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1章 落脚点与药片 方向盘在手里打滑。 陈末松开右手,在裤子上蹭掉掌心的冷汗。视线边缘发黑,每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热。脚踝伤口像烧红的铁片嵌在肉里,每一次颠簸都让痛感沿着小腿神经往上窜。 城北待拆迁区到了。 这里曾是九十年代的国营纺织厂家属区,六层筒子楼外墙涂料大片剥落。大部分窗户用木板钉死。陈末放慢车速,哈弗H6碾过破碎的水泥路面。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 不能太显眼,能停车,能短暂休息。时间已近上午十点,距离晚上七点从小雨那里拿钱还有九小时,距离八点五十还高利贷还有近十一小时。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 两侧楼间距不到五米,阳光几乎照不进来。陈末看到一栋楼门洞敞开着。他停下车,熄火。 车厢里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他摸向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手提包,里面还有五千多现金。口袋里的五千块还在。随身现金共九万多。 但今晚要还掉两万零九百五十块。 他需要从小雨那里再拿五千,凑够还款额。剩下的钱要支付辅警“帮忙费”,要买药…… 脑子里的清单开始模糊。 陈末推开车门。热浪混合着垃圾酸臭味扑面而来。他拄着钢管拐杖,左脚几乎不敢沾地,挪到车尾。 后备箱里有半箱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 他拿出急救包,靠在车尾盖上打开。里面只有几片创可贴、一卷纱布、一瓶碘伏。阿莫西林只剩一粒。 陈末拧开矿泉水灌了几口。拿出那粒白色药片,扔进嘴里用水送下。 药效不会立刻起作用。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陈末关上车厢,拄拐走向敞开的单元门。楼道堆满杂物。墙壁上贴满褪色的“拆”字红圈标记。 他沿楼梯往上走。 每一步都让右脚踝承受全部体重,痛得牙关紧咬。二楼、三楼……大部分房门锁着或钉死。 四楼东户的门虚掩着。 陈末推开门,门轴吱呀作响。 一股灰尘霉味涌出。客厅空荡,地上积着厚灰,墙角挂着蛛网。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但从这里能直接看到楼下停着的哈弗H6。 陈末走进屋子,反手关门。门锁已坏,他搬过一张缺腿桌子顶在门后。然后拄拐走到客厅中央,放下背包,靠着墙滑坐下来。 地面冰凉。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复。 体内的热度还在持续。他需要休息,哪怕两小时。然后要联系小雨,确认胡老四动向,安排晚上还贷。 还有周老板。 那个男人现在应在城西建材市场,面对贴了封条的铺面、安监办的处罚通知书、即将断裂的资金链。胡老四接到质问电话后,会怎么想? 裂痕已埋下,但还不够。 陈末需要更大的推力,让胡老四彻底倒向自保。他需要证据,需要筹码…… 高烧让思维粘稠。陈末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痛让他清醒几分。他拿出手机,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二十。 他拨通小雨电话。 “陈哥。”小雨声音压低,背景安静。 “你们在公寓?” “在,门锁好了。小野在检查窗户。” “胡老四那边,有动静吗?” “我按你说的,给赵建国打了电话。”小雨语速很快,“他说胡老板上午接了周老板电话后,在铺子里发了通火,摔了个杯子。然后一个人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赵建国说,胡老板脸色很难看。” 陈末嘴角微扯。 裂痕在扩大。周老板的质问让胡老四感到了威胁,而陈末之前电话里提到的“独吞”、“灭口”、“录音”,正在胡老四脑子里发酵。 “很好。”陈末说,“继续盯着,别太明显。赵建国那边,再转五百,说谢谢帮忙。” “明白。” “晚上七点,你带五千现金出来。”陈末说,“地点我晚点发你。记住,一个人,注意周围。” “陈哥,你的伤……” “不用。”陈末打断,“按计划做事。还有,晚上八点四十,用公寓座机打报警电话,说城东棋牌室后巷有人聚赌,可能带家伙。说清地址,挂断。”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晚上七点,我带五千现金到指定地点。晚上八点四十,用座机报警,说城东棋牌室后巷聚赌涉暴。”小雨一字不差复述。 陈末挂断。 他靠着墙,调整呼吸。热度似乎退了一点。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小雨早上发来的照片。 周老板铺面大门上贴着白色封条。 安监办红头文件复印件贴在旁边,公章清晰。照片里,周老板侧脸阴沉。身后的阿彪抱着胳膊,脸色难看。 陈末放大照片,盯着周老板的眼睛。 里面有愤怒、焦虑、绝望。 一个资金链将断的人,面临重罚可能吊销执照,被逼到墙角。这种人会疯狂,会抓住任何稻草。 仓库里的物资,就是那根稻草。 但陈末已提前烧掉了稻草的另一端。 他退出相册,打开录音文件“周老板对话-0810”。戴上耳机播放。 沙沙背景音,脚步声。 周老板声音:“……钥匙在我们手里,他就是个死人。” 阿彪声音:“老板,这些东西……” “先别动。后天,后天我们再来。把锁换了,东西全部拉走。要是那小子在……” “让他‘意外’一下?” “老胡说了,这小子没什么背景。” 录音到此为止。 陈末关掉播放器。这段录音不够致命,但足以作为筹码。他需要更多,需要胡老四亲口承认勾结,需要周老板明确的犯罪意图…… 他摇头。 不能贪心。首要目标是活过今晚,还掉高利贷,保住现金。周老板的威胁在后天,还有时间。 陈末放回手机,从背包拿出碘伏和纱布。卷起右腿裤管,解开临时包扎布条。 伤口暴露。 脚踝周围红肿发亮,皮肤紧绷,创口边缘泛白,有少量黄白分泌物。陈末用碘伏棉球擦拭,刺痛让他倒吸凉气。 他咬紧牙关清理,重新包扎缠紧。做完已满头大汗,靠墙喘息。 时间流逝。 窗外阳光移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楼下偶尔有收废品三轮车经过,铃铛叮当响。 陈末闭眼。 他不能睡着,但可以休息。让身体积蓄力量,让大脑放空。前世最后时刻的寒冷记忆浮上来…… 他猛地睁眼。 冷汗浸湿后背。 不行,不能想。专注眼前,一步,一步,活下去。 手机震动。 小雨短信:“赵建国刚回消息,说胡老板回来了,但没进铺子,在对面茶馆坐着,一个人,脸色很沉。” 陈末回复:“继续。” 他放回手机,撑墙慢慢站起。腿还是软,但比刚才好点。走到窗边,撩开塑料布一角往外看。 哈弗H6还在楼下,车顶落了几片枯叶。 巷子尽头有个老头推自行车慢慢走过。除此之外,无人。 安全。 陈末回墙边坐下,从背包拿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机械咀嚼。饼干碎屑很干,吞咽时刮喉咙。他就着矿泉水咽下,吃了半块就再也吃不下。 时间到中午十一点半。 体内热度又上来。陈末摸额头,烫手。阿莫西林效果有限,他需要退烧药,抗生素……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附近三公里内有社区卫生服务站和药店。但都不能去。他这样子出门太显眼,且需保存体力应对晚上。 只能硬扛。 陈末靠墙闭眼,调整呼吸。用意志对抗体温、疼痛、虚弱。这是前世练出的本事,在绝境里,身体可崩溃,但意识必须清醒。 不知多久,手机铃响。 陈末睁眼,屏幕显示陌生号码。他盯了两秒,接听。 “喂?” “陈末?”电话那头是中年男声,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胡老四。” 陈末坐直身体,但声音保持平静:“胡老板,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能听到呼吸声。 “你上午说的那些话,”胡老四开口,声音压低,“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末说,“周老板现在什么处境,您比我清楚。安监办封条贴了,罚款单马上下来,铺子可能保不住。他缺钱,缺疯了。” “所以呢?” “所以仓库里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抵押品,是救命钱。”陈末慢慢说,“而您,胡老板,您是他计划里的合伙人,还是……绊脚石?” 胡老四又沉默。 陈末能想象对方此刻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闪烁,在权衡计算。 “你少挑拨离间。”胡老四终于说,但语气没那么硬。 “是不是挑拨,您心里有数。”陈末说,“周老板上午给您打电话,语气怎样?是商量,还是质问?”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呼气。 陈末知道,自己说中了。 “胡老板,我这个人很简单。”陈末继续说,“我只想保住我的东西,活下去。周老板要抢,我只能反抗。但您不一样,您有铺子,有生意,有家底。为了一个快完蛋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你威胁我?” “不,我在帮您算账。”陈末说,“周老板的计划是什么?后天带人去仓库,换锁,搬东西。如果我在,就‘制造意外’。那之后呢?东西变现,钱怎么分?您能拿多少?万一事情败露,谁顶罪?” 胡老四没说话。 陈末加了一句:“我手里有录音,8月6号晚上,您和周老板在仓库外面的对话。虽然内容不致命,但足够让警察找您聊聊。” “你……”胡老四声音陡然提高又压下去,“你小子够阴。” “自保而已。”陈末说,“胡老板,我们没必要做敌人。周老板才是问题。解决他,您安全,我也安全。” “怎么解决?” “那要看您想做到什么程度。”陈末说,“最简单的,您只要袖手旁观。后天周老板去仓库,我会处理。之后,您和我两清。” “两清?” “录音我会删掉,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陈末说,“当然,如果您愿提供一点……帮助,我也可以表示诚意。” “什么诚意?” “周老板的铺面被封了,但里面的货还在。”陈末慢慢说,“安监办处罚下来后,那些货会被查封、拍卖。但如果有人提前‘处理’掉一部分,换成现金……” 胡老四呼吸变重。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陈末打断,“只是觉得,周老板现在焦头烂额,可能顾不上清点库存。而您,胡老板,您在建材市场这么多年,门路广。” 电话那头传来胡老四点烟声,打火机咔嚓一响。 “你小子,”胡老四吐出一口烟,“真他妈敢想。” “穷途末路的人,什么都敢想。”陈末说,“胡老板,您考虑一下。晚上八点前给我答复。过了八点,我就当您选择站在周老板那边。” 说完,他挂断。 手心全是汗。 陈末靠墙大口喘息。刚才那通电话耗尽他仅存精力,太阳穴跳痛。但他必须这么做,必须把胡老四往这边拉,哪怕暂时。 手机又震动。 小雨短信:“胡老板从茶馆出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建材市场方向走了。赵建国说,他去了周老板铺子那边,但在街对面看了一眼,没进去,又走了。” 陈末回复:“知道了。继续观察。” 他放下手机闭眼。 胡老四在犹豫观望。这就够了。只要他不立刻倒向周老板,陈末就有操作空间。 时间到下午一点。 窗外阳光西斜,客厅光线暗了些。陈末感到饥饿,更多是虚弱。他强迫自己又吃半块压缩饼干,喝光剩水。 然后检查随身物品。 现金、手机、钥匙、刀、防狼喷雾。卫星电话在车里。 他需要睡一会儿。 陈末把背包垫在头下,侧躺冰凉水泥地。右腿尽量伸直,避免压迫伤口。闭眼,意识模糊。 半睡半醒间,听到远处狗叫、风吹塑料布哗啦声、自己沉重缓慢的心跳。 不知多久,手机闹钟响。 下午四点。 陈末睁眼,花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他撑地坐起,浑身酸痛,但头脑清醒些。摸额头,还烫,但似乎没那么厉害。 他站起走到窗边。 楼下一切正常。哈弗H6还在,巷子空无一人。 陈末回墙边,拿出手机给小雨发短信:“七点,城北待拆迁区,纺织厂家属区三号楼东侧巷口。一个人来,戴帽子,注意身后。” 几秒后回复:“明白。” 陈末收起手机,做最后准备。 他把需还高利贷的两万零九百五十元现金数出,单独装进黑色塑料袋。剩下的现金分三份,一份塞袜子,一份藏背包夹层,一份放车里。 然后检查弹簧刀,确认能顺畅弹出。 防狼喷雾在口袋。 一切就绪。 时间到下午五点半。 陈末拄拐下楼回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冷风吹出,让他精神一振。他驶出巷子,在待拆迁区绕一圈确认无尾,然后开向和三号楼相反方向。 他需要先观察小雨来的路线,确认安全。 六点二十,陈末把车停在一个废弃锅炉房后面,这里能看到三号楼东侧巷口全景。他坐驾驶座,眼睛盯那个方向。 六点五十,一个戴鸭舌帽、穿灰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是小雨。 她左右看看,然后靠墙低头玩手机。动作自然,没有东张西望。 陈末又等五分钟,确认周围无他人,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去。 车停巷口。 小雨拉开车门坐进,摘下帽子。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 “陈哥。” 陈末接过她递来的信封,打开看,五千现金整齐码好。 “路上顺利吗?” “顺利。”小雨说,“我换三趟公交,绕一圈才过来。没人跟。” 陈末点头,从黑色塑料袋里数出五千,加上小雨带来的五千,再加自己准备的,凑够两万零九百五十。装回塑料袋。 “胡老四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赵建国说,胡老板下午又出去一趟,去了趟银行,然后回家了。”小雨说,“没再和周老板联系。” 陈末嗯一声。 胡老四在准备后路。去银行可能是取钱或转账。回家意味他不想再掺和。 这就够了。 “你回去吧。”陈末说,“记住,八点四十报警。之后和小野待在公寓,锁好门,等我消息。” “陈哥,你的伤……” “死不了。”陈末打断,“去吧。” 小雨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头拉车门下去。 陈末看她走远消失巷子尽头,才发动车子驶向城东。 天色渐暗。 街道两旁路灯依次亮起,车流开始拥堵。陈末握方向盘,眼盯前方,脑子里过晚上计划。 八点五十,城东棋牌室后巷。 还钱,然后离开。 若对方耍花样,就用防狼喷雾跑。车停两条街外,跑过去开车走。 若一切顺利,就支付辅警五千块,然后回城北落脚点休息。 简单,直接。 只要身体撑得住。 陈末看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死人。 他扯扯嘴角,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汇入夜色车流。 前方,棋牌室霓虹招牌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