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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一六八、棋牌室外的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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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陆焚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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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硬壳笔记本里的字句还在脑子里打转，像隔夜的茶渍，洗不掉。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公共水龙头哗哗的响声，还有邻居家收音机模糊的早间新闻。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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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年也在这个时间醒来，去蹲那个废料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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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写满字的稿纸。字迹因为反复修改有些潦草，但条理还在。五块钱的故事，老张的喜好，话题怎么拐，孙主任可能坐的方位……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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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死得快。父亲笔记里那句“风紧”，不是写在办公室，是写在蹲点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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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稿纸叠好，塞进外套内兜。今天不去厂门口，目标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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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稀饭和酱菜。母亲看他穿外套，问了句：“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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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点事。”陆焚低头喝粥，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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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也没再问，只是往他碗里多夹了块腐乳。陆焚吃完，把碗筷收了，出门前看了眼挂历。今天是周六，距离下周三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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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牌室在老城区一片杂乱的居民区里，门脸不大，招牌是块褪了色的红布，用黄油漆写着“老年活动中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棋牌娱乐”。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布袋子。上午九点刚过，里面已经传出麻将碰撞的脆响，还有男人粗嗓门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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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直接进去。他在对面街角的早点摊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系着围裙，动作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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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头回来？”摊主把豆浆端过来，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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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歇歇脚。”陆焚笑笑，掏出五毛钱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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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朝棋牌室的方向，豆浆碗端在手里，热气熏着脸。视线穿过马路，落在棋牌室那扇半开的玻璃门上。门里光线暗，能看见几张方桌，人影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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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小时，陆焚数了进出的人。大多是五十岁往上的男人，穿着工装或深色夹克，手里拎着水杯。偶尔有妇女进去，很快又出来，像是找人。节奏很固定，九点到十点，人陆续来齐，之后进出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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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左右，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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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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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手指紧了紧，豆浆碗沿有点烫。老张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搪瓷杯。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跟里面的人喊了句什么，然后才晃进去。看那姿态，是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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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笔记里提过保卫科张干事。不是同一个人，但职位一样。父亲写：“张干事夜班，十一点至凌晨五点。废料堆清运车凌晨三点到。时间对不上，但他签了放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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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油条没动。他起身离开早点摊，沿着街道慢慢走，绕到棋牌室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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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面是条窄巷，堆着些破旧家具和煤球。棋牌室这边有两扇窗，玻璃蒙着油污，里面拉着暗红色的窗帘，但没拉严实。陆焚在巷口停住，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味冲进鼻腔，他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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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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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围坐，正在打麻将。老张背对窗户，坐的是东位。他对面是个秃顶老头，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右边……陆焚心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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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那人侧对着窗，只能看见半边脸和肩膀。深蓝色干部夹克，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张牌，没立刻打出去，而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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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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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他记住了那个位置——靠窗，面朝门口，背对另一侧墙壁。视野好，能看见进出的人，背后有墙，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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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笔记里写：“S.Z.R.喜坐背墙位，春华楼二楼雅间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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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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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桌旁还摆着张小方凳，上面放着几个茶杯。老张的搪瓷杯也在那儿。陆焚注意到，孙主任的杯子是白色的瓷杯，带盖，和旁边那几个印着红字的玻璃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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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全是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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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烟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在巷子里又站了十分钟，听着里面传来的牌声和偶尔的哄笑。老张声音最大，孙主任几乎不说话，只有出牌时轻轻敲一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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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陆焚离开巷子。他需要一套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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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好衣服，是合适的衣服。一个“有点小机灵、懂得适可而止、不在体系内的年轻人”，该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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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翻了衣柜。父亲留下的旧工装太显眼，像厂里的人。他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又太学生气。最后找出一件藏青色的翻领外套，半新，袖子有点磨毛。裤子是深灰色的涤纶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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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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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外套肩膀略宽，显得人瘦。他把领子竖起来一点，又放下去。最后从抽屉里找出顶深色的鸭舌帽，戴上试了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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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檐压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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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太刻意。他摘掉帽子，把头发抓乱了些。镜子里的形象介于社会青年和待业人员之间，有点邋遢，但不至于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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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焚又去了趟棋牌室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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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换了位置，坐在棋牌室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小卖部老板是个胖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陆焚买了包最便宜的红梅烟，借了个板凳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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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老板瞥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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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个朋友，说在这儿打牌。”陆焚拆开烟盒，递过去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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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接了，态度好了些。“里面那群老家伙，能打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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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顺势问：“常客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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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天天来。机械厂那帮退休的，还有几个在岗的，中午溜出来。”老板点上烟，“那个穿干部服的，看见没？姓孙，是个主任。牌品好，不怎么说话，但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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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陆焚也点上烟，看着棋牌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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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就那个大嗓门的，总跟他一桌。”老板吐了口烟圈，“老张手气臭，但乐意跟孙主任打，说能学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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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再接话。他安静地坐着，直到看见孙主任从棋牌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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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孙主任一个人，夹克搭在手臂上，里面是白色的确良衬衫。他站在门口点了支烟，抽了两口，然后朝东边走去。步速不快，背挺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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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等了几秒，起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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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跟太紧，隔着三十米左右。孙主任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国营理发店。陆焚在对面书店门口停下，假装看橱窗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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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里人不多，孙主任进去后直接坐在靠里的椅子上。理发师是个中年女人，笑着跟他打招呼，看来是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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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记下了理发店的位置和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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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孙主任出来，头发新修过，鬓角整齐。他没再回棋牌室，而是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居民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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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再跟。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把今天的路线图连起来：家——棋牌室——理发店——未知住处。孙主任的生活圈不大，规律，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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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年跟踪他，是不是也走过同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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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陆母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满屋子。陆焚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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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重新摊开那张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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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主任可能坐的方位”后面，他添了一行小字：靠窗，背墙，面朝门。喜静，牌品稳，下午三点后可能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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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张”后面添上：嗓门大，手气差，崇拜孙主任，常用深蓝色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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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身状态”后面，他把“疲惫感”划掉，改成“适度的松散和好奇”。行头确定了，那件藏青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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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在稿纸最下面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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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知道，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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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等风过去？等合适的机会？还是等像父亲那样，自己撞上去的调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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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稿纸折好，塞回内兜。厨房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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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灯光昏黄，小妹在说学校的事，母亲偶尔搭话。陆焚安静地吃着，脑子里还是棋牌室那扇半开的门，窗帘缝隙里孙主任摩挲牌面的拇指，下午三点二十独自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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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他也要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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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调查，是交易。不是等信，是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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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等到的那封信，现在在他手里。只是这封信，得用别的方式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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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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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有点淡，但他嚼得很慢。

books/末日重生-开局囤货十亿物资/chapters/0169_一六九、街坊的“关心”.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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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一六九、街坊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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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焚是被楼道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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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嗡嗡的，听不真切。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又熬到后半夜——他把那件藏青色的翻领外套拿出来试了试，对着家里那块巴掌大的镜子调整了领口的角度，又反复默念了几遍准备好的话术。直到母亲起夜，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隔着门小声问了一句，他才关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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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天已经大亮。窗外的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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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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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坐起身，套上毛衣。他走到门边，侧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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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主任您放心，我们肯定配合工作。”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种客气劲儿隔着门都能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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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师傅家的情况，街道一直很关心。”另一个女声，嗓门略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最近区里不是搞安全排查嘛，流动人口啊，治安隐患啊，都要摸清楚。你家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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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的手停在门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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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身回到床边，把被子叠好，又把昨晚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那几页写满字的纸收进抽屉。动作不快，但很稳。做完这些，他才拉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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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母亲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深红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正是街道的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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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看见陆焚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小陆起来啦？打扰你休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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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王阿姨。”陆焚走过去，站在母亲侧后方，“您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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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大事。”王阿姨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就是例行登记。最近区里要求严，各家各户的就业情况、流动情况，都要再核实一遍。你妈说你最近……在外面跑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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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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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点点头，语气平常，“帮朋友联系点零活，挣个跑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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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朋友啊？做什么的？”王阿姨抬起头，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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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厂里的同事，现在自己弄了个小修理铺。”陆焚说，“有时候缺个零件，或者要送个货，就叫我过去搭把手。不固定，有活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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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了点年轻人找活干时那种常见的、略带窘迫的实在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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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收入怎么样？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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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稳定。”陆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时候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有时候白跑。总比在家闲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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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时候插了一句：“这孩子就是闲不住。王主任，您也知道，他爸走得早，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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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理解。”王阿姨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些，“街道也是关心你们。现在外面乱，什么人都有，小陆年轻，在外面跑要多留个心眼。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及时跟街道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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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王阿姨。”陆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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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又寒暄了几句，转身下了楼。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等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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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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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天来了一次，今天又来。”母亲转过身，看着陆焚，声音压得很低，“问东问西的。我说你在外面找活干，她问是什么活，我说不清楚，她就说今天再来问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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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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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正从楼门洞走出去，沿着小区里的水泥路往街道办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跟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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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母亲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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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没有。”陆焚放下窗帘，“就是例行公事。区里搞排查，街道总得做点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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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怎么觉得……”母亲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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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的眼角皱纹很深，头发里已经能看到不少白丝。这几天，她大概也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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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他开口，语气放得很缓，“没事。我就是跑跑腿，挣点钱，不偷不抢，街道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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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就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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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她没说。但陆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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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最后那行字——“风紧。勿动。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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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辈子，信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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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陆焚说，“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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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稀饭和昨晚剩下的馒头。陆焚吃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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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的两次登门，绝不是简单的“例行公事”。街道的工作他了解，真要是大排查，会提前贴通知，组织开会，不会这样挨家挨户私下问。她盯上自己，大概率是因为自己最近频繁外出，行踪不定，引起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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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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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街道真把他当成“重点观察对象”，那下周去棋牌室的行动就会多一层风险。王阿姨这种人，在街道干了几十年，眼线多，人脉广，保不准就会在哪个环节听到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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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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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陆焚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说：“妈，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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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去？”母亲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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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趟图书馆。”陆焚说，“查点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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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算完全说谎。他确实需要查资料——关于机械零件型号、市场行情，以及任何能在和老张聊天时“自然”带出来的信息。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离开家，离开这个可能被王阿姨间接监视的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整个计划再从头到尾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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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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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穿上那件旧夹克，出了门。他没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而是绕到小区后门，从一条窄巷穿出去，走到了相邻的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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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父亲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本，而是他自己买的、巴掌大的软皮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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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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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棋牌室的平面草图，标注了孙主任的固定座位、老张常坐的位置、门口到牌桌的距离、窗户的朝向。有孙主任的活动时间线：几点到棋牌室，几点开始打牌，中间会不会离席，大概几点离开。有老张的性格特点：嗓门大，爱吹牛，用深蓝搪瓷杯，喜欢聊“当年在厂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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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设定：一个替“表哥的修理铺”跑腿找货的年轻人，懂点行，但不算精通，急需一批“不太好找”的零件，愿意出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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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最关键的话术引导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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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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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修理铺缺货”切入。
+2.  引出“有些老型号零件不好找”。
+3.  抱怨“现在厂里管得严，废料堆都摸不到东西”。
+4.  观察老张反应。
+5.  如果老张接话，顺势往下聊；如果不接，用“听说以前厂里流出过一批好货”试探。
+6.  全程控制音量，确保邻桌的孙主任能听见，但不能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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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这六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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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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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王阿姨。街道可能已关注。行动前后需避开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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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长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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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隐隐约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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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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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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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在这四天里，把所有的细节都打磨到无懈可击。话术要自然，角色要可信，时机要精准。同时，还要避开街道的视线，不能引起任何额外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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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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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父亲当年面对的，恐怕更难。他一个人蹲在废料堆附近，记录那些深夜进出的车辆和人员，一笔一笔写下“S.Z.R.”的缩写，最后只等到一句“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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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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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不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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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自己把“信”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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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陆焚起身离开。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家旧书店，在里面翻了一个多小时的机械类旧书，抄下几个零件型号和大概的市价。然后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菜，这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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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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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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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点。”陆焚把菜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了零件型号的纸，“有些老型号，现在确实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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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字她不太认识，但也没多问，只是说：“有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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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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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门关上，坐在桌前，又把那个软皮抄拿出来。在“风险：王阿姨”那一行下面，他补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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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对：周三行动前，提前两小时离家，绕路前往。行动后，不直接回家，先去别处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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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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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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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多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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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个“合理”的外出理由，能覆盖周三下午整个时间段。比如，一个万一被王阿姨或其他人问起时的、无懈可击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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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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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去城西旧货市场帮“表哥”看一批二手工具，下午出发，晚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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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旧货市场离棋牌室所在的街区很远，但都在同一个方向。这个理由，既能解释他为什么下午出门、晚上才回，又不会让人联想到棋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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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表哥”，反正母亲知道他在帮朋友跑腿，这个虚构人物可以一直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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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些补充细节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这才把软皮抄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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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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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里，有人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车铃叮叮当当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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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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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四天之后，他就要走进那间烟雾缭绕的棋牌室，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说一些精心设计的话，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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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或败，就在那几十分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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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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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拉开抽屉，拿出那件藏青色的翻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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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很新，折痕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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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它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