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体温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光束从门缝和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水泥地上缓慢扫过。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对峙的紧张,混合着水泥潮气和铁锈味,以及他自己身上伤口散发的腐甜气息。 陈末背靠着冰凉的铁皮油桶,慢慢滑坐到地上。拐杖倒在一边。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复。身体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滚烫的,从脚踝伤口处蔓延上来,烫得皮肤发紧;另一股是沉重的,拽着他每一块肌肉往下坠。 高烧。 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前世的记忆里,这种身体失控的感觉并不陌生。在极寒降临后的第三个月,他因为一次外出搜寻物资时被冰锥划伤小腿,感染,然后发烧。那时候没有药,只能硬扛。最后是靠着半瓶捡来的白酒,用火烤过的刀子自己剜掉腐肉,才活下来。代价是那条腿后来一直使不上力。 “这一次……” 陈末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碰了碰额头。皮肤烫得吓人。 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胸腔引发一阵咳嗽。喉咙里涌上腥甜,他用手捂住嘴,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掌心有湿意,借着微弱光线看了看——没有血。还好。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右脚踝传来尖锐刺痛,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没站起来,只能重新坐回去喘气。 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接近四十个小时,他只断断续续睡过不到三个小时。脚踝的伤、接连的谈判、布置陷阱、应对周老板和王强……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而现在,感染终于全面爆发。 陈末靠着油桶,让呼吸平稳。他需要评估:手头有什么,需要什么,优先级是什么。 药品。 小野昨天下午采购的药品,大部分已经运到旧小区车库储存。但哈弗H6的后备箱里留了一个小型急救包,里面有基础药物:抗生素、退烧药、消毒用品、纱布。 车停在两百米外的路边树影下。 两百米。平时走路只需要两三分钟的距离,现在可能是一道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跨过去的坎。 陈末看向仓库大门。门内侧的水泥地半干,三道铁丝绊索还横在门口区域,在偶尔扫过的车灯光里反射出金属光泽。 这些防御工事刚才挡住了周老板和王强。现在,也可能挡住他自己出去的路。 他需要先清理出一条通道。 陈末抽出腰间的弹簧刀,撑起身体,用左手和膝盖配合,一点一点挪向门口。每动一下,右脚踝就像被铁锤砸一次。他额头的汗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粗重,带着灼热。视线模糊,他用力眨眼睛强迫自己看清。 第一道绊索在距离大门约一米五的位置。 陈末挪到绊索前停下喘气,伸手抓住铁丝。铁丝很硬,边缘毛刺扎进掌心。他用力扯了扯,另一头绑在墙角的铁管上,系得很死。 需要工具。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截半米长的钢筋上,一头带着弯钩。他爬过去抓住钢筋,拖着爬回绊索前,用弯钩勾住铁丝,双手握住另一端用尽全力往下压。 铁丝绷紧。陈末咬紧牙,手臂肌肉颤抖。高烧让力量流失很快。铁丝在弯钩上发出摩擦声,一点点被撬起。终于,绑在铁管上的结松动了。他猛地一拽,铁丝啪的一声弹开。 第一道障碍清除。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就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已经让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抬手抹汗时,能感觉到皮肤烫得吓人。 不能停。还有两道。 陈末撑着地面继续往前挪。第二道绊索离地三十厘米,位置更隐蔽。他重复刚才的过程。这一次花了更长时间,中途不得不停下来两次,因为手臂抖得太厉害使不上力。等第二道铁丝解开时,陈末感觉到喉咙里又涌上腥甜。他强压下去,继续爬向第三道。 最后一道绊索离地只有十厘米,铁丝更细,绑了死结。陈末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水泥,用钢筋弯钩一点点去勾那个结。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靠触觉判断位置。手指被铁丝划破几道口子,血混着汗水和灰尘黏糊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死结终于松开了。 陈末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仓库天花板在视线里旋转模糊。他闭上眼睛,让黑暗吞噬掉那些令人眩晕的光斑。 休息。就一分钟。 但身体不听使唤。高烧带来的燥热和发冷交替袭来,上一秒皮肤滚烫,下一秒就打寒颤。脚踝伤口的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层的钝重胀痛。 不能睡。 陈末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仓库大门。门缝外透进来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时间在流逝,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清醒时间。 必须出去,拿到药。 陈末爬到门边,伸手抓住门把手。铁质把手冰凉刺骨。他用力转动——门锁开了,但门很沉。之前为了加固,吴建军在门内侧加装了两道横栓,现在都闩着。 他需要站起来才能拉开横栓。 陈末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抓住门边铁架,右手撑地,尝试把身体往上提。右脚不敢用力,只能靠左腿和手臂。第一次尝试,他只撑起一半就摔了回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第二次,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 身体一点点离开地面。左腿颤抖着勉强撑住。他右手迅速抓住上一级铁架,把自己往上拉。终于,他半跪着站了起来,左腿承重,右腿虚悬。 横栓在胸口高度。 陈末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第一道横栓插销用力往外拔。插销有些锈,卡得紧。用了两次力才拔出来。横栓落下发出哐当一声。 第二道横栓在更高位置。他需要完全站起来。 陈末松开抓铁架的手,身体晃了晃。强迫自己站直,左腿膝盖因承重发出细微咯吱声。伸手去够第二道横栓,指尖勉强碰到插销。 够不着。他踮起左脚。 就是这一个细微动作让重心瞬间失衡。右脚下意识想点地支撑,脚踝触地瞬间剧痛像电流窜遍全身。陈末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 砰——身体重重撞在门上。 门被撞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机油和尘埃气味。冷风吹在滚烫脸上,让陈末短暂清醒了一瞬。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门板,从那条缝里看向外面。 夜色浓重。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光晕,路面空荡荡。白色哈弗H6停在约两百米外的路边,隐在树影下,只能看到模糊轮廓。 两百米。 陈末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一点一点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身体摩擦粗糙水泥地面,布料沙沙作响。夜风更大,吹得裸露皮肤起鸡皮疙瘩。 他爬出门,坐在仓库外水泥台阶上。 台阶很凉,稍微缓解了身体里的燥热。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大门敞开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不能把门开着。 陈末转身抓住门把手,用力把门往回拉。门很沉,只能用上半身力量去拽。门缓缓合拢,最后咔哒一声锁上。 钥匙在周老板手里。但他说过有备份,换过锁芯——那是骗胡老四的。实际上只有一把钥匙,已经交出去了。刚才门是从里面打开的,现在从外面进不去了。 不过没关系。 陈末看向远处的车。他只需要拿到药,然后可以回车里。车里比仓库安全,至少不会有人半夜闯进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而且车上有卫星电话,有充电宝,有毯子。 他撑着台阶尝试站起来。 这一次比在仓库里更艰难。台阶没有可抓握的东西,只能靠左腿和手臂。试了三次,第三次时抓住台阶边缘一块凸起水泥,才勉强站起来。 左腿抖得厉害。 陈末扶着墙慢慢挪下台阶。右脚不敢沾地,只能用脚尖轻轻点一下保持平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从脚踝辐射到整条腿再到脊椎,最后在脑子里炸开。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树干上喘气。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黏在身上。风吹来带来短暂凉意,但很快又被体内燥热吞噬。 抬头看向车。还有大概一百五十米。 继续。 陈末松开树干继续往前挪。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路面水泥块在他眼里分裂成两个三个。用力眨眼睛强迫自己聚焦。 五十步。 他停在一根路灯杆旁,双手抓住冰凉铁杆,把滚烫额头贴上去。铁杆冰冷透过皮肤短暂压下那股灼烧感。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粗重呼吸和耳朵里嗡嗡鸣响。 不能晕过去。晕在这里一切就都完了。 陈末睁开眼睛继续往前挪。腿已经不听使唤,完全靠意志驱动。不知道是怎么走完最后一百米的,只记得中间摔了一次,膝盖磕在路面上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站起来了。 终于摸到哈弗H6的车门。 手指颤抖着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嘀声。陈末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驾驶座的。座椅皮革冰凉,他瘫在上面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安全了。暂时。 在座位上躺了几分钟让呼吸平复。然后撑起身体打开车内灯。昏黄灯光照亮狭小空间。转身看向后排——黑色急救包放在后排座椅下方。 陈末爬过去把包拖过来。 拉开拉链。 里面东西整齐摆放:两盒阿莫西林胶囊,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碘伏棉签一包,无菌纱布若干,医用胶带,剪刀,还有一管消炎药膏。 拿起布洛芬看了看说明。一次一粒,一天两次。 抠出一粒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胶囊卡在喉咙里有点涩,用力咽了几次才下去。然后拿起阿莫西林同样干咽一粒。 接下来是伤口。 陈末卷起右腿裤脚。布料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小心翼翼撕开,每撕一下都牵扯皮肉疼得倒吸冷气。终于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情况比想得更糟。 脚踝处肿胀得发亮,皮肤红得发紫,中央伤口已经溃烂渗出黄白色脓液,边缘皮肉翻卷颜色暗沉。腐甜气味更浓了。 打开碘伏棉签掰断一头让碘伏浸透。然后咬住自己左手手腕,用棉签开始清理伤口。 棉签触碰到溃烂组织瞬间,剧痛像闪电劈进脑子里。 浑身一颤,咬着手腕的牙齿陷进皮肉尝到血腥味。但没有停,继续用棉签一点点刮掉表面脓液和坏死组织。每一下都像在用刀子剜肉,冷汗像瀑布从额头后背涌出浸透衣服。 清理完表面挤出药膏厚厚涂在伤口上。 然后用无菌纱布覆盖,胶带固定。 做完这一切已经虚脱。 陈末瘫在座椅上浑身湿透。手腕上一圈清晰牙印渗着血丝。盯着车顶视线模糊,耳朵里鸣响越来越响。 药效需要时间。他需要休息。 陈末关掉车内灯让黑暗包裹自己。摸索着从后座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毯子有股淡淡灰尘味但很厚实。 窗外夜色深沉。 工业区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机器低沉轰鸣,偶尔有货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陈末闭上眼睛。 身体里燥热还在但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疼痛也还在但变得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倦意像潮水涌上来淹没最后意识。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明天工程完工,柴油到货,安监办的限期又少一天。 还有二十八天。 倒计时。 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