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3章 临检 上午十点刚过,阳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陈末靠坐在里间门口的折叠椅上,脚踝的钝痛持续。他放下手机,目光扫过仓库。 主通道勉强够宽,但两侧物资堆得像随时会倾倒的山。四个崭新的红色灭火器立在显眼位置,塑料膜还没撕。电线穿管的活儿只干了三分之一,裸露的线头垂下来。备用通道那边,还有两摞压缩饼干箱子没挪开。 小雨蹲在仓库中央记录米面数量。小野躺在里间垫子上,手臂上的划伤简单包着,闭眼休息。 陈末拿起钢管拐杖,撑着站起来,挪到大门内侧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道安静得反常。 没有银灰色面包车,没有黑色轿车。这种安静比监视更让人不安。疤哥在等什么?等消防检查的结果? 他想起老胡那句话:规矩就是规矩。 在规矩还管用的时候,你就得按规矩来。哪怕你知道这规矩二十五天后就会碎成渣。 陈末退回椅子坐下,掏出皱巴巴的通讯录翻开。吴建军、小刘、老胡。三个名字,太薄了。他需要更多名字,更多能在规矩里说上话的人。 但眼下,他得先过了检查这一关。 “陈哥。”小雨的声音传来,“小野醒了。” 小野已经坐起来,活动受伤的手臂,眉头皱着。看到陈末,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陈哥,线路还差很多,我今天能弄完。” “先吃饭。”陈末说,“手臂怎么样?” “没事,划破皮。”小野甩了甩手,动作僵硬。 陈末没戳穿。他从箱子里拿出三袋压缩饼干,开了两瓶水。三人坐在里间门口沉默吃着。吃到一半,陈末忽然停下动作。 他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路过,是减速、靠近、然后停下的声音。 小雨和小野也抬起头。小野放下饼干,手摸向腰后的扳手。陈末按住他肩膀,摇头。 陈末撑着拐杖挪到大门缝边。 一辆白色印着“消防检查”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仓库斜对面街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深蓝色制服,拿着文件夹和执法记录仪。另一个年轻些,戴眼镜,背着工具包。 两人站在车边说了几句,中年男人指了指仓库方向,年轻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类似气体检测仪的东西。 陈末心脏猛地收紧。 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他迅速退回里间门口,压低声音:“检查的来了。小雨,你继续清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小野,你去把备用通道那两箱饼干挪开,动作自然点。” 小野点头,立刻朝备用通道走去。 陈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一眼仓库——灭火器是新的,通道勉强合格,线路是个大问题。还有那些高度白酒、医用酒精、罐装燃气,都堆在里间角落用帆布盖着,但没盖严实。 他得赌一把。赌检查重点在“危险品”举报上,赌他们不会深究囤货本身。 仓库大门被敲响了。 陈末撑着拐杖,慢慢挪过去,拉开大门。 门口站着那两个消防人员。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看了一眼陈末的拐杖和脚上纱布:“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我姓陈。”陈末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走进仓库,年轻男人手里的气体检测仪发出轻微蜂鸣。他看了一眼屏幕,抬头扫视仓库。 中年男人打开文件夹:“接到举报,说这里非法储存汽油等危险品。我们是区消防大队的,例行检查。” “明白。”陈末点头,“我们做点仓储物流的小生意,绝对没有储存危险品。您随便查。” 中年男人没接话,沿着主通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堆积如山的物资。米面、罐头、桶装水、药品、工具……他停在一堆压缩饼干箱子前,摸了摸外包装,抬头看了看堆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大部分是。”陈末跟在他身后,“帮几个电商客户做中转仓储,他们货压得多,我这里便宜。” “有仓储合同吗?” “都是口头协议,小本生意。”陈末说,“您也知道,现在生意难做,能省一点是一点。”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走到新放的灭火器前蹲下检查有效期和压力表,在文件夹上记录。 年轻男人拿着检测仪在仓库里慢慢走动。仪器偶尔会响,他就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一会儿。 陈末的心悬着。汽油已经转移了,但仓库里残留的气味呢?还有那些白酒、酒精…… 年轻男人走到了里间门口。他看了一眼里面堆着的物资:“这里面能进吗?” “可以。”陈末手心开始出汗。 年轻男人走进去,检测仪的蜂鸣声忽然变大。他停在盖着帆布的角落前,转头看向陈末:“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日用品和工具。”陈末说,“需要打开看看吗?” 年轻男人点头。 陈末示意小野过来帮忙。小野掀开帆布一角,露出下面堆着的工具箱、劳保手套、绳索,以及几箱高度白酒和医用酒精。 年轻男人蹲下,拿起一瓶白酒看了看,又拿起一瓶医用酒精。他打开酒精瓶盖闻了闻,看向陈末:“医用酒精,属于易燃品。储存量有多少?” “就这几箱。”陈末说,“我们平时做仓库维护消毒用的,量不大。” “按规定,易燃品需要独立储存间,或者专用防火柜。”年轻男人说,“你这样堆在普通仓库里,不符合规定。” 他在文件夹上记录。 陈末没说话。 中年男人检查完灭火器,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白酒和酒精,皱眉:“电线怎么回事?” 陈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里间墙壁上,有几段电线裸露在外,还没来得及穿管。 “正在整改。”陈末立刻说,“我们之前不懂,线路拉得比较乱。这几天专门买了穿线管和接线盒,正在重新布线。您看,材料都在这儿。” 他指了指堆在墙边的PVC管和接线盒。 中年男人走过去,拿起一根管子看了看,检查了接线盒规格,在文件夹上记录。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和墙壁上其他裸露的线路。 “整改进度太慢。”他说,“火灾隐患,首要就是电气线路。” “是,我们抓紧。”陈末说。 两人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年轻男人用检测仪在几个角落反复测试,蜂鸣声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持续报警。 中年男人走到仓库后门附近,检查了备用通道。小野已经挪开了那两箱饼干,通道勉强能过人,但还是很窄。 “通道宽度不够。”中年男人用卷尺量了量,“最少要保持1.2米,你这个地方只有0.8米。” “我们马上清理。”陈末说。 “还有消防栓。”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看仓库四周,“你们这仓库,没有室内消防栓?” “老建筑,当初就没设计。”陈末说,“我们在门口和里面都放了灭火器,也准备了水桶和沙箱……” “灭火器替代不了消防栓。”中年男人打断他,语气严肃,“尤其是这种堆满可燃物的仓库,一旦起火,灭火器根本控制不住。” 他在文件夹上快速记录,表情越来越凝重。 陈末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了。汽油转移了,其他隐患可以整改,但消防栓……这是硬件缺陷,他解决不了。 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看向陈末:“陈先生,根据检查情况,我现在口头告知你几个问题。” 陈末点头,握紧了拐杖。 “第一,电气线路私拉乱接,未穿管保护,存在短路起火风险。第二,易燃品未按规定独立储存。第三,安全通道部分区域宽度不足。第四,仓库无室内消防栓,灭火设施不足。”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第五,你这里货物堆放密度太高,远超普通仓储标准。虽然你说做物流中转,但这个囤货量……不太正常。”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陈末最敏感的神经。 他保持表情平静:“我们生意确实做得杂,客户也多。整改需要时间,您看……” “给你三天时间。”中年男人说,“三天后我们会复查。如果上述问题没有明显改善,我们会下发《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逾期不改,可以临时查封。” 三天。 陈末脑子里快速计算。线路整改,小野一个人干不完。通道清理也需要体力。酒精要转移,但转移去哪儿?化粪池已经塞了汽油。至于消防栓……他没办法。 “三天可能有点紧。”陈末试着商量,“我脚受伤了,行动不便,工人也少……” “这是最低时限。”中年男人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火灾隐患,不能拖。另外,关于举报的汽油问题,我们今天没有检测到明显浓度,但不代表没有。你最好自己再仔细检查一遍。” “明白。”陈末点头。 两人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离开。年轻男人临走前,又用检测仪在门口测了一下,蜂鸣声比刚才小了些。 白色面包车发动,驶离街道。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末撑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阳光刺眼。 小野走过来,声音很低:“陈哥,三天……我们弄不完。” “我知道。”陈末说。 他转身慢慢挪回里间门口坐下。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三天。疤哥算准了陈末整改不完,算准了仓库硬件有缺陷,算准了最后会走到查封那一步。 一旦查封,物资暴露,囤货行为被深究,他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陈哥。”小雨也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陈末说,“三天后。”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积的物资,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本只有三个名字的通讯录。 人脉不够。力量不够。时间不够。 所有的不够都在这一刻压过来。但他不能倒。 “小野。”陈末抬起头,“你手臂还能动吗?” “能。”小野立刻说。 “今天和明天,你全力整改线路,能完成多少是多少。”陈末说,“小雨,你帮他打下手。” “那通道和酒精呢?”小野问。 “我来想办法。”陈末说。 他拿起智能机翻开通讯录。三个名字。吴建军能提供信息,但干预不了消防检查。小刘只能监控疤哥。老胡也许能帮点忙,但有限。 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能在消防系统里说上话,或者至少能帮忙拖延时间的人。 陈末闭上眼睛,让记忆在脑海里搜索。前世,末世降临后,他接触过哪些人?消防队的?应急管理局的? 画面碎片一样闪过。混乱的街道,倒塌的建筑,冻僵的尸体……还有一张脸,在临时安置点里,穿着破旧的消防制服,帮人从废墟里刨出一点粮食。那个人姓什么?好像是姓张,还是姓李? 记忆太模糊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三天时间,他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可靠的人脉。他得用现有的资源拼一把。 “小野。”陈末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在这一片混的时候,认识一个修电动车的老头,他儿子在街道办上班?” 小野愣了一下,点头:“对,王爷爷。他儿子在街道城管科,不过……不太熟。” “不熟没关系。”陈末说,“你知道他儿子叫什么吗?” “好像叫王勇。”小野不确定地说。 陈末在手机里输入这个名字,加上“街道办”、“城管科”的关键词搜索。信息很少,只有几条街道活动的新闻稿提到了“王勇”,没有照片和联系方式。 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 “小野,你现在能出去一趟吗?”陈末问。 “能。”小野站起来。 “去找那个王爷爷,买点他修车用的零件,或者随便找个理由跟他聊聊天。”陈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银行卡,“顺便去ATM机取点现金。这张密码六个八,取两千。这张密码六个六,取一千。” 他需要现金。随身现金已经欠款,但银行卡里的钱不能大动。三千块应该够应付接下来几天的开销。 小野接过银行卡点头:“我现在就去。” “小心点。”陈末说,“注意有没有人盯梢。” “明白。” 小野从后门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仓库里只剩下陈末和小雨。小雨继续清点物资,但动作明显慢了,不时抬头看门口。 陈末靠在椅背上,脚踝的疼痛和疲惫一起涌来。他闭上眼睛让大脑继续运转。 三天。线路整改,如果小野全力干也许能完成七八成。通道清理可以让小雨帮忙,但有些箱子小雨搬不动。酒精可以暂时转移到车上,但车上也堆了东西,得重新整理。 最麻烦的是消防栓。他不可能在仓库里装一个消防栓,那需要破墙接管,工程太大。他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增加灭火器数量?准备更多的水桶和沙箱?搞一套简易消防水带系统? 都不是长久之计,但也许能糊弄过去。前提是检查人员愿意“通融”。 陈末睁开眼睛看向仓库里那些堆积的物资。这些都是他为了末世准备的资本。但现在这些资本反而成了负担,成了别人眼里“不正常”的证据。 规矩就是规矩。在规矩崩塌之前,他得在规矩里跳舞,跳得小心翼翼。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末拿起来看,是吴建军发来的短信:“我表弟说,今天消防确实出动了,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陈末回复:“检查了,给了三天整改时间。” 几秒后,吴建军回:“抓紧。他们最近查得严,好几个仓库都被封了。” “明白。谢了。” 陈末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明亮,街道安静。但他知道安静下面暗流正在涌动。疤哥在等,消防在盯,时间在倒数。 他得在三天内解决所有问题。或者至少解决到能蒙混过关的程度。 小野是在一个小时后回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些螺丝、电线之类的零件,还有一沓现金。他把现金和银行卡递给陈末:“取了三千。王爷爷那边,我跟他聊了会儿,他说他儿子最近挺忙的,天天在街上查违建。” “有提到消防检查的事吗?”陈末问。 “提了一嘴。”小野说,“王爷爷说,他儿子前几天吃饭时抱怨,说消防那边最近压力大,上面下了指标,要查一批隐患单位,完不成任务要扣分。” 陈末点点头。指标。任务。扣分。这意味着检查人员也有压力,他们需要“成果”。如果仓库整改不到位,他们很可能为了完成任务直接走查封程序。 “王爷爷还说,”小野补充道,“他儿子认识消防队一个副队长,姓赵,以前一起吃过饭。不过关系一般,就是点头之交。” 姓赵的副队长。陈末记下了这个信息。虽然关系一般,但总比没有强。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 钱?他现在能拿出的钱有限,而且直接送钱风险太大。人情?他没有人情可卖。信息?他知道一些未来的事,但那些事现在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只剩下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过关,要么崩盘。 陈末看了一眼脚踝上的纱布,又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积的物资。他不能崩盘。 “小野。”陈末开口,声音沙哑,“今天下午,你继续整改线路。小雨,你帮他。我出去一趟。” “陈哥,你的脚……”小雨担心地说。 “没事,能走。”陈末撑着拐杖站起来,“我得去见个人。” “见谁?”小野问。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里间,从工具堆里翻出一个旧挎包,把三千现金塞进去,又放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然后他拿起智能机,拨通了老胡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胡师傅,是我,陈末。”陈末说,“有件事想请教您。” 电话那头老胡的声音平静:“说。” “消防检查的人今天来过了,给了三天整改时间。我们仓库没有消防栓,这是硬伤。您知不知道有什么变通的办法?或者……认识消防队的人吗?” 老胡沉默了几秒。 “消防栓,没办法变通。”他说,“不过,如果你能搞到一套高压细水雾灭火系统装在仓库里,也许能顶一顶。那东西比消防栓便宜,安装也快,有些小仓库用这个替代。” 高压细水雾灭火系统。陈末脑子里搜索这个信息。 “这东西哪里能搞到?”他问。 “做消防工程的公司都有。”老胡说,“不过价格不便宜,一套下来小的也得两三万。而且三天时间,安装加验收,够呛。” 两三万。陈末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钱他有,但动用大额资金会有记录。安装需要时间、工人、报备……三天确实够呛。 “还有别的办法吗?”陈末问。 老胡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以前在消防干过,后来出来自己开公司做消防器材和工程。他姓赵,叫赵建国。不过……这人脾气有点怪,不一定愿意帮忙。” 赵建国。陈末记下这个名字。 “有联系方式吗?”他问。 “我给你发短信。”老胡说,“但我得提醒你,这人认死理。你如果真想找他帮忙,最好有足够的理由能说服他。” “明白。”陈末说,“谢谢胡师傅。” 电话挂断。几秒后短信进来,是一个手机号码,后面跟着一句话:“就说是我介绍的。” 陈末看着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 三天。他得说服这个认死理的赵建国,在三天内帮他搞定一套高压细水雾灭火系统,或者至少帮他争取到更多时间。 他拿起拐杖挎上旧包朝仓库大门走去。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没停。 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