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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检测与定价4
仓库卷帘门升起,午后阳光斜射进去,照亮堆积如山的钢材轮廓。
空气里飘着铁锈、烟熏和潮湿的霉味。陈末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货架深处。胡文斌捏着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堆着僵硬的笑。“王老板,货都在这里了。李工,辛苦各位跑一趟。”
联众检测的李工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工装。他朝胡文斌点点头,直接看向陈末。“王先生,按约定先做现场初步检测,取样带回实验室分析。报告最快后天能出。”
“可以。”陈末声音清晰,“从门口这三排开始。”
胡文斌笑容一僵。
李工示意助手打开银色检测箱,取出便携式光谱仪、测厚仪、锈蚀检测仪和取样工具。陈末撑着拐杖慢慢走进仓库。地面是积灰的水泥地,门口区域光线充足,能清楚看到螺纹钢表面覆盖着不均匀的灰黑色附着物,剥落处露出暗红色锈斑。货架角钢和横梁上覆着一层黑灰,烟熏味更浓。
李工和助手开始工作。光谱仪探头抵在螺纹钢上屏幕显示元素成分数据。助手拍照记录测量直径。胡文斌跟进来压低声音“王老板门口这些烟熏得厉害点但材质没问题HRB400正规大厂……”
陈末没接话,目光落在李工检测的那根钢材上。
光谱仪屏幕数据跳动。李工皱眉:“碳含量偏高,硅锰比不对……这批次成分波动大。”他抬头看向胡文斌,“材质单和出厂证明能看看吗?”
“有有!”胡文斌连忙递过文件袋。
李工快速浏览眉头皱得更紧。“材质单碳含量上限0.25%这根实测0.28%。硅含量也超标。不符合国标,整批都这样会影响力学性能,尤其是冷弯和焊接。”
胡文斌额头冒汗。“不可能吧?仪器误差?这根可能是个别现象?”
“多测几根就知道。”李工语气平静笃定,示意助手继续检测。
陈末沉默。他撑着拐杖,左脚虚点地面,身体重量压在右腿和拐杖上。脚踝传来钝痛,高烧带来的晕眩未完全消退,仓库闷热空气让他喘不过气。但脑子清醒。火灾高温会改变钢材表层微观结构,成分偏析、晶粒粗化都可能发生。胡文斌承认“门口三排被烟熏严重”,现在看来不止表面熏黑。
“王老板……”胡文斌凑近,声音哀求,“咱们说好检测好按三千三算。这成分有点波动,但没差太多,要不商量商量价格?三千二?三千一也行!”
陈末侧头看了他一眼。胡文斌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polo衫领口有汗渍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焦躁疲惫。
“等全部检测完再说。”陈末声音没起伏。
李工和助手检测完门口第一排十根样品。数据一致碳含量普遍超标硫磷杂质含量也比标准高。助手刮擦附着物测量锈蚀深度“表面氧化层厚局部锈蚀深度超0.5毫米。”
李工记录:“继续往里走。”
他们移到第二排货架。这里烟熏痕迹轻些,但钢材表面有明显水渍干涸留下的白色盐碱痕迹和大片黄褐色浮锈。
“消防水淋过的。”李工判断,开始检测。
成分数据比第一排稍好,但仍有部分超标。锈蚀更严重,螺纹钢肋部锈迹深入凹槽。
胡文斌脸色越来越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不停用袖子擦汗。
陈末撑着拐杖跟着慢慢挪。每走一步左脚踝传来尖锐刺痛,不得不停下缓气。汗水滑进眼睛,他抹掉,视线模糊。
仓库很深。越往里光线越暗,只有高处脏污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霉味、铁锈味和陈年灰尘气息混合。
第三排、第四排……检测数据慢慢好转。第五排成分基本符合标准,锈蚀轻微。
胡文斌抓住稻草:“王老板您看,里面的货是好的!完全没问题!火灾影响有限,大部分都是好货!”
李工没理会,继续检测取样。助手动作利索记录详细。
陈末心里计算:门口三排约八十吨,烟熏严重成分超标锈蚀深;中间四排约一百二十吨,水淋过成分波动锈蚀严重;最里面三排约一百五十吨,影响最小。总共三百五十吨左右,和清单对得上。但“影响最小”不等于“完好”。高温烟气和水冲击对仓库整体环境有影响,钢材在高温高湿环境存放三个月,性能可能有隐性下降。
全部现场初步检测完成,已是下午三点多。
李工和助手收拾仪器,拿着厚厚记录表过来。“王先生,现场检测完成。取了三十个样品涵盖不同位置批次,带回实验室做拉伸弯曲冲击全套力学测试。这是现场记录,您先看一下。”
陈末接过表格。纸张密密麻麻写满数据勾选项目和简评。他快速翻看关键指标停留碳含量超标样品十二个全来自前四排锈蚀等级评估“中”“重”样品十八个表面附着物覆盖超50%样品二十二个。
胡文斌凑过来想看,陈末侧身没让看全。
“李工,以你经验这批货按现行国标能用多少?”陈末问。
李工推眼镜斟酌用词:“现场检测和成分初步分析,门口和中间区域货问题较大。碳含量超标影响焊接冷弯,锈蚀深度超标影响有效截面面积和耐久性。严格说不符合建筑用钢验收标准。”他顿了顿看胡文斌,“最里面那部分现场看成分锈蚀符合要求,但最终结论要等力学性能报告。不过即使力学性能合格,这批货因火灾背景也很难进入正规建筑市场。通常……只能降级使用或当废钢回收处理。”
“废钢?”胡文斌声音拔高又压下,脸涨红,“李工这话不能乱说!我这都是好钢!正规钢厂出来的!怎么就能当废钢了?”
“我只是根据检测事实给专业判断。”李工语气平静,“胡老板,火灾对钢材性能影响客观存在。您有异议可找其他机构复检。”
胡文斌张嘴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陈末把记录表递还:“辛苦。报告出后直接发我邮箱。”
“好的。”李工接过表格带助手朝外走,“我们先回实验室尽快出报告。”
看着三人离开,胡文斌猛地转向陈末眼睛发红:“王老板!您不能听他的!他就是个搞检测的懂什么市场?我这批货很多厂子抢着要!我……我再降点,三千!不,两千八!您全拉走行不行?”
陈末撑着拐杖慢慢走到仓库里废弃木托盘边坐下。左脚剧痛让他额头冒冷汗。他需要节省体力。
“胡老板,”他开口声音因疲惫沙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批货火灾烧过水淋过放三个月。成分有问题锈蚀严重,正规渠道根本出不了手。你找过多少人碰过多少壁自己清楚。”
胡文斌像被抽掉骨头肩膀垮下。
“你现在急着用钱。公司经营异常合同纠纷银行催贷债主上门。”陈末继续说,每个字像锤子敲在胡文斌心口,“除了我没人会在这时候接你这批烫手山芋。就算有开价也不会比我高。”
胡文斌嘴唇哆嗦没反驳。
“李工的话你听到了。这批货大部分只能当废钢处理。”陈末抬眼看他,“废钢现在什么价?一千五到一千八一吨,还得看锈蚀杂质情况。你这批杂质多表面附着物厚扣杂比例高。能卖到一千五一吨就算不错。”
“一千五……”胡文斌喃喃重复脸上最后血色褪尽。
三百五十吨按一千五算五十二万五千。但他欠的债远不止这数。杯水车薪。
“我给你两个选择。”陈末说,“第一我按废钢价一千五一吨全包。钱货两清你自己处理债务能还多少还多少。”
胡文斌猛摇头:“不行!太低了!这价我连利息都还不上!”
“第二,”陈末没理会打断,“我按一千八一吨统货价全包。但有一个条件。”
胡文斌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什么条件?”
“仓库里这些货不管好坏我全部拉走。另外,”陈末停顿目光扫过仓库角落堆着的杂物——几个锈蚀旧货架、废弃包装材料、几台熏黑排风扇,“这些附属东西包括这间仓库到本月底使用权一并转我。我需在找到合适存放地前暂时借用这里周转。”
胡文斌愣住:“仓库使用权?这……仓库是我租的还有半个月到期……”
“租金你付过了对吧?”陈末问。
“付过了季付到八月底。”
“那就行。这半个月仓库归我用。我会自己安排人看守货物损失与你无关。”陈末说,“作为交换我给你一千八一吨价。三百五十吨总计六十三万。比废钢价多十万五千。这十万五买你仓库半个月使用权以及清静。”
胡文斌脑子飞快转。
六十三万。虽然离债务窟窿还远但比废钢价多十万多。而且能把这批烫手货彻底脱手拿到现金至少暂时稳住最凶债主争取喘息时间。仓库反正空着半个月使用权不值钱。
“王老板您……您要这仓库使用权打算……”胡文斌试探问。
“这你不用管。”陈末打断,“你只需回答行还是不行。”
胡文斌咬牙:“行!但……王老板六十三万您得一次性付清。我……我等不了。”
“可以。”陈末点头,“签合同付定金五万。三天内我安排车辆把货全部运走同时付清尾款五十八万。运输装卸费用我承担。”
“三天……时间有点紧。”胡文斌犹豫。
“就三天。”陈末语气不容置疑,“你拖不起我也没时间耗。同意现在就拟合同。不同意我走人。”
胡文斌看着陈末那张因高烧泛不正常红晕却又异常冷静的脸,心里最后侥幸熄灭。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机会。
“……同意。”他吐出两个字像用尽全身力气。
陈末从背包取出早就备好的空白合同纸和笔——旧货场离开前就备的。他撑着拐杖站起把合同纸铺木托盘上开始填写。
货物名称规格数量单价总价。
付款方式:合同签订支付定金五万元货品全部清运出仓库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尾款五十八万元。
特别条款乙方将仓库截至2024年8月31日使用权转移给甲方期间甲方自行负责货物保管及安全乙方不得干预。
违约责任……
条款清晰没模糊地带。
陈末写得很慢字迹因手抖歪斜但内容准确。写完签上化名“王远”按手印。
胡文斌接过合同仔细看尤其付款条款和仓库使用权转移那条。他嘴唇抿紧最终还是拿起笔签下名字按手印。
合同一式两份。
陈末收起自己那份从背包取出五沓用银行封条捆好现金递给胡文斌:“定金五万。你点一下。”
胡文斌接过钱手指颤抖。他快速清点没错五万整。他把钱紧紧攥手里像攥救命稻草。
“运输从明天开始。”陈末说,“我会联系车。你明天上午九点过来配合清点出货。”
“好好。”胡文斌连连点头。
“另外,”陈末看他,“在这批货完全清运出去之前关于我们交易关于这批货任何细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些债主。”
胡文斌愣随即明白重重点头:“我明白!王老板您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陈末不再多言。他撑着拐杖转身慢慢朝仓库外走去。
每走一步脚踝疼痛都让额角青筋跳动。汗水浸透衬衫后背黏皮肤上。高烧带来虚弱感阵阵涌上让视线边缘发黑。
但他心里那块石头暂时落下。
六十三万拿下三百五十吨钢材——哪怕大部分是问题货以及仓库半个月使用权。
走出仓库午后阳光刺得眯眼。
他掏手机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他点开监控APP切换到城西旧货场画面。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棚子木门一个对着西边围墙铁栅栏门。画面静止没异常。
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放松。
老张昨天下午接电话今天上午出现在西边转悠三个男人银色面包车手臂有龙纹身……
H162钩子还悬那里。
他需尽快回去。回临时据点检查物资吃药休息。然后为明天开始钢材运输以及应对旧货场那边可能出现麻烦做下一步准备。
身体已快到极限。
他深吸气压下喉咙泛起腥甜味拄着拐杖朝物流园出口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斜阳把影子拉长投在满是车辙印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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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检测与定价5
仓库门卷起,混合着铁锈、烟熏和潮湿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末眯眼适应光线。七号库纵深超五十米,钢架结构支撑屋顶。高窗透进的光柱里悬浮微尘。货架排排延伸,堆叠着成捆螺纹钢、工字钢和槽钢。靠近门口的钢材覆着黑灰色烟渍,往里则是暗红褐色水锈,地面有大片深色水渍。
胡文斌站在门边,捏着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发白。他额头有汗,挤出笑容:“王老板,您来了。这位是检测老师吧?”
陈末未应,目光扫过仓库。脚踝钝痛,高烧让太阳穴突跳,后背衬衫被冷汗浸湿。他拄拐站得笔直,脸上无表情。
“李工,”他侧头,声音清晰,“按流程。先看文件,再抽样。”
李工五十岁左右,戴眼镜,表情严肃。他点头接过文件袋,在门口光线处细看材质单和出厂证明。两个助手放下工具箱,取出光谱仪、涂层测厚仪等工具。
胡文斌凑近压低声音:“王老板,仓库是大,但货实在。火灾只影响门口一小片,里面工字钢、槽钢成色好……”
陈末抬手打断。
胡文斌语塞。
陈末看向最近一捆螺纹钢。直径约20毫米表面黑灰在侧光下显出凹凸——高温烟尘附着氧化痕迹。他撑拐前挪两步用指关节敲了敲钢材。
声音沉闷沙哑。
“胡老板,”陈末转头,“烟熏钢材表面氧化层增厚,力学性能下降,尤其屈服强度和延伸率。消防水淋过的,锈蚀若深入,截面有效面积减小,承载力打折。这些你该清楚。”
胡文斌脸色变了变。
李工看完文件走来:“文件齐全,批次对得上。但文件只证出厂状态。现状得靠现场数据。”
“抽。”陈末说。
李工指挥助手走向仓库中段——胡文斌称“被水淋过”区域。助手用粉笔标记取样点,以光谱仪检测。
“HRB400碳、锰、硅含量达标”助手念数据“但硫、磷含量偏高近上限。”
胡文斌急道:“钢厂批次波动,正常,在国标内!”
李工未理用测厚仪测量表面。“锈蚀厚度0.2到0.5毫米。局部凹坑超1毫米。”他指着一捆工字钢腹板上成片红褐锈斑“这里锈蚀成片。需取样做金相分析和力学测试看晶间腐蚀。若晶界被蚀钢材会脆。”
胡文斌汗更多了。
陈末撑拐缓步走到仓库最里。此处光线更暗,堆放工字钢和槽钢表面仅浮灰。他忍痛蹲下,看钢材与地面接触边缘——潮湿。水泥地返潮,钢材底部生了一圈暗黄锈。
“湿度。”陈末说。
助手取温湿度计测量。“库内均湿78%。部分区域超85%。”
长期高湿环境,钢材会缓慢锈蚀,尤其堆叠通风不良处。
胡文斌跟来,声音发虚:“王老板,仓库条件就这样,但货是好货,您诚心要,价格好商量……”
“商量?”陈末扶货架起身,呼吸因疼痛加重,“胡老板,电话里说清了。货好,按三千三。有问题,按废钢价。现在检测刚开始,数据已摆出。”
他顿了顿,看胡文斌发白的脸。
“硫磷偏高,影响焊接性能和低温韧性。表面锈蚀超标,有效截面损失。环境湿度过高,有晶间腐蚀风险。这些,哪条符合‘好货’标准?”
胡文斌张口无声。
李工和助手继续抽样,在锈蚀严重和看似完好处取小样,贴标签入密封袋。过程专业而冷漠。
陈末退到门口倚框喘气。高烧让视线模糊,货架轮廓微晃。他摸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二十。
点开旧货场监控APP。
两个画面:棚子木门安静无人;西边围墙铁门锁完好,门口空荡。右上角显示实时时间。
无异常。
但陈末心弦未松。老张上午的提醒,那三个在西边转悠的男人、银色面包车、龙纹身……未出现不代表威胁解除。他们可能等时机,或等信息。
他切屏给小雨发短信:“仓库进行中。旧货场外围有工人看守,你保持距离观察,重点留意西边有无车辆或生面孔徘徊。录像继续。”
小雨秒回:“明白。西边暂静。录像正常。”
陈末收手机,看回仓库内。
李工已完成初步检测,持记录本走来,脸色凝重。
“王先生”李工声音清晰“根据现场初检这批钢材问题如下部分批次硫磷含量近国标上限对材料韧性和焊接性能有潜在影响。二表面锈蚀普遍均厚超0.3毫米局部凹坑锈蚀深超1毫米有效截面损失预估3%到5%。三,仓库湿度过高,长期存放致钢材底部锈蚀,且存晶间腐蚀风险,需金相分析确认。四,”他顿,指门口几排,“烟熏区钢材表面氧化层增厚,力学性能必损,建议按废料处理。”
胡文斌脸彻底白了。
陈末点头:“结论?”
“综合评估”李工推眼镜“这批钢不符HRB400新材标准也不符常规库存材标准。虑及锈蚀、环境损伤和成分波动其剩余价值主要取决于具体锈蚀深度和晶间腐蚀程度。若按正规渠道入建筑市场风险极高且无法通过标检。”
话委婉,意清楚:这货按正常钢材卖,不行。
胡文斌急冲过来:“李工,您再细看!里面工字钢真没问题,就放久了,擦锈就能用!价可再降,两千八!每吨两千八!”
陈末未看他,目视李工:“若按废钢回收,当前市价多少?”
李工思忖“最近废钢行情低迷。重型废钢厚度≥6mm收购价约一千五到一千八一吨。具体看杂质和锈蚀。您这批货锈蚀重有烟熏污染回收价可能更低。”
一千五到一千八。
陈末心算。350吨按中间价一千六总价56万。胡文斌初报价三千六每吨总价126万。差七十万。
胡文斌闻“废钢”二字眼红:“王老板!不能按废钢算!我成本都不止!这批货进价两千七一吨,压这么多资金,您不能……”
“胡老板,”陈末打断,声平冷硬,“你的成本、资金压力,是你的事。我的风险是,若按钢材价买下,要么砸手,要么担流入市场后的法律责任。建筑钢材,质量出问题会死人。这责,你担还是我担?”
胡文斌哑口,唇哆嗦。
陈末撑拐前挪一步,近胡文斌。能闻对方身上汗味和焦虑。
“现给你两选。”陈末语速缓,字字敲神经,“一,我按废钢价,一千六一吨,全款一次买断。合同写明‘废旧钢材处理’,两清。检测报告可不公开,给你留后路,让你处理其他麻烦。”
胡文斌喉发嗬声。
“二,”陈末续,“我现就走。检测报告带走,必要时,我不介意提供给消防、保险,或你其他债主。你觉得,他们见报告会帮你还是踩你?”
胡文斌身晃,几不稳。
他盯陈末,眼含绝望、怒,一丝哀求。但陈末脸无松动。高烧让陈末脸色潮红,额角有汗,可眼冷静得可怕。
时间流逝。
仓库只远处助手整工具轻响,及胡文斌粗重呼吸。
终于,胡文斌肩垮。所有气焰侥幸被碾碎。
“……一千六,”他声嘶哑,“太低。王老板,您加点……我外欠一屁股债,银行、私贷……这批货出不了手,我真完了……”
“一千七。”陈末说。
胡文斌猛抬头。
“最高价,一千七每吨。”陈末视他,“但两条件。一,合同今天签,全款我明天付。二,运输你负责,三天内,所有货从此库清走,运至我指定地。运费你担。”
胡文斌速算。一千七350吨总价59.5万。比他期待低太多,但比废钢价多十万。且对方应全款一次结。他最缺现金。
运费……几千块事。
他咬牙,腮鼓:“……好。一千七。运输我负责。”
陈末点头,看李工:“李工,麻烦拟现场检测结论作合同附件。明列钢材现存问题。另,正式检测报告需多久?”
“现场结论现可写。”李工说,“正式报告含金相分析,需三个工作日。”
“可。”陈末说,“现场结论今附合同。正式报告出后,给我副本。”
李工点头,走旁开记录本书写。
陈末从背包掏事先备合同范本——网上下载修改的废旧物资买卖合同。他蹲不下,倚货架摊开,用笔填价格、数量、交货地、付款方式等条款。
脚踝痛阵阵袭来,握笔指微抖。他深吸气,强聚精神。
数量约350吨以实际过磅为准
单价1700元/吨。
总价:以实际过磅重结算。
交货地:由买方指定(待通知)。
付款合同签订后24小时内买方付全款。
运输卖方负责并承担费用须3日内完成全部货运输清场。
质量:按现场检测结论附件执行,买方按现状购买,卖方不承担任何质量担保及后续责任。
写完,他递合同给胡文斌:“看。无问题就签。”
胡文斌接合同,指颤行行看。见“按现状购买”、“不承担任何质量担保”时嘴角抽,但未言。见付款时间,眼有光。
“王老板,”他抬头,“货款……明天定到账?”
“合同怎写,怎执行。”陈末说。
胡文斌深吸气,从口袋摸笔,在卖方处签名按手印。陈末亦签名按印。李工已写好现场检测结论作附件,双方亦签。
合同一式两份。
陈末收己份,折好入背包夹层。动作牵脚踝,他闷哼,额汗顺鬓流。
“交货地,”陈末喘气,对胡文斌说,“明上午十点前,我短信发你。你安排车,开始运。过磅单每车要有,签字确认。全运完,凭过磅单总重结算尾款。”
“好,好。”胡文斌连点头,手攥合同如救命草。
陈末不再看他,转向李工:“李工,辛苦。费用我稍后转吴老板,由他结算您。”
“王先生客气。”李工收工具箱,“那我们先回,尽快出正式报告。”
陈末点头,目送李工和助手提箱离库。
库剩他和胡文斌。
默几秒。
“胡老板,”陈末忽开口,声疲而清晰,“拿钱,把该还债还还。此库及这些麻烦,早脱手。”
胡文斌愣,看陈末,眼复杂。张口,终只点头,无言。
陈末撑拐转身,一步步挪出仓库。
下午阳刺眼,照物流园空旷水泥地泛白光。他眯眼走至库侧阴影,靠墙缓滑坐地。
拐杖倒旁。
他闭眼急喘。高烧眩晕阵阵强,耳嗡鸣。脚踝痛已麻,代以肿胀灼热感,似整脚欲炸。
他从背包摸矿泉水瓶,手抖厉害,拧几下开,仰头灌几口。水温,流过干喉,稍缓。
手机在口袋震。
掏出小雨短信“旧货场西边围墙外刚有银色面包车缓驶过未停车速慢。车牌尾号374。是否跟进
陈末盯数字,眼沉。
龙纹身。银色面包车。尾号374。
对上。
他未即回先点监控APP切西边铁门摄像头回放。拖时间条找约五分前画面。
画面里,铁门和围墙外土路。一辆银色面包车从右缓入,车速慢近爬行。车经铁门外时,副驾车窗降半,内人似朝铁门方向看。但因角度光线,不清人脸臂。
面包车未停,续左驶出画面。
全程不超十秒。
陈末退出回放,回小雨:“勿跟进。记车型尾号。你续保距观察,注意自安。录像存好。”
发完短信,他靠墙又喝两口水。
身强抗议。每细胞嚣休疗。脚踝感染如定时炸弹,滴答响,不知何时爆。
明天须复查。若感染控不住,真住院。
但住院……意味至少几天锁医院,无法行动。而眼下,刚签近六十万钢材合同,运输存放未解;旧货场威胁隐现;疤哥王强那边,“样品库”线索或已验毕,后续反应未知;安全屋加固、他物资囤积……无数线头待他梳理推进。
时间,最缺时。
他挣扎起,重拄拐。动作带伤,疼眼前黑几秒。
缓后,他取手机拨吴建军电话。
响三声接。
“吴老板,”陈末声沙哑,“检测毕,合同签。价一千七,运输卖方负责。现需找临时露天堆场,面积够大,能停大车,最好城西旧货场附近,租期不长,十天半月就行。有路子?”
电话那头吴建军似讶:“一千七?胡文斌那批货……真按废钢卖了?”
“嗯。”陈末未多释,“堆场事,能办?”
“城西旧货场附近……”吴建军沉吟,“那边空地有几块,有些是前厂倒留荒。我帮你问。但那种地,无栏无看守,东西堆那不安。”
“我知。”陈末说,“先找地。看守人另安排。”
“行,我打听,晚点回你。”吴建军顿,“对了,陈老板,你那边……声听不太对,身无事?”
“无事。”陈末说,“尽快问,定地,我明天始收货。”
挂电话,陈末看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他需回旧货场。虽安排工人外围看守,虽小雨远盯,但他须亲回看。那银色面包车现,非偶然。老张提醒,监控试探,指同向——有人对旧货场,或对场内物生兴趣。
是冲他囤积物资来?或冲他这人?或仅巧合?
陈末不知。但他不能赌。
他收手机,拄拐一步步朝物流园出口走。步沉,每落,脚踝钻心痛。阳拉长他影,斜投水泥地,一拄拐缓移黑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