻璃碎片完好无损。
“怎么样?”胡老四笑着问,“这硬度别说防砸,子弹都打不穿。”
陈末放下碎片。货是真的,质量超出预期。这批材料足够把安全屋保温性能和防护等级提升两个档次。
但问题也在这里——货太好了。
以胡老四现在处境(被海关调查、被追债),他完全可以把这批货低价甩卖给任何建材商快速套现。为什么非要等陈末这个来历不明“壳公司”老板?而且坚持要现金交易?
除非,他想要不仅仅是钱。
“货没问题。”陈末说,“尾款七万五加一千运费一共七万六。现金。”
他从背包掏出文件袋但没有立刻递过去。
胡老四眼睛盯着文件袋舔了舔嘴唇:“陈老板爽快。那……咱们就交割?”
“等等。”陈末说,“我还有个问题。”
胡老四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什么问题?”
“这批货来路。”陈末盯着他眼睛,“海关盯上走私电缆,和这批保温板、防爆玻璃,是不是同一艘船上?”
空气突然安静。
小斌手悄悄摸向腰后。陈末用余光看到那个动作,但他没动,只是握拐杖手收紧些。
胡老四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陈末眼神变冷:“陈老板,做生意规矩,不该问别问。”
“如果我只是普通买家当然不问。”陈末说,“但我付现金,拿可能被追查赃货。我得知道风险多大。”
几秒沉默。工业区风吹过卷起地上尘土。
胡老四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干巴巴:“陈老板是个明白人。行,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这批货确实和那批电缆一起,船在东港被扣,但我提前收到风声把最值钱这几样弄出来了。海关现在查电缆,保温板和玻璃他们还没登记。”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所以你现在接手风险有但不大。等海关那边反应过来把这批货也列入追查清单那就晚了。我给你机会陈老板。”
陈末没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胡老四话半真半假。货可能是走私来,但海关是否真还没登记这批保温板和玻璃无法验证。更大可能是胡老四知道这批货已经被盯上,所以才急着脱手。而现金交易、不开发票、不留痕迹“壳公司”买家正是最理想接盘侠。
一旦出事陈末就是替罪羊。
“风险我清楚了。”陈末缓缓说,“但价格得再谈谈。”
胡老四脸色沉下来:“陈老板,咱们可说好了。”
“说好货真价实风险可控价格。”陈末说,“现在风险明显增加。这批货我接手等于替你扛雷。七万六太多,五万。”
“五万?!”胡老四声音拔高,“你开什么玩笑!这批货市价至少二十万!”
“市价是市价,赃货是赃货。”陈末声音平静,“五万现金你现在就能拿走。或者你可以去找别买家,看看有没有人敢在海关眼皮底下接这批货。”
小斌又往前踏一步距离陈末只有两米。这个年轻人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胡老四抬手拦外甥。他盯着陈末眼神像毒蛇:“陈老板,我打听过你。赵建国介绍,说做外贸需要特殊材料。但我看你仓库里可不只是外贸货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发电机,油桶,净水设备,还有那些军品箱子……陈老板,你囤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陈末心跳漏一拍但脸上没任何表情。
信息泄露了。张老板果然把仓库情况告诉了胡老四。
“做生意自然什么赚钱囤什么。”陈末说,“现在国际局势不稳应急物资价格每天都在涨。我囤一点等风口。”
“哦?等风口?”胡老四笑了,“那陈老板觉得是我这批货风口大,还是你仓库里那些东西风口大?”
话里威胁意味已很明显。
陈末握紧拐杖。他看了一眼小斌又看了一眼胡老四。两个人一个能打一个老辣。而他脚踝剧痛行动不便,真动起手胜算为零。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胡老四就会得寸进尺。不仅会咬死价格还可能以“举报”相威胁索要更多。
“这样吧。”陈末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各退一步。六万现金我现在就付。货我拉走从此两清。至于我仓库里有什么那是我的事。你拿钱走人我拿货办事互不干涉。”
胡老四眯起眼睛:“六万太少。”
“那你可以拒绝。”陈末说,“但你想清楚。现在才七点四十,八点整施工队就会到。到时候会有八个工人看到这笔交易看到你的脸看到你的车。如果你还想在这行混下去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手上有这批烫手货。”
这是陈末最后底牌——时间。
胡老四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仓库大门。远处已传来施工车辆引擎声音越来越近。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陈末趁热打铁从文件袋抽出六沓钞票每沓一万元。他把钱放在皮卡引擎盖上红彤彤钞票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六万。要就拿走。不要我就叫施工队过来卸货当着他们面给你结账——当然得开发票。”
胡老四盯着那叠钱喉结滚动。他能听到施工车辆声音已到工业区入口最多三分钟就会到。
海关追查、债主逼债、现金短缺……他需要这笔钱立刻就需要。
“操!”他一把抓起引擎盖上钞票快速清点一遍塞进随身挎包,“货是你的了!斌子卸货!”
小斌瞪陈末一眼但还是转身去开厢式货车后门。
陈末松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他拄拐退开几步给卸货让出空间。同时掏出手机给吴建军发短信:“推迟十分钟到仓库门口有车卸货。”
吴建军很快回复:“收到。”
七点五十五分保温板和防爆玻璃全部卸到仓库门口空地。胡老四和小斌跳上皮卡发动引擎。临走前胡老四摇下车窗对陈末说:“陈老板今天的事你知我知。”
“当然。”陈末点头。
蓝色皮卡和厢式货车驶离仓库消失在工业区道路尽头。
几乎同时吴建军施工车队从另一方向驶来。三辆小货车载工人和材料停在仓库门口。
吴建军跳下车看了一眼堆在门口特殊材料又看陈末:“陈老板货到了?”
“到了。”陈末说,“麻烦工人师傅们先把这些搬进去。保温板放西墙玻璃靠南墙小心别碰碎。”
“行。”吴建军招呼工人开始搬运。
陈末拄拐站在仓库门口看工人忙碌身影。晨光完全照亮工业区新一天正式开始。
他低头看手表:八点零三分。
交易完成材料到手价格压到六万。但胡老四知道仓库底细这是新隐患。
还有那个蓝工装黄帽工人——陈末扫视正在搬运保温板八个工人很快找到目标。中等个子偏瘦走路时脚有点外八字。他戴黄色安全帽穿蓝色工装正低头搬一块玻璃但陈末注意到他眼睛在玻璃反光中正偷偷看向堆在西墙发电机和油桶。
偷拍还在继续。
陈末握紧拐杖。
暗流从未停止只是换方式涌动。而他时间还有二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