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凌晨五点 凌晨四点五十分。 黑色奥迪尾灯消失在街角。陈末靠在门后,冷汗浸透T恤。脚踝刺痛加剧,如烧红的针在搅动。他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和灰尘味的空气。 客厅里,小雨攥着水果刀,指节发白。小野站在窗边死角倾听。 “走了。”陈末声音沙哑,拄拐挪到窗边撩起窗帘。街道空荡,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 “是王强的人。”小野放下窗帘,“昨晚在仓库后门见过那纹身。来示威,告诉我们被盯死了。” 陈末没说话。示威成本最低,意味着王强没放弃仓库,只是暂时被王昌达的案子拖住。 更紧急的是周老板。 陈末看了眼手机:4:52。距离周老板“上午行动”不到三小时。前世记忆和昨晚录音显示,周老板资金链彻底断裂,铺面查封,罚款和吊销执照迫在眉睫。他需要立刻变现,仓库里的柴油、发电机、未完工的安全屋都是救命钱。他等不到“后天”,今天上午就会来。 “小野,”陈末压低声音,“原计划不变。五点整出发。” 小野点头,眼里透着狠劲。“明白。取车,去仓库布置现场,七点前撤到烂尾楼观察点。” “重点。”陈末盯着他,“血迹要显眼,在安全屋门口附近。水果刀擦干净,留模糊指纹,扔在血迹旁。安全屋门用透明胶带在门缝上下各粘一道,制造从内部封死的假象。” “明白。血迹显眼,刀有指纹,门粘胶带。还会把值钱小件弄乱,做出翻找痕迹。” “对。”陈末顿了顿,“注意时间。六点前必须布置完,然后去物流园藏车,步行去烂尾楼。观察点要能看到仓库大门和主要路口。周老板来什么车、带几个人、时间点,尽可能看清。” “如果他们提前到,撞见我……” “执行备用方案。”陈末声音没有起伏,“放弃布置,从后门离开,确保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优先逃跑,利用地形甩掉他们,然后联系我。” 小野用力点头,检查身上深色运动服,拿起准备好的黑色双肩包(内装布置道具),闪身出门。 房间剩下陈末和小雨。窗外天色沉郁灰蓝。 “小雨。”陈末开口。 小雨抬头,手里捏着衣角。 “你的任务记得吗?” “记得。早上六点,用楼下公用电话打给赵建国,让他给胡老四传话:‘周老板走投无路,可能要灭口独吞,让他小心。’等赵建国回复。” “嗯。”陈末挪到沙发边坐下,拐杖靠腿。“传话时语气要急、要怕,像偷听到不得了的事赶紧报信。具体细节一句都别多说,让胡老四自己猜。” “我明白。”小雨拿起记着号码和内容的纸条。“陈哥,胡老四会信吗?会去报警吗?” 陈末看向灰蓝天空。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胡老四贪但怕事。昨晚电话埋了刺,周老板质问安监办事又敲了一锤。你这句传话是往伤口撒盐。” 他停顿一下。 “他信不信周老板会灭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不信周老板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更重要的,他信不信如果周老板抢仓库出事,他会被拖下水。” 小雨似懂非懂点头。 “我们给他一个选择。”陈末声音很冷,“要么眼睁睁看周老板抢仓库,可能闹出人命,事情无法收拾,最后警察查到他头上——仓库‘钥匙’和‘知情权’他都有份。要么抢先一步,以‘接到线报、担心出事’的‘热心市民’身份报警,把周老板按死在行动前。这样他撇清自己,还可能落点好处。” “那仓库里的东西?” “警察来了,周老板被抓现行,人赃并获。仓库会被暂时查封,作为案发现场和赃物存放地。”陈末扯扯嘴角,“但这需要时间。走程序立案、勘查、清点、移交……没十天半个月弄不完。我们的‘安监办限期整改证明’还有四天到期。” 小雨眼睛微睁。 “四天后安监会复查。如果仓库还被警方封着,他们要么协调要么等。无论如何,这段时间周老板威胁没了。仓库物资在官方眼皮底下反而更安全。王强、疤哥谁敢动警方查封的地方?”陈末缓缓说,“这就是计划A。借胡老四的刀,用官方的力,挡住周老板和其他苍蝇。” “如果胡老四不报警呢?” 客厅只有挂钟秒针滴答声。 “计划B。”陈末说,“七点后,如果小野看到周老板的人进仓库,或七点半胡老四没动静,我亲自报警。” 他拿起手机,屏幕光映着苍白的脸。 “用匿名号码。说城西工业区旧仓库有人持械入室抢劫,可能已发生冲突见血。报警时间卡在周老板进仓库翻找或破门时。出警速度最快,警察赶到抓现行。小野布置的‘现场’加深‘抢劫伤人’嫌疑。周老板百口莫辩。” 小雨后背发凉。陈末脸色苍白额头有冷汗,但眼睛冷静得让人心悸。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 “可你亲自报警有风险吗?警察会不会查到你?” “用不记名卡,声音处理,报警地点选远离这里的公共电话亭。”陈末说,“风险有但可控。比起周老板上午搬空仓库或‘制造意外’让我消失,这风险值得冒。” 他闭眼靠沙发,积蓄力气。脚踝疼痛阵阵袭来,高烧虚弱感如潮水包裹。状态很差,清醒靠意志硬撑。 时间流逝。 4:58。小野应快到楼下找到藏着的五菱宏光。 5:00。陈末睁眼。“小雨,去里间休息。定闹钟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准时下楼打电话。” “你呢?” “我在这儿。”陈末指沙发,“需要想想还有没有漏洞。” 小雨点头,轻手轻脚进里间关门。 客厅只剩陈末和昏黄台灯。 他闭眼,大脑高速运转,梳理所有信息可能。 周老板资金链断裂到极限,铺面查封货品被扣,罚款单可能已下。急需现金打点续命。今天上午行动必然带极强目的性和攻击性,会搬东西甚至带人强搬。 胡老四态度是关键变量。昨晚两通电话加安监办突查周老板铺面这“巧合”,应已在他和周老板间制造深刻裂痕不信任。胡老四怕周老板狗急跳墙连累自己,也贪仓库利益,更怕陈末手里“录音”。又怕又贪又疑的心态最易被引导。 小雨传话是最后一推。把“灭口独吞”这最可怕猜想塞进胡老四脑子。人在恐惧时更易做“自保”极端选择。 王强监视是意外插曲,提醒暗处敌人不止一个。但王强首要目标是筹钱捞叔叔,只要周老板闹出动静足够大吸引官方注意,王强短期反而会更谨慎。 疤哥……仓库火灾后续应没处理完,官方介入手下受伤,至少还要焦头烂额一两天。暂时不是主要威胁。 漏洞在哪? 陈末眉头微皱。 如果胡老四选择更狡猾做法?比如表面答应或不报警,但暗中通知周老板计划可能泄露?那样周老板可能取消行动或改时间。危机暂解但毒瘤还在,且会更警惕,甚至可能和胡老四暂时联手对付自己这“挑拨离间”的人。 或胡老四报警了,但警方出警慢?或周老板提前察觉跑了?只会打草惊蛇,让周老板彻底隐藏成更危险暗箭。 还有小野。布置现场过程不能出差错,撤离时机必须精准。一旦被卷入后果不堪设想。 以及自己身体。陈末感觉体温又在升高,喉咙发干脑袋发沉。必须保持清醒,至少坚持到上午确认结果。 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这是不能重来的赌局。赌对人性的判断、信息的利用、时机的把握。赌注是仓库价值数十万物资、未来末世安身立命起点、甚至三人安全。 前世输得一无所有,在寒冷绝望中死去。 这一次…… 陈末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细微刺痛让他精神一振。 这一次不能输。 窗外天色又亮一点。灰蓝褪去,染上淡近透明青白。 5:20。小野应已开五菱宏光驶向城西工业区。凌晨街道车少,需避监控走小路。 5:30。陈末艰难坐直,拿拐杖撑起,挪到窗边再看楼下。 街道空寂。偶有早行出租车驶过。 目光落在远处街角绿色公用电话亭。那是小雨等会儿要去的地方。 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陈末心里那根弦绷更紧。计划越顺利,往往意味不可预知变数在酝酿。 他回沙发边,拄拐静静站着,等待。 等待小雨起床,等待小野消息,等待胡老四选择,等待周老板登场。 等待一场精心策划却依然无法完全掌控的风暴。 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城西简陋出租屋,周老板猛地从硬板床坐起,眼里布满血丝。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铺面刺眼封条、债主催命电话、仓库柴油发电机诱人金属光泽。 他抓起床头半包皱巴巴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狠吸。劣质烟草辛辣味冲进肺里,让他咳嗽几声。 “阿彪!”哑着嗓子喊。 外间窸窣响动,身材敦实脸上有疤的男人揉眼走进。“老板,这么早?” “早个屁!”周老板按灭烟头,声音焦躁狠厉,“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阿彪点头,“面包车昨晚加满油停老地方。家伙带了,两根钢管,还有……您吩咐的那把东西。”他做切割手势。 “嗯。”周老板下床走到窗边撩开脏窗帘。外面天色朦胧,“再等一个钟头。七点准时出发。先去仓库附近转一圈看情况。如果那小子在……”眼中凶光一闪,“就按昨晚说的弄成意外。如果不在,直接开门,能搬多少搬多少,优先柴油和两台发电机,还有那些军品箱子,值钱!” “明白。”阿彪舔舔嘴唇,“老板,胡老四那边……真不用打招呼?毕竟钥匙是他给的,消息也……” “招呼个鸟!”周老板猛转身,脸上肌肉抽搐,“那老狐狸,昨天安监办突然查我铺面,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他捅出去的,想独吞!妈的老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先拿到钱再说!等东西出手老子远走高飞,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阿彪不敢再多说,只点头。 周老板又点根烟,在狭窄房间来回踱步像困兽。烟雾缭绕中脸格外狰狞。 他不知几公里外,不起眼五菱宏光正悄无声息驶入城西工业区,停在旧仓库后门附近堆满建筑垃圾的巷子。 小野熄火,坐车里静等两分,确认周围无动静。 推开车门拎起黑色双肩包,像影子融入黎明前最深黑暗。 仓库后门虚掩——昨晚陈末离开时特意留缝。小野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仓库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破损窗户透进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堆积如山物资轮廓。空气弥漫柴油、灰尘和一丝火灾后残留焦糊味。 小野没开灯。摸出小手电用布蒙住大半灯头,只漏一束微光。先快速检查仓库内部,特别是安全屋附近。 安全屋门紧闭。吴建军工人昨天下午完成内部部分加固,门比普通仓库门厚重得多。 小野蹲下,从背包拿出几个小瓶子和旧刷子。拧开一瓶,里面是暗红类似油漆的粘稠液体。用手电照安全屋门口水泥地面,用刷子蘸“血”仔细一道一道涂抹。 他做得很专注冷静。这不是第一次做类似事情,以前街头混时为吓唬人或制造混乱也用过这手段。但这次意义完全不同。 这关系到三人能不能活下去,保住这好不容易有点样子的“窝”。 涂完“血迹”,又从包里拿出水果刀,用布仔细擦掉自己和陈末、小雨可能留的清晰指纹,只留模糊无法辨认印子。然后将刀扔在“血迹”旁,刀尖指向安全屋门。 最后拿出两卷宽透明胶带,走到安全屋门前。小心将胶带撕成合适长度,在门框与门板间缝隙上下各贴一道。胶带粘牢,从外面看像门被从里面用胶带封死。但实际上轻轻一推胶带就会脱落。 做完这些,小野用手电扫视一圈仓库。走到堆放柴油桶和发电机西墙角落,故意踢倒一个空油桶,发出哐当闷响。又将几个装杂物纸箱推倒,让里面东西散落。最后走到几台崭新柴油发电机旁,用沾灰尘布在上面胡乱抹几把,留些手印污迹。 做完看一眼手机:5:55。比预计还快一点。 关掉手电,屏息听几秒。仓库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机器低沉嗡鸣。 该撤了。 小野背好包,像进来时悄无声息溜到后门,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回原样。 五菱宏光还停巷子深处。迅速上车发动,没开灯,借渐亮天光缓缓驶出工业区,朝城西废弃物流园开去。 凌晨六点整。 城北老旧小区楼下绿色公用电话亭。 小雨按纸条号码拨通赵建国电话。几声长嘟音后被接起,传来赵建国带浓重睡意不耐烦声音:“谁啊?这么早!” “赵、赵叔,是我,小雨。”小雨压嗓子,声音带刻意装出的惊慌颤抖,“出、出大事了!我、我好像听到……听到周老板那边的人说,说周老板今天要动手,去仓库抢东西!还说……还说为了不留后患,可能要、要灭口!胡老板……胡老板可能也有危险!赵叔,你快告诉胡老板,让他小心啊!我、我不敢再说了……” 她语速很快,说完不等赵建国多问,立刻挂断电话。 心脏怦怦跳,手心全是汗。小雨靠电话亭冰凉玻璃壁喘几口气。回忆刚才表现,应该……还算像? 她不敢多留,拉开车门快步跑回楼上。 301室,陈末依旧拄拐站在沙发边像沉默雕像。听到开门声转头。 “打完了?” “嗯。”小雨点头,脸上带未褪紧张红晕,“按你教的说了。赵叔好像刚被吵醒,没反应过来。” “嗯。”陈末应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接下来是等待。 等待赵建国传话给胡老四。 等待胡老四做出选择。 等待小野抵达观察点发回第一份报告。 等待周老板自投罗网。 天色越来越亮。灰白褪去,东方天际泛起淡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街道渐有车流人声。 但陈末知道,对某些人来说,新的一天或许将是终结的开始。 他握紧手里拐杖,冰冷金属触感传来。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