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1章 一七一、四天倒计时 第二天是周四。 陆焚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透。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窗外早起邻居的咳嗽声、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脑子里自动开始过流程:今天要做什么? 软皮抄摊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拿过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除了“如果孙主任不问,怎么办?”这行字,下面还是一片空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圆珠笔。 笔尖悬在纸上。 不问,那就主动递话。但递多少?怎么递?递错了,孙主任这种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带着目的来的。那就全砸了。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录。父亲当年是怎么接近那些“有门路”的人的?好像也没写具体方法,只记了结果:某月某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对方反应如何。大部分反应是“含糊”“推脱”“再等等”。 等,等到最后就是“风紧。勿动。等信。” 陆焚把笔尖按下去,在纸上划拉出几个字:“不问,就聊‘老物件’。” 具体怎么聊,他没往下写。得留出临场发挥的空间。但方向有了:孙主任这种老采购,对“旧货”“老零件”“库存处理”这些词肯定敏感。只要话题能沾上边,就有机会。 他合上本子,下床穿衣。 厨房里,母亲已经在熬粥。锅里的米粒翻滚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没回头,只是低声问:“今天还出去?” “不出去。”陆焚说,“在家看看书。” 母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勺子。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睡得还行。” “我听见你翻身。”母亲把勺子放回锅里,搅了搅,“是不是……那事压力大?” 陆焚没接话。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 “要是太难,就算了。”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钱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你爸当年……” “妈。”陆焚打断她,用毛巾擦着脸,“粥要糊了。” 母亲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去关火。 早饭吃得很安静。小妹扒拉着粥,眼睛偷偷瞟陆焚。陆焚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没开口。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饭后,他真把那本《机械基础手册》拿出来,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看。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复杂的剖面图照得发亮。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图纸上比划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其实心思根本没在书上。 他在脑子里模拟棋牌室的场景:下午两点,光线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烟味,茶垢味。老张坐在靠墙的位置,孙主任在他斜对面。自己该怎么进去?是直接走到老张那桌旁边站着看,还是先找个空位坐下,等机会? 最好是后者。坐下,要杯茶,看别人打。等老张那桌有人起身,再自然地挪过去。 然后呢? 然后就得开始演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第一步,跟老张搭话,问“师傅,这牌打得讲究啊”。第二步,等老张接话,顺势聊起“以前在厂里也看老师傅打过”。第三步,把话题往“老厂”“老设备”上引…… 每一步后面,老张可能怎么接,孙主任可能有什么反应,他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像下棋,但对手的棋路他只能猜。 中午母亲做了面条。吃饭时,巷子外传来王阿姨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笑声很亮。陆焚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也听见了,抬头看他。 “没事。”陆焚说,继续吃面。 但下午三点多,敲门声还是响了。 陆焚正在藤椅上假寐,听见声音,眼皮跳了一下。他坐直身体,看了眼母亲。母亲从里屋出来,脸上有些紧张。 “我去开。”陆焚说。 门打开,王阿姨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脸上堆着笑。“小陆在家啊?正好。” “王主任。”陆焚侧身让她进来。 “哎哟,别叫主任,叫阿姨就行。”王阿姨走进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我来送点街道发的灭鼠药,最近不是闹老鼠嘛。每家都发。” 母亲接过袋子,连声道谢。 王阿姨没急着走,在屋里站了站,目光落在陆焚手边那本《机械基础手册》上。“哟,看书呢?这么用功。” “随便看看。”陆焚说。 “学点手艺好,有手艺饿不着。”王阿姨笑着说,话锋却一转,“不过啊,小陆,你这天天在家看书,也不出去走动走动?年轻人得多交际,认识点人,机会才多。” 陆焚听出话里的试探。“前几天不是出去帮人跑了几趟嘛,累了,歇两天。” “哦,对,你说帮那个修理铺跑腿。”王阿姨点点头,像是刚想起来,“那铺子生意怎么样啊?老板人靠谱吗?” “还行,就是小本经营。” “小本经营好,踏实。”王阿姨说着,又看了眼那本书,“不过啊,阿姨多句嘴。这年头,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有些人看着是做生意,背地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你年轻,容易被人当枪使。” 屋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捏着布袋子的手紧了紧。 陆焚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王阿姨提醒。我就跑个腿,拿点辛苦钱,别的也不懂。” “不懂就好,不懂就好。”王阿姨笑呵呵的,“我就是怕你涉世未深,吃亏。行了,药送到了,你们记得撒在墙角啊。我走了。” 送走王阿姨,关上门,母亲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 “她这是……”母亲声音发颤。 “没事。”陆焚走回藤椅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就是来敲打敲打。” “可她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陆焚打断母亲,“她只是怀疑。我最近外出多了,她得弄明白我在干什么。这是她的工作。” 也是她的权力。陆焚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母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厨房。陆焚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洗碗的动静,比平时用力。 他看着书页上的图,那些齿轮、轴、连杆,在眼前慢慢模糊。 王阿姨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里。她不只是“关心”,她是在划界线:我知道你在活动,但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最好别干出格的事。 出格的事。 陆焚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做的事,算不算出格?调查厂里的零件去向,算不算出格?最后等来一句“风紧”,算不算出格? 他合上书,走到窗前。 窗外是熟悉的巷子,晾衣绳上挂着邻居家的床单,在风里微微摆动。几个孩子追跑着过去,笑声脆生生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五和周六,陆焚真的没出门。 他在家里,把那本机械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关于齿轮传动和轴承配合的章节。书是旧的,里面有些地方被前一个读者用铅笔做了标记,字迹工整。陆焚看着那些标记,偶尔会想,这个人当年看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琢磨怎么修好一台机器,或者怎么造出点什么? 他还在软皮抄上写写画画。不是具体的计划,而是一些零碎的想法: ——“老张好面子,不能直接问,得捧。” ——“孙主任坐斜对面,余光能看到我说话时的表情。不能太刻意。” ——“如果聊到‘老设备’,可以提一句‘有些零件现在根本找不着,厂子早黄了’。” ——“关键是‘无意’。” 每写一行,他都会停一会儿,想想这话在当时的场景里说出来,听着自不自然。有时候觉得行,有时候觉得假,就划掉重写。 周六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比平时丰盛。小妹也很高兴,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饭桌上的气氛难得轻松了些。 但陆焚吃得不多。 他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明天是周日,后天就是周一,再后天是周二,然后就是周三。 四天倒计时,已经过了三天。 晚饭后,小妹去写作业,母亲收拾碗筷。陆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父亲那个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他翻开,没看前面那些记录,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行字:“风紧。勿动。等信。” 字迹有些潦草,和前面工整的记录不一样。陆焚想象着父亲写下这行字时的情景:应该是晚上,台灯光线昏黄,外面也许还下着雨。父亲写完这六个字,合上本子,把它藏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呢?然后就是等。等了一辈子,信也没来。 陆焚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纸面粗糙,墨迹已经渗进纤维里,摸起来有轻微的凹凸感。 “爸。”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这次我不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套准备好的行头: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一条深色裤子,一双鞋底磨损但还算干净的皮鞋。这些都是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不起眼,符合一个“偶尔来玩玩的普通工人”形象。 他把衣服摊在床上,看了看,又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浓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零星几点灯光。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广告词。 很平常的夜晚。 但陆焚知道,自己正在这个平常的夜晚里,一点点拧紧心里的发条。那些模拟过无数遍的话术、步骤、应变方案,像齿轮一样咔哒咔哒咬合,准备推动一个未知的明天。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