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焊光与阴影 八点零五分。 仓库里焊枪点起,滋滋电流声混杂金属焦糊味,蓝色弧光在深处明灭。吴建军带来的八个工人分两组,一组搬螺纹钢角铁,另一组蹲地焊接内层钢板接缝。 陈末拄拐站在门口,右脚刺痛随心跳传来。 他盯着工人。没人东张西望,但进来时肯定看见了——堆成小山的米面粮油,成箱罐头压缩饼干,码齐的桶装水。 吴建军那句话还在耳边:“陈老板,你囤这些东西……别把我牵扯进去。” 陈末握紧铁管拐杖,指节泛白。 “陈哥。”小雨从身后递来小本子,上面铅笔字工整:“8:05,工人进场焊接。吴老板说中午十二点休息。” “订餐问了?” “问了。他们自己带饭,但说可以买点饮料。” 陈末从挎包摸出两张百元钞:“去小卖部买两箱矿泉水,几条红双喜。” 小雨接过钱没动。 “还有事?” “吴老板刚才跟一个工人说‘这地方不对劲’。”她压低声音,“就一句,那工人点头没再问。” 陈末胃部收紧。他深吸气,让疼痛压住焦虑。 “知道了。去买吧。” 小雨转身出去。陈末看她瘦小背影,想起她搬铁皮箱的力气。这姑娘有工地子弟的韧性,知道何时闭嘴何时出力。 但还不够。 他挪到哈弗H6旁坐进驾驶座。脚踝刺痛让他冒冷汗,摸出止痛片干咽下去,苦涩余味残留。 手机震动。 小野短信:“到建材市场了。胡老板店关着,隔壁说他早上没来。等。” 陈末回复:“等半小时,不来就回。” 放下手机看仓库。焊光闪烁,两人抬钢板靠墙,第三人举焊枪固定。进度不慢,今天能焊完内层钢板。 但问题不在进度。 在于八个工人干三天活,会看见多少?记住多少?出去跟多少人聊? 陈末闭眼。 前世记忆碎片涌上。2024年夏,城西工业区有个二手设备老板,仓库囤来路不明工业电机,被临时搬运工看见后举报。老板进去,电机查封,工人拿五千举报奖金。 他睁眼。 焊光还在闪。 陈末拄拐重新进仓库。铁管敲水泥地笃笃作响。 吴建军在角落跟老师傅说话,见他过来停下。 “陈老板,有事?” “借一步。”陈末朝角落办公室示意。 那小办公室堆满杂物,霉味扑鼻。吴建军跟进来带上门。 “工程有问题?” “工程没问题。”陈末靠桌移重到左腿,“你这几个工人,靠不靠谱?” 吴建军笑了,带无奈。 “干我们这行,工人跟项目走。今天给我干,明天给别人。给钱干活,不给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嘴严不严?” 吴建军没马上答。他摸烟点上,深吸一口。 “陈老板,我说了别把我牵扯进去。你这仓库东西不对,我看得出,工人也看得出。但他们只管干活拿钱。” “万一有人多嘴?” “那就看你怎么做。”吴建军弹烟灰,“见过不少事。有老板大方,活完每人封红包,说‘辛苦了别乱说’。有老板抠门,觉得工钱给了就完事。你说哪种老板事后麻烦少?” 陈末明白了。 “红包多少合适?” “一人两百,不多不少。”吴建军把烟掐灭在空罐头盒里,“多了心虚,少了小气。两百块买三天闭嘴,划算。” “三天后呢?” “三天后完工各走各路。”吴建军说,“他们不知你名,不知仓库是谁的。就算想说,跟谁说?说城西工业区有个仓库囤很多吃的?这种话没人当真。” 陈末沉默几秒。 “吴老板,谢了。” “别谢我。”吴建军摆手,“我拿钱干活不想惹麻烦。你把这摊事处理干净,对我也有好处。” 他拉门出去,融入焊光。 陈末留在办公室听滋滋声。 一人两百,八人一千六。加之前一千介绍费,吴建军这边已额外花两千六。但这钱必须花。 他掏手机看时间。 八点三十七分。 小野没消息。 陈末拄拐出办公室,见小雨抱两箱矿泉水进来。她身体被箱子压得晃,但脚步稳。几个工人看见,放下活来帮忙。 “谢谢师傅。”小雨声音不大但清晰。 “小姑娘挺能干。”一四十多岁工人笑说。 “我爸以前也在工地干活。”小雨一边说一边拆烟递每人一包,“师傅们辛苦,抽烟。” 工人们接过烟,表情缓和。 陈末看着,心里稍松。 小雨比想象中会来事。她知道怎么跟工人打交道,用最小代价换好感。这能力不是看书能学会。 他走到仓库门口,给小野打电话。 三声后接通。 “陈哥。” “胡老板还没来?” “没。”小野声音有点喘,“问隔壁三四家店,都说胡老板最近常不来,好像在躲债。有人见他昨天下午匆匆来一趟拿东西走了。” 陈末皱眉。 “他店里还有人?” “有个看店老头,说是胡老板远房亲戚。我问能不能看货,老头说钥匙在胡老板手里,做不了主。” “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几秒后小野发来定位:城西建材市场C区17号。 陈末盯地址快速盘算。 吴建军介绍的“胡老板”做特殊材料生意——来路不正的建材:海关扣押、工程剩余、偷盗销赃。这种人手里有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如抗极端低温保温材料、军用级防爆玻璃。 但风险也大。 现在胡老板躲债,说明麻烦上门。这时交易,要么捡便宜,要么踩坑。 陈末握紧手机。 脚踝刺痛提醒时间不多。安全屋加固需要这些材料,普通保温板玻璃撑不过末世第一年严寒。他必须赌。 “小雨。” 她小跑过来,额头带汗。 “陈哥?” “我出去一趟。你留这儿盯工程。工人有需要尽量满足。中午如果他们带饭,你去旁边餐馆买几个炒菜加进去,钱从你那两千出。” “明白。” “还有。”陈末压低声音,“注意听他们聊天。有人问仓库或问我,你就说不知道,说你是临时雇来帮忙的。” 小雨点头,眼神认真。 陈末拄拐走向哈弗H6。开车门坐进,发动引擎。 右脚踩油门时刺痛让他倒吸凉气。他咬牙把车开出仓库院子,拐上工业区主路。 上午九点太阳已有些晒。 陈末开空调,冷风吹脸稍缓疼痛烦躁。看导航,去建材市场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需想清几件事。 一,胡老板欠多少钱?债主是谁? 二,材料还在不在他手里?若在,他急脱手能压到什么价? 三,交易方式。现金交易风险最大。但对方若真躲债,肯定只收现金。 四,怎么运材料。保温材料体积大,防爆玻璃重又易碎,需专门车辆。 陈末一手扶方向盘,另一手掏手机给赵建国发短信。 “赵哥,打听个人。城西建材市场C区17号,姓胡老板,做建材的。最近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短信发出,继续开车。 五分钟后赵建国回复。 “胡老四?他麻烦大了。欠周老板三十多万,拖两月。周老板前几天放话,月底前不还钱就收他铺面。” 陈末踩刹车稍重。 车在红灯前停住。 周老板。 又是周老板。 那个借他五十万、拿仓库钥匙的高息债主。 世界真小。 绿灯亮。陈末松刹车,车缓缓前行。他盯前路,脑子飞快连接信息碎片。 胡老四欠周老板钱。 周老板现在资金链紧张,城西建材市场铺面可能被收,所以急催债。 胡老四躲债,手有货想变现。 而陈末需要那些货,手有现金。 更重要的是,陈末欠周老板钱,一月后要还五十三万。 一个危险等式在脑海浮现。 若他用现金买下胡老四材料,胡老四拿到钱可能会还周老板债。周老板收到钱资金压力缓解,对陈末也许能减少催债紧迫感。 风险在于,周老板若知是陈末买了胡老四货,会不会起疑?一个刚借五十万高利贷的人,转头就有现金买特殊材料,这说不通。 陈末手指敲方向盘。 他需要一套说辞。 九点二十三分,车开进城西建材市场。 这里比工业区热闹,道路两旁全是建材店铺,招牌密密麻麻。拉货三轮车、小货车在狭窄通道穿行,喇叭声不断。 陈末把车停市场外停车场,拄拐下车。 每走一步,右脚像踩碎玻璃。他咬牙,额头冷汗又冒。 C区在市场最里面,是一排老旧平房店铺。17号门脸小,卷帘门半拉,里面黑漆漆。门口坐个老头打瞌睡。 小野蹲对面店铺屋檐下,见陈末立刻站起。 “陈哥。” “人还没回?” “没。”小野摇头,“问那老头,老头说胡老板可能晚上才来。” 陈末走到17号门口,弯腰看卷帘门里。借外面透进光,能见店里堆些板材玻璃,但看不清细节。 “老爷子。”陈末开口。 打瞌睡老头睁眼,浑浊眼看了看陈末,又看他手里拐杖。 “胡老板不在。” “我知道。”陈末说,“我想看货。保温材料,防爆玻璃。” 老头摆手:“看不了。钥匙在胡老板手里,我开不了门。” “那您能不能给胡老板打电话?就说有客户想看货,现钱交易。” “现钱”两字让老头眼神动了动。 他慢吞掏手机拨号。电话响很久没人接。老头又拨一次,这次响七八声,终于通。 “喂?老四啊,有人要看货……对,保温板和玻璃……说是现钱……” 老头捂话筒看陈末:“你贵姓?” “姓陈。” “姓陈。”老头对电话说,“……现在就在店门口……好,好。” 电话挂断。 “胡老板说,让你去个地方。”老头从口袋摸出皱巴巴纸条,上面圆珠笔写地址:“他说他在那里等你。” 陈末接纸条。 地址:西郊物流园,B区仓库,找王师傅。 “谢了。”陈末揣纸条入口袋,转身就走。 小野跟上。 “陈哥,去吗?” “去。”陈末说,“但你不能去。你回仓库帮小雨盯工程。下午若我还没回,你就带小雨吃饭,不用等我。” “陈哥,那地方……” “我知道有风险。”陈末打断他,“所以你不能去。万一出事,至少留个人知道我去哪了。” 小野张嘴没说出话。 陈末拍他肩,动作很轻。 “回去。路上买点吃的,你跟小雨中午别饿着。” 小野点头,转身朝停车场外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陈末已拄拐走向哈弗H6。 他背影在上午阳光下显单薄,却又异常笔直。 *** 上午十点十分。 陈末开车出城,沿国道往西郊走。 越往西建筑越少,农田荒地越多。路况变差,坑洼水泥路让车身不断颠簸。每颠一次右脚就钻心疼。 他咬牙,额头汗顺脸颊流下。 物流园在西郊十公里外,是一片新建园区。巨大仓库像灰色积木排列,货车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 陈末找到B区,把车停一排仓库前空地。 这里比市场更偏僻人少。几个穿工装搬运工在远处卸货,没人注意他。 B区仓库门开一条缝。 陈末拄拐走过去敲门。 “找谁?”里面传来粗哑声。 “找王师傅。胡老板让我来的。” 门开。 一五十多岁男人站门口,皮肤黝黑,手上满老茧。他打量陈末一眼,目光在他脚绷带和拐杖上停留几秒。 “进来。” 仓库堆满各种建材,空气弥漫灰尘机油味。最里面靠墙码放几十捆银灰板材,还有几十块用木框包装玻璃。 胡老四就站那些板材旁。 他比陈末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但头发已白一半。身上穿皱巴巴衬衫,眼里有血丝,整个人透疲惫焦虑。 “你就是陈老板?”胡老四开口,声音沙哑。 “胡老板。”陈末点头,“吴建军介绍的。” “老吴跟我说了。”胡老四走到板材前拍拍,“你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德国产聚氨酯保温板,零下六十度不变形。玻璃是国产的,但级别够,12毫米厚,防砸防爆。” 陈末拄拐走过去,伸手摸保温板。 手感密实,表面铝箔层反射仓库昏暗光。 “怎么卖?” “保温板一捆二十张,一张两平米。”胡老四说,“一捆八千。玻璃一块两平米,一千五。” 陈末心算。 安全屋需内墙面积约两百平米,保温板至少要一百张,即五捆。玻璃需换所有窗户,约三十平米,十五块。 总价:五捆保温板四万,十五块玻璃两万两千五。合计六万两千五。 “贵了。”陈末说。 胡老四笑,笑容带苦涩。 “陈老板,你知道这些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保温板是船用级,玻璃是银行柜台级别。我正常卖价格翻倍不止。” “那你为什么不正常卖?” 胡老四笑容僵住。 他盯陈末,眼神复杂。 “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压低声音,“我急用钱。这些东西你全要,我给你打包价五万五。现金,今天就要。” 陈末没说话。 他转头看那些玻璃。木框包装完整但边角有磨损,像存放很久。 “东西来路正吗?” “海关扣的。”胡老四说,“手续我都有,但你用不上。你拿回去自己用,没人查。” “如果我要更多呢?” “更多?”胡老四皱眉,“你要多少?” “保温板再加五捆,玻璃再加十块。” 胡老四眼睛亮了。 “仓库里还有,但不在这个点。你要的话我可以调货,但得加钱。” “总价多少?” 胡老四掏手机按计算器。 “十捆保温板,原价八万,打包价七万。二十五块玻璃,原价三万七千五,打包价三万。合计十万。你今全款,我再让五千,九万五。” 九万五。 陈末摸口袋里黑色手提包。 里面还有三十七万九千现金。拿出九万五,剩二十八万四。够买净水设备、发电机、燃料、防寒衣物。 但这是一次性拿近十万现金。 在这么偏僻地方,跟一个被追债人交易。 风险高得吓人。 陈末看胡老四眼睛。那眼里除焦虑还有一丝 desperation——走投无路人才有的 desperation。 这种人,要么老实交易,要么狗急跳墙。 “胡老板。”陈末缓缓开口,“钱我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你说。” “货,我今天就要。你找车帮我送到城西工业区仓库,卸货进去。运费我另付。” 胡老四犹豫。 “陈老板,送货没问题,但今天可能来不及。调货需时间,装车也需时间。” “那就今天调货,明早送。”陈末说,“但我先付定金两万。货到仓库验收无误,付尾款七万五。运费一千现场结清。” 胡老四盯陈末,像在判断他是否耍花样。 “你不怕我拿定金跑路?” “怕。”陈末说,“但吴建军介绍你,我相信吴建军。而且……”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欠周老板钱。” 胡老四脸色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末语气平静,“我只想说,两万定金够你应付一阵。七万五尾款够你还掉大部分债。这笔交易对你我都有好处。你拿钱解燃眉之急,我拿货办我事。至于周老板那边……” 他没说完。 但胡老四听懂了。 若胡老四拿定金跑路,陈末可通过吴建军找他,也可通过周老板找他。一个被追债的人跑不远。 沉默在仓库蔓延。 远处传来货车鸣笛声。 胡老四深吸气,缓缓吐出。 “成交。”他说,“但我要现钞。不要转账不要支票。” “可以。”陈末从黑色手提包拿出两捆钞票,每捆一万用橡皮筋扎着。 他递钱给胡老四。 胡老四接过,手指发抖。快速数一遍确认无误,塞进怀里。 “明早八点,货送你仓库。” “地址我发你。”陈末掏手机,“还有,送货的人嘴要严。” “放心。”胡老四说,“我亲自押车。” 交易达成。 陈末拄拐出仓库时,上午阳光正烈。他眯眼适应光线,朝停车处走。 每走一步脚踝还疼。 心里稍松。 保温材料和防爆玻璃解决,安全屋防御等级能提一档。接下来净水设备、发电机、燃料…… 还有二十八万四。 倒计时二十一天。 他拉车门坐进。发动引擎前看手机。 十点四十七分。 仓库那边焊光应还在闪。 小雨应还在记工人需求。 小野应已回去。 一切按计划推进。 但陈末知这只是暴风雨前平静。胡老四交易、周老板债务、疤哥报复、安监办审查……所有这些风险都像悬头顶的刀,不知哪把会先落下。 他握紧方向盘踩油门。 车出物流园,重驶上国道。 后视镜里那片灰仓库渐远,终消失扬起尘土中。 陈末盯前路。 眼神冷静决绝。 只能向前。 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