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章 夜行与暗影 脚踝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皮肉钻到骨头缝里。 陈末靠在临时公寓的旧沙发上,右腿搭着矮凳,纱布包裹处渗出黄褐色液体。他刚完成二次清创,灼痛感还在神经末梢跳跃。吞下两粒头孢克肟和一粒布洛芬,药片的苦味留在喉咙里。他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大脑在药物与疼痛的夹击下异常清醒。 小雨坐在对面折叠椅上,手机屏幕亮着采购明细,目光却落在陈末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发白的嘴唇上。“陈哥,”她轻声试探,“赵叔那边……胡老四的情报,怎么用?” 陈末没立刻回答。 他闭眼回想赵建国的话:胡老四,城西建材市场老油条,做灰色建材起家,搭过船运边,上个月被海关盯上,急着套现跑路。欠周老板三十多万,另欠市场里两个老板十几万。手下常跟着外甥小斌,武校出身,据说有功夫。明早八点送货到仓库,尾款七万五加一千运费,现金交易。 陈末睁开眼,看向茶几上的黑色手提包。包里剩十七万现金,是付完发电机和净水设备尾款后的余款。明早要拿出七万六,余下九万四得应付后续采购、工人伙食和意外开支。而一个月后,要还周老板五十三万两千五。 胃部传来熟悉的紧缩感。前世伴随寒冷饥饿的生理反应,此刻再次提醒他时间、债务和那把交出的钥匙。 “情报不是用来‘用’的,”陈末开口,声音沙哑,“是用来算账的。” 小雨没懂,但等着。 “胡老四被海关查,急需钱,是弱点。”陈末慢慢说,字字权衡,“但他欠周老板钱,周老板是我们债主。张老板卖我们净水设备,号码和胡老四只差两位,关系很近。我们通过张老板买设备的事,胡老四很可能知道。” 他停顿,感受脚踝抽痛。 “明早交易,胡老四知道我们手有现金、仓库位置、急着要保温板和防爆玻璃。他还知道我们背后有‘壳公司’,看似正规采购,实则……”陈末没说完,意思已明。 小雨脸色白了:“他会黑吃黑?” “不一定。”陈末摇头,“黑吃黑风险大,他要钱不要麻烦。但可能在货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或临时加价,赌我们不敢当天翻脸。” “那……怎么办?” 陈末没答,拿起手机拨给小野。 电话响五声接通,背景嘈杂:金属切割、工人吆喝、电钻尖响。 “陈哥。”小野声音压低,带喘息。 “还在仓库?” “嗯,吴老板他们赶工到十点。我在西墙盯着那孙子。”小野顿了顿,“他又拍了一次,十分钟前,假装系鞋带,手机对着发电机和油桶。拍了七八张。” 陈末皱眉。蓝工装黄安全帽,这工人从下午就异常活跃,天黑还在偷拍。这不是好奇,是有目的。 “看清脸了?” “离远灯光暗,但轮廓记住了。中等个,偏瘦,走路外八字。”小野说,“陈哥,要不要我……” “不要。”陈末打断,“什么都别做,就盯着。记特征、离开时间、跟谁走。有车记车牌。” “明白。” “工人伙食送了?” “送了,小雨联系那家快餐店,六点准时送来,两荤两素每人一份。吴老板没说什么,工人吃完接着干。” 陈末看墙上电子钟,晚上八点二十。 “你盯到九点,然后找吴建军,说我让你先回去休息,明早再来。他会明白。” “那转移的事……” “九点四十,到旧小区车库跟小雨汇合。五菱宏光钥匙在你身上吧?” “在。” “开那辆车,小雨会告诉地点。东西不多但都是硬货,搬时小心别留痕迹。送到后车停厂房里锁好门,然后你俩打车回公寓。记住,分开打车。” “明白。” 陈末挂电话,看向小雨:“都记下了?” 小雨用力点头:“九点四十,旧小区车库汇合小野哥。东西在哈弗H6后备箱,四个铁皮箱两个纸箱。搬上五菱宏光,送城东废弃厂房,赵叔给的地址。” “地址背一遍。” “城东老工业区,振兴路七十九号,原第三纺织厂仓库,东侧第二间,门锁坏用铁丝缠着。” “很好。”陈末从手提包抽出两沓钱推给小雨,“这钱带着。转移完成后若时间早,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东西。” 小雨愣住:“买什么?” “买看起来正常又不太正常的东西。”陈末说,“比如大量瓶装水但不要同牌子。压缩饼干分散在不同店买。手电筒、电池、打火机、蜡烛……每样买一点,别在一处买齐。付现金,不用手机支付。” “这是……” “障眼法。”陈末声音平静,“若有人查你们行踪,看到这些会以为普通应急储备。若只买特定物资,目标太明显。” 小雨懂了。接过钱塞进小背包,拉链拉上时手指微抖。 “陈哥,”她抬头,眼睛在昏灯下亮,“你脚伤这么重,明早交易……要我跟你去吗?” 陈末看她两秒。 “你去能做什么?”他问,语气无嘲讽,纯询问。 小雨张嘴,没说出话。 “胡老四外甥武校出来,真动手,你和我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陈末说,“你去只会多一个需保护的人。而且若交易出问题,我需要人在外接应,不是一起陷进去。” “那小野哥……” “小野明天有别的任务。”陈末打断,“你留守公寓,保持电话畅通。若我九点没消息,就打这号码。” 他抽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推给小雨。 “这是谁?” “赵建国一朋友,派出所辅警。”陈末说,“不用多说,就说‘城西工业区仓库,有人打架见血了’,然后挂电话。他会明白。” 小雨盯那串数字,喉咙动了动:“陈哥,你会没事的,对吧?” 陈末没答。 他撑沙发扶手慢慢站起。右脚落地时剧痛让他差点不稳,抓住拐杖,指关节发白。 “去做你该做的事。”他说。 小雨咬唇抓起背包转身离开。 门关上,房间只剩陈末一人。 他拄拐慢慢挪到窗边。楼下街道昏暗,路灯几盏坏闪烁不定。小雨身影很快出现在街角,拦出租车消失夜色里。 陈末转身,目光落回茶几上手提包。 他挪回去打开包数钱。十七捆每捆一万。抽出七捆又单独数出六千,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普通牛皮纸文件袋。这是明早付胡老四的尾款运费。 剩下九万四重新放回包。 他拿起手机调计算器。 一个月三十天。借款五十万,月息百分之六点五,利息三万两千五,本息合计五十三万两千五。 今天几号?他看手机屏幕日期。 八月七号。 还款日九月六号。 倒计时三十天。不,二十九天。 他闭眼,脑中浮现前世冬天画面:破碎玻璃、呼啸寒风、空荡仓库、债主踹门时狰狞的脸。 这一次,不能再输。 他睁眼打开手机地图搜“城西建材市场”。地图放大显示密集仓库商铺区。胡老四铺面位置赵建国没说具体,只言市场北区近货运通道。 陈末截图保存。 又搜“武校”。本市三所武术学校,一公立两私立。胡老四外甥小斌在哪所?年龄多大?练什么拳?性格冲动还是沉稳? 信息太少。 他放手机拄拐到厨房,从冰箱拿瓶冰水拧开灌几口。冰凉水滑过喉咙暂压胃部灼热。 脚踝痛持续,布洛芬药效似未全上来。他靠厨房门框,感受汗水从额角滑落滴锁骨。 时间流逝。 九点十分。小野应已离仓库。 九点二十。小雨应到旧小区车库。 九点四十。他们应汇合开始搬运。 陈末走回客厅坐沙发开电视。本地新闻正播交通事故,画面警灯闪烁主持人语速快。他盯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 耳朵听楼下动静。任何异常引擎声、脚步声、敲门声。 没有。 十点。新闻结束播电视剧。陈末关电视,房间再陷寂静。 他拿手机想拨小野又放下。 信任是此刻最稀缺也最重要的东西。他给了小野任务就必须信他能完成。过多干预只暴露自己焦虑,也削弱执行者信心。 十点十五分。手机震一下。 小雨短信,只两字:“上车。” 陈末回:“小心。” 十点四十。又一条短信:“到了。” 陈末:“锁好门,分开走。” 十一点零五分。公寓门被轻敲,三长两短暗号。 陈末拄拐开门。小雨站门外脸颊微红呼吸促,背包挎肩。 “陈哥,办完了。”她低声,“东西都搬进去了,车停厂房最里面用旧帆布盖了。门用新买挂锁锁了,钥匙我带回一把。” 她从包掏出新铜挂锁钥匙放鞋柜。 “小野呢?” “他比我晚五分钟走,打另一辆车。应快到了。” 陈末点头侧身让她进。 小雨换鞋到客厅,从背包拿出几袋东西:“这是买的障眼法物资。两箱矿泉水不同牌子。十包压缩饼干三家店买。还有手电筒、电池、打火机……都分开买,收据在这。” 她把零散收据放茶几。 陈末扫一眼没细看:“辛苦了。” “陈哥,”小雨犹豫,“我们在厂房时……听到外面有动静。” 陈末抬眼:“什么动静?” “像摩托车声,从很远开过又绕回,停大概一两分钟又开走。”小雨说,“我和小野哥没敢出去看,等声音完全消失才走。” 城东老工业区,废弃厂房,晚上十点多。摩托车。 陈末脑中迅速闪过可能:巡逻保安?拾荒者?还是……跟踪人? “车牌记得?” “太远天黑没看清。” 陈末沉默几秒。 “知道了。”他说,“去洗澡早点休息。” 小雨应声转身向卫生间。 几分钟后小野也回。他胳膊擦伤已结痂,但脸色疲惫眼里带血丝。 “陈哥。”他打招呼直接瘫沙发。 “顺利?” “东西都搬进去了,厂房灰尘大但结构结实。出来时确有摩托车声,但我没看到人。”小野揉太阳穴,“陈哥,那工人……我离仓库时他还在。吴老板说他们做到十点半,那孙子估计跟一起收工。” 陈末嗯一声。 “明天我怎安排?”小野问。 “明早六点,你开车去城西建材市场北区兜一圈。”陈末说,“不用进,外围转,看有无异常。特别货运通道附近,注意有无货车提前聚集、生面孔晃荡。七点前回来接我。” “明白。”小野顿了顿,“陈哥,你真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目标小。”陈末说,“而且,我这样子看起来最没威胁。” 小野看陈末裹纱布的脚踝和因痛微佝的背,没再说话。 “去休息吧。”陈末说,“明天关键。” 小野点头起身回房。 客厅又只剩陈末一人。 他拄拐慢慢挪到窗边再看向下街道。夜色深沉,偶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明早八点。胡老四。保温板。防爆玻璃。七万六现金。还有那武校外甥。 他握紧拐杖,木质手柄硌掌心。 前世,他死在寒冬里,死在债主脚下,死在绝望中。 这一次,他踩着刀刃往前走,每一步都带血也带温度。 他必须拿到那批材料。安全屋墙壁需加固,窗户需换防爆玻璃,保温层必须抗零下六十度严寒。这是活下去的基础。而活下去才能谈还债、谈未来、谈……复仇。 陈末转身回沙发边慢慢坐下。他拿起牛皮纸文件袋掂量。 七万六。不多也不少。足够让一被海关盯上欠一屁股债的人铤而走险。也足够让他赌上这条命。 他闭眼,在心里推演明早可能出现的每一场景、每一种意外,以及……每一种应对方式。 夜色渐深。疼痛依旧。但时间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