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7章 高烧与算计 上午十点四十分。 陈末靠在临时住处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起手背贴了贴额头,烫得吓人。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感染没控制住,还在往深处走。败血症的前兆。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缓下来。不能慌。 下午三点要去安监办窗口取材料。下午还得去医院。时间卡得很死。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他摸出手机,打开本地论坛的收藏页面。昨晚睡前,他搜到了几个关于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火灾的帖子。 手指滑动。 帖子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发帖人ID叫“物流园老张”。 “B区7号库半夜起火,烧了俩小时,消防车来了四辆。听说是电路老化。库主姓胡,做建材的。” 下面有跟帖。 “损失不小吧?” “保险?嘿,听说胡老板为了省钱,买的保险额度不够,只保了库存价值的三成。” “不止。我听说起火原因有争议,保险公司怀疑是人为纵火骗保,正在调查,理赔款一直拖着没下来。” “难怪最近看见胡老板到处找人借钱。” 陈末盯着“骗保”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火灾是人为的,那仓库里的货……很可能在起火前就被动了手脚。或者,起火就是为了掩盖货品本身的问题。 胡文斌急着出货,报价一降再降,要求全款,回避提供材质单和出厂证明……所有这些异常,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简单的资金链断裂。 是更深的陷阱。 陈末退出论坛,点开短信界面。胡文斌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里:“王总,文件最晚明天下午发。消防验收记录没问题,您放心。盘点清单我们周五当面核对。资金周转实在困难,望您体谅。” 体谅? 陈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打字回复,手指因为高烧有些发抖。 “胡总,刚跟朋友吃饭,听了个消息,心里不太踏实。朋友说城东物流园B区三个月前着过火,烧的就是7号库。有这回事吗?”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边,伸手从背包里摸出铝箔板,抠出一粒布洛芬,就着半瓶矿泉水吞下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安监办材料必须拿到。下午三点,窗口那个微胖的“小王”……得确保他真能把事办妥。 第二,医院。今天必须换药,必须上更强的抗生素。不能住院。住院意味着失去行动自由。但感染如果继续恶化,败血症会要命。 第三,“鑫隆建材”。如果胡文斌承认火灾,但坚称货品没问题……要不要继续周五看货?如果胡文斌否认……风险等级又要上调。 第四,旧货场那边。小雨应该还在观察。铁门和监控装好了吗?老张和工人的互动,有没有异常? 第五,疤哥和王强。他们拿到“样品库”线索后,应该在防空洞里折腾。暂时没空找自己麻烦。 第六,身体。高烧,虚弱,脚踝剧痛。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乱麻。 手机震动了一下。 胡文斌的回复来了。 “王总,您消息真灵通。确实有火灾,但那是小事故,只烧了库房门口堆的一些包装材料,里面的钢材一点没受影响。您放心,货绝对是好货。就是因为这场火,保险公司理赔拖沓,我才资金紧张,不得已低价出货。您要是诚心要,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谈。” 陈末盯着屏幕。 “只烧了门口包装材料”? 论坛帖子里说“烧了俩小时,消防车来了四辆”。如果只是包装材料,需要烧俩小时?需要四辆消防车? 胡文斌在撒谎。而且撒得很拙劣。 他继续打字,语气加重。 “胡总,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既然能问到火灾,就能问到更多。消防队的出警记录、现场勘查报告、保险公司的初步定损意见,这些都不是绝密文件。” “我周五去看货,是要带专业检测人员去的。钢材的化学成分、力学性能、表面锈蚀程度、内部是否有因高温导致的晶相变化……每一项都要测。” “如果货真像你说的‘一点没受影响’,那检测报告出来,我们按三千五的价格签合同,全款一次性付清。” “但如果检测出问题……” 陈末停顿了一下。 “胡总,你我都不是外行。被烟熏水泡过,甚至受过高温影响的钢材,力学性能会大幅下降,脆性增加,根本不能用于结构承重。这种货,只能当废铁卖。” “到时候,别说三千五,就是一千五一吨,我都不会要。而且,我会把检测报告和仓库地址,发给几个做建材的大贸易商,还有本地的行业协会。胡总,你觉得,到时候你这批货,还卖得出去吗?” 点击发送。 这是一次直白的施压。赌的是胡文斌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裂痕。 发完短信,陈末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赶紧用手撑住床板,大口喘气。眼前发黑。 高烧在消耗他最后的体力。 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干涩的粉末黏在喉咙里,他灌了几口水,强迫自己咽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胡文斌的回复来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慌乱。 “王总!王总您别误会!火灾确实有影响,但我可以保证,大部分钢材是完好的!只有靠近门口的几十吨可能受了点烟熏,绝对没有水泡,更没有高温影响!检测……检测当然可以做,但能不能……能不能先别带那么多人?我们私下检测,报告结果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 陈末看着这个词,眼神冰冷。 意思是,可以花钱买一份假的检测报告?或者,在检测过程中做手脚? 胡文斌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还要低。 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弱点更明显了——他极度害怕这批货的真实情况被公开,极度需要尽快拿到现金。 陈末没有立刻回复。 他需要让胡文斌再煎熬一会儿。 他退出短信,找到小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哥。”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风声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噪音。 “情况怎么样?”陈末问,声音因为高烧有些沙哑。 “铁门装好了,是那种厚重的铁栅栏门,带锁。监控也装好了,一个对着棚子门口,一个对着西边围墙缺口,工人说已经调试完毕,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查看。工人九点四十左右干完活,收拾工具走了。” “老张呢?” “工人装门的时候,老张一直在旁边看。递了根烟,跟带头的工人在车边聊了大概两分钟。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拍照了。”小雨顿了顿,“工人离开后,老张在铁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手推了推门,试了试锁,然后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大概五分钟,也走了。” 陈末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 老张在检查。检查新装的铁门结不结实,锁好不好用。 这个看门老头,警惕性很高。 “照片发我。”陈末说。 “好。陈哥,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发烧更严重了?”小雨问。 “嗯。三十九度二。下午必须去医院。”陈末没有隐瞒,“你那边继续观察,但保持距离,别让老张发现。重点是确认他有没有用钥匙开铁门进去查看。另外,留意有没有其他陌生人在旧货场附近转悠。” “明白。”小雨犹豫了一下,“陈哥,要不要我下午陪你去医院?你一个人……” “不用。”陈末打断她,“你留在旧货场附近,任务更重要。医院我自己能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末的语气不容置疑,“按计划执行。下午三点前,如果我这边没联系你,你就按兵不动,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随时短信通知,不要打电话。” “……知道了。”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挂断电话,陈末靠在墙上,感觉肺里的空气不够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手机震动,小雨的照片发了过来。 一共三张。第一张是工人安装铁门时的场景。第二张是老张递给工人香烟的瞬间。第三张是工人离开后,老张独自站在铁门前,背对着镜头,手放在铁栅栏上。 陈末放大第三张照片。 老张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他放在铁门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用力。他在试门的牢固程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看门老头该有的好奇心。 陈末把照片保存。然后点开手机应用商店,搜索监控APP,下载,安装。用吴建军之前提供的账号密码登录。 屏幕跳转到监控画面。 两个镜头。一个正对着棚子那扇破旧的木门。另一个镜头对着西边围墙的缺口,现在缺口已经被新装的铁门封住。 画面清晰。 陈末操作了一下,切换到录像回放模式,找到上午九点左右的记录。 快进。 他看到工人安装铁门和监控的过程。看到老张出现,递烟,聊天。看到工人离开。看到老张独自留下,推门,试锁,绕棚子走圈。 一切和小雨描述的一致。 但就在老张绕到棚子侧面、快要走出监控范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似乎在地上捡了什么东西,很快塞进了口袋里。 动作很快,很自然。 陈末暂停画面,放大。 老张蹲下的地方,靠近棚子的墙角。地上有什么?碎石?杂草?还是……陈末之前留下的什么痕迹? 他想不起来。昨天转移物资时很匆忙,脚又疼得厉害,可能无意中掉了什么东西。 但老张捡起来了。并且收了起来。 陈末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这个看门老头,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他退出监控APP,重新点开短信。胡文斌又发来了两条新消息,语气近乎哀求。 “王总,价格我们可以再降一点,三千三,怎么样?只要全款,周五就能拉货!” “王总,您回个话。检测的事好商量,真的,一切都好商量!” 陈末没有回复。 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让胡文斌在焦虑中再泡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去安监办取材料,还有不到四个小时。距离他必须出发去医院,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他需要休息。让布洛芬起效。 但他不敢睡。 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挣扎着从床上挪下来,拄起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让外面微热的空气流进来。 楼下是柳林街。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平凡,琐碎。 和他所处的世界,隔着厚厚的玻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胡文斌。 是吴建军。 “陈老板,李科长那边刚又打了个招呼,说小王那边已经安排妥了,让你下午放心去取。材料肯定没问题。” 陈末盯着这条短信。 吴建军在示好,也是在巩固他“办事得力”的形象。 “谢谢吴老板。”陈末简短回复。 “客气。旧货场那边,铁门和监控装好了吧?工人跟我说了。棚子加固的材料后天到,大后天开工,我亲自盯。”吴建军又发来一条。 “好。费用我明天转给你。”陈末回复。铁门加监控,七千七。这是一笔不小的现金支出。 “不急,陈老板先把身体养好。”吴建军回得很快。 结束和吴建军的短信,陈末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钱。人。物资。信息。身体。 每一样都在消耗。 他撑着拐杖,慢慢挪回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盒抗生素,抠出两粒,就着水吞下。 吞下药,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胡文斌的钢材。老张捡走的东西。安监办的材料。医院的治疗。 所有线索,所有威胁,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 他必须理清优先级。 第一,活过今天。拿到安监办材料,完成医院治疗,控制感染。 第二,确认“鑫隆建材”的真实风险。 第三,摸清老张的意图。 第四,身体恢复。 想着想着,布洛芬的药效和疲惫感一起涌上来。高烧带来的昏沉感像潮水。 他挣扎着,不让自己彻底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那个雪夜。冰冷的空气割裂肺叶,身后是追逐的脚步声和犬吠。他拼了命地跑,脚下一滑,摔进深深的雪坑。他抬头,看到坑边出现几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棍棒和刀…… 他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 房间里光线依旧昏暗。他抓起手机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只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但精神却因为那个噩梦而紧绷起来。前世死亡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体温似乎降了一点,但头还是又沉又痛。 不能再躺了。 他拄着拐杖起身,开始缓慢地收拾东西。把手机、充电宝、钱包、抗生素、布洛芬、剩下的半瓶水,一一塞进背包。 然后,他脱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浸湿的旧T恤,从袋子里拿出昨天新买的深蓝条纹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又套上那件深灰夹克。 镜子在门后。他挪过去,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眼神,依旧锐利,冰冷。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却还在计算如何咬断栏杆的野兽。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一步步挪下楼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他站在路边,抬起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安监办。”他拉开车门,费力地坐进去,把拐杖放在身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陈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三十天后,这一切都将被冰封。 只有他知道。 所以,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足够的物资,建立坚固的堡垒。 为此,他可以忍受高烧,忍受疼痛,忍受算计,忍受孤独。 为此,他不惜一切。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陈末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安监办的大楼,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下午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