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窥伺之网 八点零五分。 胡老四的蓝色皮卡和小货车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仓库门口堆叠的保温板和防爆玻璃。 吴建军指挥着工人开始搬运。 陈末拄着拐杖,退到仓库门内侧的阴影里。脚踝的灼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抽拉。他靠在一摞空纸箱上,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别着弹簧刀,还有小雨给的防狼喷雾。 工人分成两拨。四个人搬运保温板,另外四个人负责玻璃,小心翼翼地将二十五块防爆玻璃一块块抬进仓库。 陈末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人。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那个穿蓝工装、戴黄色安全帽的瘦高个身上。外八字步,走路时左肩习惯性下沉。此刻,他正和另一个工人抬着第三块玻璃往里走。 玻璃经过仓库西墙时,瘦高个的脚步微微放缓。 陈末看到了。 透过玻璃的反射,瘦高个的眼睛没有看路,而是斜向右侧——那里堆着两台静音柴油发电机,五个铁皮油桶,还有那台二手反渗透净水设备。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这不是第一次。 陈末的左手握紧了拐杖。 胡老四知道了。张老板那条线,把仓库的底细漏了个干净。现在,这个信息握在一个急需用钱、且与周老板有债务纠葛的人手里。 而眼前这个工人,还在持续偷看。 双重窥伺。 陈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需要计算。 胡老四的动机是什么?三十多万的债务,周老板在催。他试探陈末,是想勒索一笔封口费,还是想用这个信息去和周老板做交易? 如果是勒索,刚才交易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但他没有当场开口,只是试探。 那就意味着,胡老四还在犹豫。他需要时间评估陈末的底细。 时间窗口。胡老四需要时间,陈末也需要。 “陈老板。”吴建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末睁开眼。吴建军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尺和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他看了眼陈末的脚:“你这伤……要不进去坐着?” “没事。”陈末说,“我看着。” 吴建军没再劝。他展开图纸,指了指仓库内部:“保温板先贴西墙和北墙,这两面外墙最薄。玻璃等墙体加固完再装。今天能把墙板贴完,明天上玻璃,后天收尾。” “三天。”陈末重复了一遍。 “加急嘛。”吴建军压低声音,“你这些材料……胡老四那儿的?” 陈末没回答。 吴建军啧了一声:“那老小子,手黑。你跟他交易,留点神。” “他跟你提过我?”陈末问。 “那倒没有。”吴建军摇头,“但圈子里都知道,胡老四专做‘特殊’材料。船用保温板,防爆玻璃,这些东西正常渠道不好买。他能弄到,说明……路子不太干净。” 陈末明白了。胡老四的货,可能来路不正。但刚才验货时,货是真货。 “谢了。”陈末说。 吴建军摆摆手,转身去指挥工人了。 陈末继续靠在纸箱上,大脑在疼痛的间隙里高速运转。 胡老四的威胁暂时不会爆发。但工人的偷看,是持续性的风险。 那个瘦高个每次搬运玻璃都会偷看西墙的物资。他在看什么?记下来?拍下来?传给谁? 陈末想起了吴建军之前的话——这些工人都是临时从劳务市场找的。 如果这个工人是某个势力安插的眼线……不,可能性不大。陈末囤货的计划是临时启动的。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工人纯粹好奇;二是工人被其他人收买了——疤哥的人?周老板的人?或者……胡老四的人? 陈末的目光再次锁定那个蓝工装。 瘦高个刚放下玻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看时间。但陈末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吴老板。”陈末开口。 吴建军走过来:“怎么?” “那个穿蓝工装、黄帽子的,”陈末用拐杖虚指了一下,“叫什么?” 吴建军顺着方向看去:“他啊……姓刘,叫刘什么来着……刘强?刘勇?记不清了。劳务市场找的。” “他平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吴建军想了想,“倒是没有。就是话少,干活闷头干。怎么了?” 陈末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他不能打草惊蛇。 上午九点,保温板已经搬进去大半。 陈末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仓库西墙,假装检查物资,实际上是在观察地面。 水泥地上有灰尘,有搬运时留下的脚印。陈末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最终停在一处——油桶旁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 鞋印的纹路很清晰,前掌深,后跟浅。不是工人们穿的劳保鞋的平底花纹,而是运动鞋常见的波浪纹。 陈末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仔细看了看鞋印的大小。四十二码左右。 他记得那个蓝工装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偏瘦。穿四十二码的鞋,合理。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鞋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站起身,慢慢挪到仓库门口。 工人们正在往里面抬最后几块保温板。 那个蓝工装抬着保温板的一角,经过陈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陈末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底沾着灰尘,但边缘的波浪纹清晰可见。 四十二码。对上了。 陈末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蓝工装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仓库。 十点,所有保温板和玻璃都搬进了仓库。 吴建军开始指挥工人清理墙面,准备贴板。电钻的声音响起,灰尘弥漫。 陈末退到仓库外的空地上。脚踝的疼痛已经升级为持续性的钝痛。他需要换药,也需要再吃一片布洛芬。 药在哈弗H6的后备箱里,车停在仓库门口二十米外的岔路口。 陈末犹豫了几秒。最后,他还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车子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二十米,走了整整三分钟。 陈末拉开车门,从后备箱的医药箱里翻出碘伏、纱布和布洛芬。他靠在车身上,卷起裤腿——纱布已经被淡黄色的渗出液浸透。 他咬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涂在伤口周围。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换完药,吞下一片布洛芬,陈末靠在车边缓了缓。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陈哥。” “公寓那边怎么样?”陈末问。 “安静。小雨在整理东西,我在补觉。”小野顿了顿,“胡老四那边……交易顺利?” “货拿到了,六万。”陈末简单说了结果,“但他知道了仓库里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老板漏的?”小野问。 “嗯。”陈末说,“胡老四试探了我,但没当场勒索。他需要时间。” “要动他吗?” “暂时不用。”陈末说,“他欠周老板三十多万,手里缺现金。我们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比如?” “比如……”陈末看向仓库方向,“如果安监办那边需要更多‘证明材料’,胡老四这种路子野的供应商,说不定能搞到一些‘合规’的文件。” 小野明白了:“用钱买时间。” “对。”陈末说,“但前提是,我们得让他觉得,跟我们合作比勒索更划算。” “这需要筹码。” “我们有。”陈末说,“周老板的资金链问题,城西建材市场铺面可能被收——这个消息,胡老四应该不知道。” 小野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信息差。” “没错。”陈末说,“胡老四怕周老板催债。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周老板自身难保……那他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我们的价值,就不仅仅是现金了。” “需要我去查周老板的具体情况吗?” “暂时不用。”陈末说,“赵建国那边已经在跟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你说。” 陈末压低声音:“仓库里有个工人,穿蓝工装,戴黄帽子,瘦高个,外八字。他在偷看仓库里的物资。我要知道他是谁,有没有拍照,给了谁。” 小野的呼吸声变轻了:“现在在仓库?” “对,吴建军的施工队里。姓刘,名字不确定,可能是刘强或刘勇。”陈末说,“你伪装成送材料的,过来一趟。看清楚他的脸,记住特征。然后去劳务市场打听,这个人最近还接过什么活,跟谁接触过。” “需要多久?” “今天下午。”陈末说,“吴建军说工程要干三天,工人中午会休息吃饭。你趁那时候来,送几箱矿泉水,就说是我让送的。” “明白。” “小心点。”陈末补充道,“疤哥的人可能还在附近转悠。” “知道。” 挂了电话,陈末把手机塞回口袋。布洛芬开始起效,脚踝的疼痛从钝痛转为麻木的胀痛。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往回走。 仓库里的电钻声还在继续。 陈末走到门口时,看到那个蓝工装正蹲在墙角,用卷尺测量墙面尺寸。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屏幕朝下。 陈末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挪开视线,走进仓库。 吴建军正在指挥工人固定保温板的第一块基准板。看到陈末进来,他招了招手:“陈老板,过来看看位置行不行。” 陈末走过去。 保温板紧贴西墙,边缘对齐,用膨胀螺丝临时固定。板子是纯白色,表面光滑。陈末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 “船用级,零下六十度不变形。”吴建军说,“胡老四这批货,成色不错。” “嗯。”陈末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内部。保温板一旦贴完,这间仓库的保温性能会提升几个级别。再加上防爆玻璃,整个空间会变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盒子”。 但前提是,能源充足。 陈末看向那两台静音柴油发电机。每台十二千瓦,满载运行每小时耗油约三升。五个两百升的油桶,总共一千升柴油,如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发电…… 他快速心算。一千升柴油,两台发电机满载运行,大约能支撑一百六十个小时,不到七天。 不够。远远不够。 冰河末世降临后,低温会持续数月甚至更久。发电机是保命的核心,柴油是血液。他需要更多。 陈末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地点——城东郊区的民营加油站。前世记忆里,那家加油站在末世前一周因为安全检查被临时查封,库存的柴油和汽油都被封存在地下油罐里。 如果能提前搞到那些油……但那是加油站,有监控,有值班人员。偷油的风险太高。 陈末压下这个念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午十一点,第一面墙的保温板贴了三分之一。 吴建军让工人们休息半小时,吃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仓库,坐在门口的阴凉处,掏出自己带的饭盒。 陈末注意到,那个蓝工装没有跟其他人坐在一起。他独自走到仓库侧面的围墙边,背对着众人,拿出手机。 陈末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仓库门内侧。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蓝工装的侧影。 对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像是在玩手机,更像是在打字。 发消息?还是传照片? 陈末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大约两分钟后,蓝工装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人群。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小包榨菜。 陈末收回视线。 他拿出手机,给小野发了条短信:“中午十二点,送四箱矿泉水过来。穿工装,戴帽子,装成送货的。” 短信发出后,陈末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距离小野到来还有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他需要做一件事——确认蓝工装的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直接去抢?不行。偷看?机会渺茫。 陈末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的那堆工具上。他有了一个想法。 十二点整,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仓库门口。 开车的是个穿灰色工装、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三轮车后面装着四箱矿泉水。 小野到了。 他跳下车,搬起一箱水,朝仓库里喊:“送水的!陈老板在吗?” 陈末拄着拐杖走出去:“这儿。” 小野抬头,帽檐下的眼睛快速扫过仓库门口的人群。他的视线在那个蓝工装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四箱矿泉水,放哪儿?”小野问。 “搬进来吧。”陈末说,“辛苦。” 小野点点头,开始搬水。他搬得很慢,每次进出仓库,目光都在工人们身上扫过。第三趟时,他“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翻倒,里面的卷尺、铅笔、螺丝刀散了一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小野连忙蹲下身收拾。 几个工人看了过来,但没人起身帮忙。 蓝工装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啃馒头。 小野一边捡东西,一边用余光确认了蓝工装的脸——瘦长,颧骨高,左眉角有道淡淡的疤痕。特征明显。 收拾完工具,小野把最后一箱水搬进仓库,然后走到陈末身边,压低声音:“看清了。左眉角有疤,对吧?” “对。”陈末说。 “我下午去劳务市场。”小野说,“车就停外面,有事电话。” “小心。” 小野点点头,转身离开。 陈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另一手准备。 陈末拄着拐杖走到吴建军身边。吴建军正蹲在地上吃盒饭,见陈末过来,抬头问:“怎么了?” “吴老板,”陈末说,“下午贴板的时候,能不能让工人把手机集中放一边?” 吴建军一愣:“为啥?” “电钻噪音大,万一有电话听不见。”陈末说,“而且手机放口袋里,干活不方便,容易摔。”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吴建军看了陈末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跟他们说。” 他没有追问。 陈末知道,吴建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这个包工头选择了装傻。不多问,不多管,拿钱干活,全身而退。 陈末转身,准备回仓库里坐着。但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远处,道路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陈末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辆车的车型……有点眼熟。 前世记忆里,周老板手下有个叫“阿彪”的打手,开的就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车尾保险杠有处凹陷,是用白色油漆随便补的,色差明显。 刚才那辆车,车尾好像…… 陈末眯起眼睛,但车子已经拐过弯,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周老板的人,已经开始盯梢了? 他握紧拐杖,手心渗出冷汗。 如果周老板的人已经摸到仓库附近,那意味着胡老四的信息可能已经泄露给了周老板。或者,周老板自己也在查陈末的底细。 双重窥伺,变成了三重。 陈末靠在仓库门框上,感觉脚踝的疼痛又加剧了。布洛芬的药效,正在消退。 他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三十。 距离工程完工还有两天半。距离安监办要求的“一周内提供证明材料”还有六天。距离还款日还有二十八天。 时间在流逝,而窥伺的目光,越来越多。 陈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仓库。 他需要加快速度。在网收紧之前,他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