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铁门 门外的叫骂声砸在铁皮门上。 “姓陈的!滚出来!” 三辆面包车横在仓库正门外,车灯雪亮。人影晃动,至少十几个。 陈末背靠铁门内侧,脚踝刺痛。“所有人退到仓库最里面,钢板后面。” 吴建军脸色发白。“陈老板,这……” “按约定来。”陈末打断,“你们退进去避险,工钱照算。如果破门,就从后门走。” 吴建军咬牙挥手,五人退到大米面粉堆后。小野拉着小雨站在纸箱堆旁没动,手里攥着活动扳手,指了指后门方向。 陈末没再说什么,转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疤哥站在最前面,四十来岁,寸头,左眉骨有道疤。寸头疤眉男和高个壮汉站在两侧,后面跟着十来个人,拎着钢管、撬棍和液压剪。 “陈老板是吧?”疤哥声音很沉,“这地方我们要用,你搬走,补三万。最后的机会。” 陈末没吭声。 他掏出手机给废品站附近的小刘发短信:“拍清楚人数、车牌,保持距离。” 几秒后回复:“三辆车,车牌江A·B34R7、5K882、7M913。至少十五人。我在废品站二楼,安全。” 陈末收起手机。 疤哥脸色沉下。“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手。 两个拎液压剪的男人上前,对准铁门挂锁。C级锁芯撑不了太久。 “锁开了,门就开了。”疤哥点烟,“门开了,事儿就没这么简单了。” 液压剪咬合声刺耳响起。 陈末后退,走到仓库中央那堆砸入地面的钢棍旁蹲下,试了试最前那根的稳固程度——棍身斜插水泥地面约二十公分,顶端磨尖,泛着冷光。 第一道防线。 如果对方破门后直冲,这些钢棍能拦第一波,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但前提是对方真会冲。 陈末摸出折叠刀,拇指推开保险,刀刃弹出。窄而锋利的刀身在掌心转了个圈,握紧。 他走回铁门边继续观察。 液压剪已咬住锁体,两个男人发力。锁芯发出“嘎吱”变形声。 疤哥抽烟眯眼盯着铁门,像在等反应。地头蛇要的不只是仓库,还要“服软”姿态。如果陈末现在服软,钱可能再压,但能暂时避免流血。 但陈末不能服软。 一旦服软,对方就会得寸进尺。今天让仓库,明天可能要更多。而且工人在里面,老板先怂,团队立刻会散。 更重要的是,末世只剩不到三十天。他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这样隐蔽、坚固、位置合适的仓库。 没有退路。 “咔嚓!” 锁芯断裂。 挂锁被剪成两截落地。寸头疤眉男上前抓住铁门边缘。 疤哥碾灭烟头。“开门。” 寸头男用力一拉。 铁门纹丝不动。门后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两块厚重钢板抵在门后。 疤哥皱眉。 陈末在门后开口:“疤哥,这仓库我有正规合同,租期三年,街道备过案。你们在破坏私人财产,我可以报警。” “报警?”疤哥冷笑,“你报啊。看看警察来之前,这门开不开得了。” 他招手。 另两个拎撬棍的男人上前,撬棍尖端插进门缝用力。 铁门“嘎嘎”呻吟。门后钢板被顶得微微移位,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噪音。 陈末能感到铁门震动。 他退到钢棍陷阱后,朝仓库深处喊:“吴工,带人准备从后门撤。小野,过来。” 吴建军带工人挪到后门边,后门锁着需砸开。小野拉小雨跑到陈末身边,紧攥活动扳手。 “听着。”陈末压低声音,语速快,“如果他们破门进来,我拦第一下。你带小雨躲到纸箱堆最里面,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如果情况不对,就砸开后门锁,带所有人从后巷走。” 小野盯着他:“你呢?” “我拖时间。”陈末说,“你们走了,我才能想办法脱身。” 小野没说话,但眼里有不赞同。这孩子太聪明,能看穿谎言——真到需砸后门逃生时,陈末一个人拖不住十几人。 但陈末没时间解释。 铁门外撬棍声越来越响,门缝已被撬开一掌宽。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晃动人影和雪亮车灯。 疤哥声音传进来:“最后十秒。门开了,事儿就大了。” 陈末握紧折叠刀,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前世死在冰天雪地的夜晚。也是绝境,没有退路。但那次他输了。 这一次,不能输。 “五、四、三……” 疤哥倒数。 陈末深吸气,朝仓库深处喊:“吴工!砸锁!” 后门方向传来铁锤砸击闷响。吴建军在砸后门锁。 同时,铁门外撬棍猛发力。 “轰!” 铁门被撬开半米宽缝隙,抵在门后两块厚重钢板向后滑半米,摩擦地面尖啸。 门开了。 疤哥第一个跨进来,身后寸头疤眉男和高个壮汉,再后面拎钢管撬棍的十几人。 车灯光从门外照进,在仓库地面投出长长影子。 疤哥站在门口扫视仓库内部。目光先落墙边大米面粉上,停顿两秒,移到仓库中央斜插地面的钢棍上,最后落陈末身上。 “就你一个人?”疤哥问。 陈末站在钢棍陷阱后,没动。“疤哥要仓库,可以谈。但得按规矩谈。” “规矩?”疤哥笑,“在这片儿,我就是规矩。” 他往前两步,停在钢棍陷阱前。磨尖钢棍斜插,棍尖离地约五十公分,能刺穿大腿或腹部。 疤哥低头看,抬头盯陈末:“小子,玩得挺花啊。” “自保而已。”陈末说,“疤哥硬闯,这些棍子可不长眼。” 疤哥没说话。 身后人往前挤,但被钢棍拦住。仓库门开半米,钢棍陷阱横在门前两米,形成狭窄防御带。想冲进来,要么绕开钢棍,要么硬闯。 绕开需时间,硬闯会有人受伤。 疤哥权衡。 陈末趁这机会,飞快扫后门方向。砸锁声已停,但门还没开。吴建军他们应该还在努力。 时间,他需要更多时间。 “疤哥。”陈末开口,声音放缓,“我知道你想要这地方。但我也需要。不如这样,你开个实在价,我补你钱,咱们了了。以后你在这片儿做生意,我绝不打扰。” 试探。 如果疤哥只要钱,还有转圜余地。如果要仓库本身,就没得谈。 疤哥盯他几秒,忽然笑:“小子,你挺会说话啊。” 他往前又一步,脚尖几乎碰最前钢棍棍尖。 “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疤哥说,“我是来收账的。” “收账?”陈末皱眉。 “这仓库前任租户,姓王的,欠我八万。”疤哥慢悠悠说,“他转租给你时,没跟你说?” 陈末心里一沉。 他重生后租仓库通过中介,签正规合同。前任租户信息只知姓,具体背景没查——当时时间紧,只顾抢在末世前拿下地方。 如果真有这笔债,就麻烦了。 民间借贷债务纠纷,尤其是这种地头蛇“账”,警察来了也难断清。疤哥完全可以咬死前任租户把仓库“抵”给他了,现在陈末占地方,就是占他资产。 “我没听说过这笔债。”陈末说,“合同写很清楚,租赁关系从我和房东直接建立,与前租户无关。” “那是你的合同。”疤哥说,“我的账,认地方不认人。这仓库现在是我的,你要用,就得把账清了。” “多少?” “八万本金加利息,凑整十二万。”疤哥说,“现金,现在给。给了,你今天还能走出去。不给……” 他没说完,意思清楚。 陈末大脑飞转。 十二万现金,他有。随身包两万多,银行卡里更多。但这钱不能给——一旦开口子,疤哥下次就能要二十万、三十万,无穷无尽。 而且,这债很可能是假的。地头蛇惯用伎俩,编理由敲诈。 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法证明债是假的。疤哥人多,他势单力薄,就算报警,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调解结果,很可能是他“暂时退让”,等“调查清楚”再说。 可他没有时间等。 “疤哥。”陈末说,“这样,你让我打个电话,我跟房东确认前租户情况。如果真有这笔债,我认。” 他在拖延。 疤哥显然看出。“电话不用打。房东我也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钱给不给?” 陈末沉默。 后门方向传来“哐当”一声——锁被砸开。 疤哥身后几人听到动静,转头往后门看。疤哥也侧头眯眼。 “后门有人?”他问。 陈末没回答。 疤哥朝寸头疤眉男使眼色。寸头男立刻带两人绕过钢棍陷阱,朝仓库深处走。 陈末握紧折叠刀。 但他没动。 现在动手,就是彻底撕破脸。对方十几人,他一人加小刀,胜算零。 他只能等。 寸头男走到后门边,检查被砸开的锁,探头往后巷看,回头喊:“疤哥,后门开了,没人。” “跑了?”疤哥问。 “应该是,巷子里没动静。” 疤哥转回头盯陈末:“你让他们跑的?” “按合同办事而已。”陈末说,“他们是我雇的工人,没必要掺和这事儿。” “那你呢?”疤哥往前一步,脚尖踢最前钢棍,“你也不打算掺和?” 陈末没说话。 疤哥忽然冷笑:“行,有种。” 他朝身后挥手:“把这儿清了。” 拎钢管撬棍的十几人往前挤。有人用脚踢钢棍,有人试图侧面绕。钢棍陷阱能拦第一波冲击,但面对十几人同时动手,撑不了多久。 陈末后退两步,后背抵纸箱堆。 他看仓库深处——小野和小雨躲纸箱堆最里面,看不见人影。吴建军他们应该已从后巷撤走。 现在,仓库只剩他一人,面对十几人。 疤哥站钢棍陷阱对面,点第二根烟。“最后问一次,十二万,给不给?” 陈末盯他,忽然开口:“疤哥,你修车厂生意,最近不太好做吧?” 疤哥抽烟动作顿了一下。 “北边那片儿要拆迁,你厂子在红线里。”陈末继续说,“拆迁补偿谈不拢,你急着找新地方,所以盯上我这仓库。对不对?” 疤哥脸色沉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陈末说,“我还知道,你上个月接了笔黑活,帮人处理一批‘问题车’。车现在还在你厂里,没处理干净。这事儿要是漏出去,你麻烦就大了。” 疤哥眼神变了。 他盯陈末,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人。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压低。 “这不重要。”陈末说,“重要的是,我知道。而且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在赌。 赌疤哥不敢冒险。赌这种地头蛇最怕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底细被人摸清”。一旦底细漏了,仇家、警察、竞争对手都能找到突破口。 疤哥沉默十几秒。 他身后手下还在试图清理钢棍,但动作慢下来,等指示。 “你想要什么?”疤哥问。 “仓库归我,你带人走。”陈末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疤哥抽烟,烟雾在车灯光柱里缓缓上升。 他盯陈末,像在权衡。陈末能感到他眼里杀意——如果可能,疤哥现在最想灭口。但灭口风险太大,仓库里还有两小孩(虽然躲起来了),后巷刚跑一群工人,废品站那边可能还有眼线。 更重要的是,陈末既然敢当面说出那些事,就肯定留了后手。 地头蛇能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莽,是懂计算风险。 “行。”疤哥忽然开口,扔烟头,“仓库归你。” 他朝身后挥手:“撤。” 手下们都愣住。 寸头疤眉男走过来:“疤哥,这就撤了?咱们……” “我说撤。”疤哥打断,声音冷。 一群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开始往外退。有人踢开挡路钢棍,有人收钢管撬棍,陆续退出仓库。 疤哥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陈末一眼:“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末。” “我记住你了。”疤哥说,“今天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出仓库,上最前面面包车。 三辆车陆续发动,车灯调转方向,缓缓驶离仓库门口。引擎声渐远,最后消失夜色里。 仓库重新陷入昏暗。 陈末站在原地,背靠纸箱堆,手里折叠刀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体力透支后生理反应。 他深吸气,慢慢蹲下身,收刀。脚踝疼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剧烈。他咬牙,从口袋摸出布洛芬,干吞两粒。 药片卡喉咙,苦涩弥漫。 他扶纸箱堆站起,走到仓库门口。铁门撬坏,挂锁断,门框有些变形。但仓库还在。 他赢了这一回合。 但疤哥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今天这事儿,没完”。 陈末很清楚,这只是开始。地头蛇丢面子,一定会找回来。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十几人,而是更麻烦手段。 他需要更快完成防御升级,更快囤积物资,更快……做好应对一切变故准备。 末世倒计时还在继续。 而活人带来的威胁,有时候比天灾更致命。 “陈哥。” 小野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末转头,看到小野拉小雨从纸箱堆走出。小雨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小野手里还攥活动扳手,指关节因用力发白。 “他们走了?”小野问。 “暂时走了。”陈末说,“但还会再来。” 小野点头,没再多问。他松开小雨手,走到铁门边,检查被撬坏的门锁和门框。 “锁得换。”他说,“门框也得修。” “明天就修。”陈末说,“铁丝网下午四点送到,围墙加固工人明天一早也会回来。我们要在三天内,把这里变成铁桶。” 小野抬头看他:“钱够吗?” 陈末沉默两秒。 “够。”他说,“不够也得够。” 他走到仓库中央,看那几根斜插地面的钢棍。棍身还沾刚才被踢蹭灰尘,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排沉默墓碑。 这些棍子今天拦住了人。 但下次,可能就需要更锋利的东西。 陈末弯腰,握住其中一根钢棍,用力往外拔。棍身插得深,他拔两下才松动。水泥碎屑簌簌落下,棍尖脱离地面时发出“嗤”轻响。 他把钢棍靠墙边,又去拔第二根。 小野走过来帮忙。 两人沉默,一根接一根,把陷阱清理干净。钢棍整齐码放墙边,棍尖朝上,像等待下次出征士兵。 清理完最后一根,陈末直腰擦汗。 脚踝疼得厉害,但他没停。 他走到铁皮工具箱旁,打开箱盖,从里面翻出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刚才疤哥说的每句话清晰传出。 ——“这仓库前任租户,姓王的,欠我八万块钱。” ——“我的账,认地方不认人。” ——“十二万,现金,现在给。” 陈末按停止键,录音笔塞回口袋。 这是证据。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留着总没错。 他转身看仓库门口。夜色从撬开门缝渗进,带初秋凉意。远处传来隐约狗吠,还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声。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但陈末知道,这种正常,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需要更多钱,更多物资,更多人手。 以及,更多时间。 “小野。”他开口,“明天早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陈末说,“顺便,见个人。” 小野没问见谁,只点头。 陈末走到仓库后门,检查被砸开的锁。锁体完全坏,需换新。他捡地上那截断裂锁舌,握手里。 金属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他想起疤哥离开时眼神。 那不是结束眼神。 那是“下次再见”眼神。 陈末把锁舌扔回地上,转身走回仓库。他需要休息,哪怕只几小时。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更多麻烦要处理。 但至少今晚,仓库还在他手里。 他走到纸箱堆旁,靠箱子坐下,闭眼。 黑暗涌上。 耳边只剩自己呼吸声,和脚踝阵阵刺痛。 还有三十天。 他默念。 三十天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必须把这里变成堡垒。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