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3章 模糊与线索 出租车在柳林街口停下。 陈末付了钱,撑着拐杖挪下车。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边,看着出租车离开。 左脚踝的伤口隔着纱布传来钝痛。他调整拐杖,把重心往左臂压,缓慢朝十七号楼挪动。衬衫后背已被汗浸湿。 回到二单元楼下,陈末抬头看了看。201室的窗户紧闭,浅色窗帘拉着。他扶着生锈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纸袋扔在墙角,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没吃完的压缩饼干。空气里有灰尘味。 陈末反锁门,走到桌边坐下,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生理盐水,小口抿了两下。喉咙还是干的。 手机屏幕亮着: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明天上午去安监办,还有不到二十小时。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二十五天。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他想起护士的话:“伤口感染严重,明天必须来换药输液,加重得住院。” 住院?他没时间。钱也不够。 银行卡里还有四百五十多万,但要应付的事太多:安监办打点、旧货场加固工程、囤货清单、人手、每天的治疗费…… 还有在逃的周老板,像颗定时炸弹。 陈末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最实际的,是快速搞钱。 他拿起手机,搜索:“鑫隆建材 贸易公司”。 结果第一条是“鑫隆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时间2012年,法人胡文斌。页面简陋,只有基础信息。往下翻,看到几条关联信息:“鑫隆建材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涉多起合同纠纷”,时间都是2014年8月下旬。 陈末盯着屏幕。前世记忆里,2014年8月最后一周,本地有家建材公司爆雷,老板跑路,仓库里近两千万的螺纹钢和型材被法院拍卖,成交价不到三折。但他不记得具体细节。 信息太少。他需要更多。 他换到本地建材信息网站“建材通”,搜索“鑫隆”。跳出几条2014年6月的供应信息,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陈末记下号码,没有立刻打。他需要一个不会引起警惕的理由。 脚踝又一阵刺痛。他翻出止痛药,就着生理盐水咽下。等疼痛稍缓,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输入那个号码。 “胡老板您好,我是做工程项目的,近期有项目需求一批螺纹钢和型材。看到您在建材通上的信息,想咨询现货情况和价格。方便请回电。王。” 发送。 短信显示已送达。 陈末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待的同时,他处理另一件事。 从背包里拿出老张的名片,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 “喂?”老张的声音带着沙哑。 “张师傅,我小陈。下午吴师傅带人过去看了吗?” “看了,刚走。吴老板带了两个人,量尺寸拍照,在棚子和围墙缺口那儿看了半天。” “他们怎么说?” “没当面说。吴老板让我转告,报价晚点发你。他说棚子加固要定制钢板,工期三四天。围墙装门简单,一天能搞定。” 三四天。今天是8月14号,最快8月17或18号完工。时间紧,但能接受。 “钱呢?”陈末问。 “吴老板没说具体数。但我听他们嘀咕,钢板加焊接,材料加工费估计小两万。门另算。” 两万。在预期内。 “张师傅,下午棚子那边,有人过去吗?” “没有,就吴老板他们来过。我一直看着,你放心。” 陈末没说话。老张的“主动帮忙”让他警惕。这老头太积极了。 “辛苦张师傅了。晚点报价过来,我确定了就跟您说。” “行。你脚好点没?” “好点了,明天还得去医院。” “哦,得注意。对了,你那个开哈弗的朋友下午又来了趟,放了点东西在棚子里,说是你让她买的。” 陈末一愣。小雨?他早上是让她买药和食物,但说的是送到柳林街。 “她放了什么?” “几个塑料袋,我没细看。她说你脚不方便,放这儿你明天来拿方便。我就让她放进去了。” 陈末沉默了几秒。“知道了,谢谢张师傅。” 挂了电话。 小雨把东西放到旧货场,而不是柳林街。她在躲他,在保持距离。从昨天开始,她话越来越少,眼神疏离。她看得懂陈末让她做的事——盗窃、交易、接触可能跑路的老板——都在法律边缘。 人手问题棘手。小雨能用,但不完全信任。小野是疤哥的人。吴建军是生意关系。老张不敢信。 他只剩下自己,一个发着烧、脚踝化脓、靠拐杖走路的自己。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来自“鑫隆建材”的号码。 “王先生您好,我是鑫隆建材的胡文斌。您需要什么规格的螺纹钢?大概要多少吨?我们仓库有现货,价格可以优惠。” 胡文斌回得很快,这本身就是急于出货的信号。 陈末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搜索“HRB400螺纹钢 现货价格”,当前市场价每吨三千八到四千二。 他记下价格区间,然后回复: “胡老板,我需要HRB400螺纹钢,直径12到25的都要,总量两百吨左右。另需工字钢和槽钢,规格清单晚点发您。您现货有多少?最低什么价?” 发送。 对方回得更快: “两百吨没问题,仓库现货充足。价格可做到三千六每吨,工字钢槽钢另议。王先生何时方便来看货?” 三千六,比市场价低一截。价格低说明急于变现。但“现货充足”这个词让陈末警惕。一个资金链断裂的公司,仓库堆着“充足”钢材?除非货有问题。 他需要确认。 回复:“我这两天在外地,周五左右回。您方便把仓库地址发我一下吗?我回去直接过去看。” 对方停顿两分钟,短信来了: “仓库在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您来之前提前联系,我安排人接待。” 城东物流园B区。陈末记下地址,打开地图。那地方在绕城高速东出口附近,离市区二十多公里。 他退出地图,发最后一条短信: “好的,胡老板。我周五联系您。” 发送。 对话暂止。 陈末放下手机,靠椅背长吐一口气。脚踝疼痛更烈,止痛药效在退。他咬牙翻出体温计,夹在腋下。 五分钟后看:三十八度二。还在烧。 感染没控制住,在恶化。明天必须输液,若体温再升可能住院。但住院意味着至少三天被锁在医院,行动受限,计划暂停。 他不能停。 陈末扔回体温计,拿出压缩饼干撕开,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干碎屑掉桌上,他用手扫起倒进嘴里。喉咙干疼,他抓起半瓶生理盐水灌了一大口。 吃完半包饼干,胃里有点东西,但疲惫更重。眼皮发沉。 不能睡。 他强迫自己站起,撑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左脚不敢用力,右脚每踩一下都刺痛。他咬牙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下午阳光斜照进来。街上人少,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对面楼传来电视声。 一切平静,但陈末知道这是假的。 疤哥的人在找“样品库”。周老板在逃。警方在查仓库失窃。安监办限期未完全解除。身体恶化。钱减少。时间流逝。 还有“鑫隆建材”胡文斌,一个可能的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陈末放下窗帘,走回桌边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列清单: 1. 明天上午,安监办找“小王”。(预计支出:未知,备两万现金) 2. 明天下午,医院换药输液。(预计支出:一千左右) 3. 旧货场加固工程。(预计支出:两万以上,待报价) 4. 继续囤货:药品、食物、水、燃料、工具……(预计支出:五十万以上) 5. 调查“鑫隆建材”。(周五前必须确认细节) 6. 应对疤哥/周老板/警方潜在风险。(随时可能爆发) 他盯着这六条,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条: 7. 找人手。(至少两个可靠的人,负责跑腿、看守、搬运) 加完觉得可笑。可靠的人去哪找?小雨疏远。小野可能反水。吴建军是生意关系。老张不敢信。 他只剩自己,一个发着烧、脚踝化脓、靠拐杖的自己。 陈末扔下手机,后靠闭眼。 黑暗笼罩。疲惫像潮水淹没。他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没有疼痛压力倒计时,只有安静。 但很快那地方扭曲。他看见仓库后墙维修小门,撬锁钻入,摸黑找到藏柴油角落。手电光束扫过蓝色小桶,一桶,两桶,三桶…… 然后听见脚步声,很轻。 他猛回头,手电照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子很长,看不清脸。 陈末想喊,喉咙发不出声。想跑,脚踝像被钉住。眼睁睁看那人走近,越来越近…… 他醒了。 睁眼。屋里昏暗,窗帘缝隙透进橘黄光。 下午几点了?他抓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睡了近三小时。 脚踝疼痛没减轻,更清晰。他动右脚,尖锐刺痛让他倒吸凉气。 烧退了吗?懒得量。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吴建军发,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陈老板,旧货场棚子加固报价:四面墙加装5毫米钢板,焊接固定,包工包料两万二。西边围墙缺口装铁门带锁,包安装三千五。合计两万五千五。另,监控探头那边没电没网,装不了普通。有一种太阳能带4G卡可远程看,一套四千多。你看要不要?” 陈末盯着消息快速计算:两万五千五加监控四千,近三万。 钱,又是钱。 他回复:“钢板和门先做。监控我再考虑。何时开工?” 吴建军几乎秒回:“明天材料到位,后天一早开工。钢板定制要时间,最快大后天下午完工。” 大后天,8月17号下午。 回复:“行。明天我转定金给你。” “好。” 第二条消息小雨发,时间下午三点五十: “陈哥,药和吃的放旧货场棚子了。抗生素三盒,止痛药两盒,压缩饼干十包,巧克力五板,两箱矿泉水。钱从我这边现金出,剩一万四左右。另,老张下午问我你是不是做建材生意,我说不知道。他好像对棚子里东西挺好奇。” 陈末盯着最后那句。老张在打听,果然不简单。 回复小雨:“知道了。钱你先拿着,明天可能还有用。老张再问,你就说不清楚,让他直接问我。” “好。” 小雨回复短,没多余话。 陈末放下手机,撑拐杖站起,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夕阳西下,天空橘红。街上人多些,下班买菜,孩子跑闹。 普通人的生活。 陈末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陌生情绪——一种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听见,但无法再融入。 他的世界只剩倒计时、囤货、算计、风险、疼痛。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边。从背包翻出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就矿泉水吃完。然后拿出抗生素,抠出一粒吞下。药片很苦。 但苦也得吃。需要它控制感染,活下去,活到末世降临,活到安全屋里,活到重新开始。 陈末扔回药盒,拿出手机,再次搜索“城东物流园 B区 7号库”,这次搜新闻。 输入关键词,回车。 页面跳转,最上面一条是本地论坛三个月前帖子: “城东物流园B区仓库火灾,损失惨重”。 陈末点进去。内容简单,说三个月前B区某仓库火灾,烧了一批货,损失估计几百万。下面有几张模糊照片,浓烟和消防车。 没具体说哪个仓库。 但陈末心里弦绷紧。火灾,三个月前。如果7号库就是火灾仓库,那胡文斌说的“现货充足”可能是什么意思?火灾后残次品?还是虚报? 陈末关掉页面,靠椅背。线索串联,画面不美好:资金链断裂的建材公司、可能火灾的仓库、急于出货的老板、低得离谱的价格。都指向同一结论:胡文斌的货有问题。 但问题多大?质量不合格?还是空仓骗定金? 他不知道。需要去现场看。但以他现在的身体,去二十多公里外仓库爬上爬下看货,几乎不可能。 他需要别人去。小雨?不行,危险且已疏远。吴建军?懂行,但得付钱且可能走漏消息。还有谁?脑子里过一遍,没有。 闭眼,手指按突突跳的太阳穴。脚踝疼痛一阵比一阵清晰。 手机又震动。 胡文斌新短信: “王先生,刚又清点库存。螺纹钢现货二百五十吨左右,工字钢槽钢加起来一百多吨。您要是全要,价格可再谈。我这边……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张,诚心出货。” 陈末盯着短信。资金周转紧张,几乎等于承认。 他回复:“胡老板,我周五一定过去。您把规格清单发我一份,我先看看。” “好的,马上发您。” 几秒后,一份PDF文件发来。陈末点开,是简单库存清单,列了螺纹钢、工字钢、槽钢的规格数量产地,最后有胡文斌手写签名和公司盖章。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陈末知道,这清单可能和现实毫无关系。 他关掉文件,扔下手机。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陈末坐在黑暗里,听自己呼吸。脚踝疼,头疼,心里弦绷得快断。 但他不能断。还有二十五天。二十五天后,世界彻底改变。到那时,钱权人脉失去意义,只有物资、安全据点、活下去的本事才是真的。 所以现在必须忍。忍过疼痛、风险、所有不确定。然后去抓住可能的机会,哪怕布满荆棘。 陈末撑拐杖站起,走到门边按开关。 灯亮,刺眼白光充满房间。 他眯眼,走回桌边拿手机,给吴建军发新消息: “吴师傅,明天上午我去安监办办事,下午去医院。旧货场那边,你明天先带人过去,把围墙缺口的门装了。钢板定制需要时间,门先弄好,我晚上要放点东西进去。” 吴建军回复:“行。门明天下午就能装好。” “好。” 陈末放下手机,走到床边慢慢躺下。床板硬,但比水泥地好。 他盯天花板,脑子还在转:鑫隆建材、胡文斌、火灾仓库、低价钢材……这些碎片怎么拼成能用的牌?他不知道,但必须在周五前知道。 陈末闭眼,强迫自己休息。 脚踝疼痛像背景音乐,持续不断。 他听着那疼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