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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侦察与试探
脚踝的刺痛像烧红的铁钎凿进骨头。
陈末靠在钢板墙上,额头抵着金属,试图压住翻腾的灼热。高烧未退,阿莫西林只剩两粒不敢再吃。葡萄糖水已空,压缩饼干碎屑刮着喉咙。
厚重钢板隔绝了外界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仓库里应该没人了,但“应该”二字毫无分量。
备用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周老板说的“后天”不到四十小时。距小雨出发侦察还有三小时多。
时间正以令人心慌的速度下漏。
他闭上眼,强迫注意力从疼痛虚弱上扯开,梳理手里的牌。
**第一张牌:录音。** 周老板在仓库的对话,提到钥匙、胡老四勾结、“意外”。这是铁证,也是双刃剑——报警暴露囤货,不报警只能作威胁胡老四的筹码。
**第二张牌:安监办检查。** 周老板铺面正被突击检查,若结果严重,其资金链会彻底断裂,注意力被完全拖住。这是机会。
**第三张牌:胡老四。** 此人贪且短视。能为两万现金出卖仓库信息,就可能为自保或更大利益反咬周老板。关键在于让他相信:周老板拿到物资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他。
**离间。**
陈末在黑暗中无声吐出这两字。牙齿咬紧,腮帮发酸。
离间需要饵、时机、一个让胡老四不得不信的“证据”。安监办的检查结果,可能就是最好催化剂。
他慢慢挪动身体,左腿伸直,受伤右脚踝小心搁在叠起的硬纸板上。每动一下,伤口像被撕开,细密冷汗从鬓角渗出。
必须等到天亮,等到小雨消息。
等待最耗神。尤其当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需要休息,大脑却被迫在黑暗中高速运转,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性和失败后果时。
前世最后时刻的寒冷记忆,又撞进意识。
并非系统闪回,是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热量从四肢百骸被抽走,血液凝固,呼吸变成白雾,然后连白雾也冻成冰晶。那彻骨绝望的冷,比脚踝刺痛更深入骨髓。
他猛地睁眼,用力吸气,安全屋内污浊空气带着铁锈灰尘味灌进肺里。
**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摸出智能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凌晨三点小雨发来的:“陈哥,我和小野在公寓,安全。闹钟设好了,六点起床。你那边怎么样?”
简单直接,无多余情绪渲染。
陈末盯着那行字几秒,手指悬停。想回“安全”,想了想删掉,重新输入:“保持通讯畅通。八点准时出发,按计划行事。有任何异常,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发送。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回复:“明白。”
干脆利落。
他塞回手机,后背重新靠上钢板。安全屋内部约十平米,除了他,只有角落几箱压缩饼干、瓶装水和零散工具。钢板墙泛着冷硬金属光泽,头顶防爆玻璃窗透进模糊晨光——天快亮了。
强迫自己闭眼,哪怕睡不着,也让身体尽可能休息。
时间在疼痛和半昏迷间隙缓慢爬行。
……
手机震动把他从浑噩状态拽出。
陈末猛地睁眼,摸出手机。屏幕显示:上午七点五十五分。未接来电:小雨。
立刻回拨。
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小雨声音压低,带急促喘息:“陈哥,我到了。建材市场北门这边,人很多。”
“看到什么?”陈末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没用。
“有穿制服的人,应该是安监办的,还有市场管理方的人。周老板那个‘昌达建材’铺面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围着人。有人在拍照记录。周围几家铺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小雨语速快,条理清晰,“我离得有点远,大概五十米,在对面五金店门口假装看东西。需要靠近点拍清楚吗?”
“不用。”陈末立刻否决,“保持距离,用手机放大功能拍几张能看清人脸现场的就行,别开闪光。重点拍穿制服的人、周老板铺面门头、周围围观人里有没有熟面孔,比如胡老四。”
“胡老四?”小雨顿了顿,“我没看到。不过有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在人群边上晃,有点眼熟……好像是昨晚跟周老板一起进仓库的那个?”
阿彪。
陈末眼神一凝:“拍他。小心点,别被他注意到。”
“明白。”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摩擦声,应该是小雨调整手机角度。几秒后,小雨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陈哥,有辆黑色车开过来停在人群外。车里下来一个人……是周老板。”
陈末握紧手机:“他什么状态?”
“看起来很急,走路很快,脸色很难看。他直接走到穿制服的人面前,好像在解释什么,递烟,但对方没接。”小雨声音带上一丝紧张,“他们往铺面里面走了,卷帘门全拉上去,我看不到了。”
“继续在外面等,注意周围。如果周老板或花衬衫出来,避开他们视线。”陈末快速说道,“另外,联系赵建国。用我给你的号码,就说是我让你问的,打听城西建材市场安监办突击检查怎么回事,重点问周老板铺面可能面临什么处罚,会不会被查封或吊销执照。”
“现在打吗?”
“对,现在。用你手机打,开免提,我听着。”
“好。”
电话那头短暂忙音,接着拨号声。几声响后接起,略显疲惫男声:“喂?”
“赵叔,我是小雨。”小雨声音切换成带怯生生焦急的语气,模仿自然,“陈哥让我问您个事儿……城西建材市场那边,听说安监办今天一大早突击检查,阵仗挺大,您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赵建国声音带警惕:“陈末呢?他自己怎么不问?”
“陈哥……陈哥脚伤犯了,疼得厉害,在休息。但他挺担心这事,说可能影响到……影响到一些生意。”小雨语气拿捏很好,既不过分夸张,又留足够想象空间。
赵建国“啧”一声,压低声音:“这事动静不小。安监办联合消防、市监一起搞突击,重点查消防隐患和违规存储危险品。周世昌那铺子,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小雨问,同时看手机屏幕确保陈末能听到。
“他铺面后面私自隔了小仓库,堆了不少油漆、稀料,还有两罐工业氧气,全是易燃易爆,而且超量存放,消防通道被货堵死。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赵建国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还查出一批手续不全建材,涉嫌假冒伪劣。安监办当场贴了封条,责令停业整顿,后续可能还要巨额罚款,甚至吊销经营许可。”
陈末在安全屋里,无声吸气。
比他预想还严重。
“这么严重啊……”小雨适时接话,语气带恰到好处惊讶,“那周老板这次不是麻烦大了?”
“何止是麻烦。”赵建国哼一声,“他铺面租金欠了三个月,货款也压着一堆,本来资金链就快断了,这次再被罚一笔,吊销执照的话,那铺面基本完了。我听说他最近到处找人借钱,但没人敢借。狗急跳墙了估计。”
“谢谢赵叔,这些信息太重要了。”小雨连忙道谢,“陈哥醒了我就告诉他。”
“嗯。让他自己小心点,周世昌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指不定什么时候炸。”赵建国叮嘱一句,挂了电话。
小雨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建材市场方向,低声汇报:“陈哥,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陈末声音平静,但大脑飞速运转。
周老板资金链濒临崩溃,铺面临查封重罚。这意味着他迫切需要现金,而仓库里发电机、柴油等能快速变现的物资,对他的诱惑力会几何级数放大。同时,他的注意力和资源会被安监办麻烦大量牵扯。
时间窗口比他预想更窄,也更危险。
狗急跳墙的人,做事没底线。
“小雨,”陈末开口,“拍几张现场照片,尤其是封条和围观人群,然后立刻撤离,回公寓。路上注意有没有尾巴。”
“明白。我这就撤。”
电话挂断。
安全屋里重归寂静,只有陈末自己的呼吸声。他靠在墙上,慢慢消化刚获得信息。
安监办检查结果是一把锋利刀,现在刀在他手里。但怎么用,才能既捅伤周老板,又不割伤自己,还能顺便把胡老四逼到自己阵营?
他需要让胡老四相信:周老板完了,而且周老板在完蛋前,会拉他胡老四垫背。因为胡老四知道周老板太多事,包括昨晚仓库探查细节、“制造意外”计划。周老板不会留着一个可能出卖自己的隐患。
那么,就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能让胡老四亲眼看到或亲耳听到的、周老板要对他不利的证据。
伪造?不,胡老四没那么傻。必须是真实的,或看起来无比真实的。
陈末目光落在备用手机上。录音……录音里周老板提到“老胡说了,这小子没什么背景”。这句话可以剪裁引导,但还不够直接。
他需要更劲爆的东西。
一个计划核心轮廓,在疼痛高烧带来的晕眩感中,逐渐清晰。冒险,极度冒险,但可能是唯一能在后天之前破局的方法。
他拿起智能机,找到胡老四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几秒,最终没按下去。
还不是时候。
需要等小雨安全回去,等照片,等一个更合适时机——比如,周老板被安监办叫去问话,焦头烂额时。
他放下手机,从旁边摸过一瓶水,拧开小口喝了几口。冰凉液体滑过干涩喉咙,稍微缓解灼烧感。
脚踝疼痛似乎也减轻一些,或只是麻木了。
低头看包扎处,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痕迹,混合暗红血渍。感染还在继续,身体在发出警告。
但他现在不能倒。至少,在后天之前,不能倒。
手机震动,小雨发来几张照片。陈末点开。
第一张:建材市场北门,人群聚集,穿深蓝制服工作人员背影,周老板铺面“昌达建材”招牌,卷帘门上贴白色封条,红色印章清晰。
第二张:拉近镜头,周老板侧脸,眉头紧锁,正对穿制服人说话,姿态放很低,手里拿烟,但对方摆手没接。
第三张:人群外围,花衬衫胖子阿彪,靠在另一辆车上抽烟,眼神警惕扫视周围。
第四张:围观人群里,有几个面孔似乎也在建材市场做生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照片拍得不错,角度清晰度都够用。
陈末保存好照片,给小雨回消息:“收到。安全返回后告知。让小野检查公寓周围,确保安全。”
发完消息,他撑墙壁试图站起来。右腿刚用力,脚踝处传来尖锐刺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赶紧用手撑住,大口喘气,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能一直待这里。安全屋是最后屏障,但不是藏身之处。他需要出去,需要回车上,需要拿卫星电话,需要为接下来行动做准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吃药,需要补充体力。
咬牙一点一点挪到门边,耳朵贴冰冷钢板上,仔细听外面动静。
一片寂静。仓库里应该没人。
慢慢拧动门锁,厚重钢板门发出轻微嘎吱声,向外推开一条缝。
清晨光线从仓库高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明亮光柱。空气里飘浮细微尘埃,还有昨晚留下的淡淡柴油味。
陈末侧身从门缝挤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锁死——万一需要快速撤回,每一秒都宝贵。
临时拐杖还靠在外墙边。他抓过来撑在腋下,减轻右脚负担。
仓库空荡荡。西墙边四十个蓝色50升油桶整齐码放旁边五个200升大铁皮桶两台静音发电机蒙着防尘布。净水设备堆在角落用塑料布盖着。一切看起来和昨晚躲藏前没两样除了地面多了几串杂乱脚印——周老板和阿彪留下的。
陈末目光扫过仓库大门。门虚掩着,锁孔里还插着那把钥匙——周老板昨晚离开时,大概觉得这里已是他囊中之物,连钥匙都懒得拔。
一个明显、充满侮辱性的疏忽。
陈末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眼神冰冷。他没走过去,而是拄拐杖慢慢朝仓库后门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伴随刺痛和虚浮感汗水很快浸湿后背T恤。从安全屋到后门不过二十多米距离他走了近三分钟。
后门昨晚被王强的人撬过,门框有些变形,但插栓还牢固。陈末检查一下,确认从外面无法轻易打开,这才稍松口气。
他靠门边墙上休息,喘几口气,从口袋摸出智能机。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小雨应该快回到公寓了。
小野在公寓留守,需要知道最新情况。
他拨通小野电话。
“陈哥。”小野声音立刻传来,背景安静。
“小雨在回去路上,大概十分钟后到。”陈末开门见山,“安监办那边查得很严,周老板铺面被封,面临重罚。他资金链彻底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小野声音沉下:“那他更会盯着仓库不放。”
“对。所以我们时间更紧了。”陈末顿了顿,“公寓周围有没有异常?”
“没有。我六点起来就检查过楼道和楼下,一切正常。窗户也一直留意着。”
“好。小雨回去后,你们俩都待在公寓,不要外出。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陈哥,你那边……”小野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我没事。”陈末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处理点事情就回去。保持通讯。”
挂了电话,陈末撑拐杖慢慢挪到仓库侧面一个堆放着废弃木箱的角落。他搬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缝隙——这是他之前藏备用钥匙和少量应急现金的地方。
伸手进去摸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有一小卷现金约五千块还有一把车钥匙——哈弗H6的。
他把现金塞进口袋,车钥匙握在手里。
然后,他再次挪到仓库后门,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插栓。
生锈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
门外是仓库后巷堆着一些建筑垃圾和枯草空无一人。他的白色哈弗H6就停在巷子口拐角处那棵枯树后面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点白色车尾。
一百米距离。
平时十几秒就能跑过去的路,现在看起来漫长得像一场马拉松。
陈末靠门框上,再次确认周围没动静,然后咬紧牙关,拄拐杖一步一步朝车方向挪去。
脚踝每一次触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受伤肌肉韧带被强行拉伸,传来阵阵撕裂般痛楚。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他只能眯着眼,盯着前方那一点白色,机械移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终于,手碰到冰凉车门把手。
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驾驶座。关上门,落锁。整个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过了足足一分钟,狂跳心脏才慢慢平复。
拧开一瓶放在车里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然后从储物箱翻出卫星电话,开机。
接着,拿出智能机,找到胡老四号码。
这一次,他没犹豫,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陈末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被接了起来。
“喂?”胡老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胡老板,”陈末开口,声音因刚才剧烈喘息还有些不稳,但语气刻意压得很平,“打扰了。有点急事,想跟你聊聊。”
胡老四那边安静两秒,然后传来窸窣声音,像是坐了起来:“陈末?你小子……这大早上的,什么事?”
“关于周老板。”陈末直接切入核心,“还有你。”
电话那头,胡老四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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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离间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末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车声,胡老四应该在外面。这沉默是试探。陈末没催,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按在发烫的额头上。车窗外,仓库后巷空无一人。
“陈老板,”胡老四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刻意的轻松,“我老胡能有什么麻烦?倒是你,脚伤好点没?那两万花得还值吧?”
他在绕圈子,也在提醒那笔“封口费”。
陈末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胡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周老板出大事了。”
“周老板?”胡老四语调没变,“他能出什么事?”
“城西建材市场,‘昌达建材’铺面,”陈末一字一顿,“今天上午,安监办联合消防、市监突击检查。消防隐患,违规存危险品,涉嫌假冒伪劣。铺面贴了封条,停业整顿。罚款够他喝一壶,执照都可能保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老四问,语气变了。
“我自有渠道。”陈末没透露小雨和赵建国,“重点是,周老板资金链断了。彻底断了。”
他停顿,让这句话在对方脑子里转一圈。
“胡老板,周老板找你合作,许了你什么?仓库里的东西分你几成?”陈末声音很低,带着病中虚弱,话却锋利,“他现在自身难保,铺面封了,罚款要交,债主马上上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现金,需要立刻变现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胡老四声音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陈末又咳了两声,“周老板现在是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他手里有仓库钥匙,知道里面有什么——发电机、柴油、净水设备,还有我那些‘来路不正’的箱子。这些是他眼里最快的救命钱。”
胡老四没接话。
陈继续,语速放慢:“他跟你合作,是因为你需要我‘失踪’的由头,需要有人‘合法’接手仓库,对吧?他出钥匙和计划,你出打点或洗白。但现在情况变了。安监罚单一下,周老板等不起‘合法’手续了。他最可能尽快搬空仓库变现。至于合作方……疯狗咬人,不认同伙。尤其当同伙知道太多,又可能分走救命钱的时候。”
“陈末,你少他妈挑拨离间!”胡老四压不住火,“我跟周老板就是普通生意来往!”
“普通来往”陈末嗤笑笑声虚弱飘忽“胡老板8月6号晚上周老板带手下阿彪来仓库看货是你指的路吧你告诉他我仓库有硬货有发电机和油不然他一个放贷的怎么对我仓库那么门清
胡老四又不说话了。背景音里传来打火机点烟声。
陈末知道戳中了。
“胡老板,我不关心你们怎么约定的。”陈末换姿势,伤脚碰到车座,刺痛让他眼前发黑,声音却平稳,“我只想活命,保住我的东西。周老板现在是火药桶,谁离得近谁先炸。我今天打这电话,不是求你,是告诉你——你也有麻烦了。”
“我有什么麻烦?”胡老四吐着烟,声音闷闷的。
“周老板一旦动手,不管明抢还是制造‘意外’,事情都会闹大。”陈末说,“仓库里那些东西,来源经不起查。警方介入,顺着线摸上去,你收两万‘封口费’的事,你给周老板指路、合伙谋划的事,能藏得住?到时候你是共犯还是从犯?周老板为减刑,会泼多少脏水给你?”
胡老四呼吸粗重起来。
陈末加最后一把火:“周老板铺面被封,人现在该在市场里焦头烂额。但他最迟后天,一定会来仓库。这是他最后指望。胡老板,你是想等他来,把你也拖进泥潭,还是早做打算?”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话里胡老四用力吸烟的咝咝声。
过了半分钟,胡老四才开口,声音干涩:“陈末,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自保。”陈末干脆道,“周老板要弄死我,抢我东西。我不想死。就这么简单。”
“你怎么自保?你脚都废了,一个人能对付周老板和他手下?”胡老四不信。
“我有我的办法。”陈末不置可否,“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周老板别那么快发疯。胡老板,你现在最好选择,不是继续跟快沉的船绑一起,而是离他远点。甚至如果他真对你起别的心思,你总得有点防备,有点反制手段。”
“反制?”胡老四咀嚼这词。
“比如,”陈末缓缓说,“周老板如果真打算独吞或对你不利,你手里总得有点能让他顾忌的东西。他违规放贷记录?铺面里见不得光的账?或者他之前干过什么脏事,你恰好知道点风声?”
胡老四没吭声,但陈末能感觉到他在听,在想。
“陈末,”胡老四终于说,语气复杂,“你小子……真他妈是个祸害。”
“彼此彼此。”陈末扯嘴角,“胡老板,话我说完了。你怎么选,是你的事。但我提醒你,周老板时间不多了,你时间也不多了。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我意外死了或仓库被抢了有些东西会自动送到该去的地方。包括8月6号晚上某些人对话的录音。”
这是虚张声势。他只有昨晚周老板在仓库录音,没有胡老四直接证据。但恐慌下,胡老四未必能分辨。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咒骂。
“你录音了?!”胡老四声音陡然尖锐。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末不承认也不否认,“胡老板,好自为之。”
说完,他没等回应,直接挂断。
手臂因举手机酸痛发抖,他放下手机,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刚才那通电话耗尽所剩精力,额头温度似乎更高,视线模糊。他摸索着拧开矿泉水灌了几口,冰凉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清醒。
胡老四会怎么做?陈末不知道。这种老油条,贪婪惜命,多疑狠辣。可能被说动开始防备周老板,甚至暗中收集把柄。也可能转头把这通电话告诉周老板表忠心换更大利益。或者选择最稳妥方式,暂时观望。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埋下。怀疑恐惧的种子。在周老板资金链断裂陷入绝境当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放大。胡老四和周老板之间本就不牢固的利益联盟,现在有了第一道裂痕。
这就够了。
陈末要的不是胡老四立刻反水帮他,只要胡老四不再铁板一块站周老板那边,只要他们产生猜忌内耗。周老板后天要来仓库,如果胡老四态度暧昧甚至暗中使绊,周老板行动就未必顺畅。
他需要这争取来的时间。
陈末拿起手机,屏幕光刺眼。他找到小雨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陈哥?”小雨声音带着关切,“你还好吗?在哪儿?”
“在车里。”陈末简短回答,“你和小野汇合了?”
“汇合了,在公寓。小野哥检查过周围,暂时安全。我们按你说的没出去。”小雨语速快,“陈哥,你那边怎么样?电话打了吗?”
“打了。”陈末说,“效果未知。听着,小雨,有新任务。”
“你说。”
“胡老四那边,我需要知道他接下来动向。”陈末思考着,语速因疲惫缓慢,“但他很警惕,直接盯梢易暴露。你通过赵建国侧面打听。不用太具体,就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或有没有打听周老板事。赵建国在建材市场混,消息灵通,该能听到风声。”
“明白。”小雨记下,“还有吗?”
“你和小野,今天白天就待在公寓锁好门。食物和水还有吧?”
“有,够两三天。”
“好。”陈末顿了顿,“晚上八点五十,我需要去还一笔高利贷。地点在城东‘老地方棋牌室’附近。到时候,你和小野……”
“我们跟你去!”小雨立刻说。
“不。”陈末打断,“你们不能去。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你们去了是累赘。听着,晚上八点五十,我会准时到约定地点还钱。你们要做的是,在八点四十左右,用公寓座机匿名报警。”
“报警?”小雨一愣。
“就说,城东‘老地方棋牌室’后巷,有人聚众赌博,金额巨大,可能涉及暴力讨债。”陈末声音冷静,“报警时变声,说完就挂,不留任何信息。警察出警需要时间,但八点五十左右巡逻警车该会出现在那片区域附近。”
小雨明白了:“你是想用警察牵制棋牌室人,让他们不敢在还钱时搞小动作?”
“对。”陈末说,“高利贷那帮人求财为主,不想惹警察。看到警车会收敛。我还了钱立刻离开风险最小。这是预防措施。”
“懂了。”小雨声音严肃,“八点四十,匿名报警,城东棋牌室后巷聚赌涉暴。”
“准确。”陈末松了口气,“另外备用方案。如果晚上十点后你没收到我‘安全’消息,或联系不上我,就用赵建国给你的那个辅警联系方式匿名报警——内容按我之前说的,城西旧仓库有人入室抢劫。”
“陈哥……”小雨声音发紧。
“只是备用方案。”陈末安慰,尽管自己心里也没底,“大概率用不上。好了去准备吧。保持手机畅通。”
挂断小雨电话,陈末感到更深虚脱袭来。伤口持续作痛,感染像团火在小腿里烧。他摸出那板阿莫西林,只剩最后两粒。他抠出一粒就着矿泉水吞下。药效需要时间,而他最缺时间。
他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二十。
距离晚上还高利贷还有十一个多小时。
距离周老板预定“后天”还有不到三十小时。
他需在这段时间完成几件事:第一,确保晚上还贷安全;第二,进一步离间或至少干扰胡老四与周老板;第三,也是最重要,他必须找到彻底解决周老板威胁的办法。光靠离间拖延不够,周老板已被逼到绝路,迟早会不顾一切扑上来。
陈末靠椅背闭眼。大脑在高温疼痛中艰难运转。
周老板弱点?资金链断裂铺面被封面临重罚。这是最大危机,也是陈末目前利用点。但还不够致命。周老板这种人在本地经营多年,肯定有别的灰色收入来源,也可能有上面人脉。安监处罚能让他伤筋动骨,但未必能立刻置他于死地。他还有挣扎空间时间。
除非……处罚力度远超预期,或有更严重问题被捅出。
陈末想起小雨拍的照片,周老板铺面上封条,现场穿制服的人。联合检查规格不低。如果只是普通消防隐患,通常整改罚款就行。但“违规存储危险品”、“涉嫌假冒伪劣”这两项可大可小。如果是易燃易爆危险品,或假冒伪劣建材涉及重大安全事故……
他思路渐清晰。
周老板“昌达建材”主要做建材批发,存储危险品很可能是油漆、稀释剂、胶水之类。假冒伪劣则是以次充好贴牌假货。这些事在行业里不稀奇,但一旦被官方抓住典型从严从重处理,罚款数额可非常惊人,甚至涉刑责。
赵建国说周老板这次“麻烦大了”。这“大”字到底多大?
陈末需要更确切信息。关于处罚具体条款,可能罚款金额,甚至周老板是否还涉其他违法勾当如偷税漏税、行贿?
这些信息赵建国可能知道更多,但未必全说。且通过小雨二次打听易引起赵建国警觉。
或许……可从安监办那边入手?陈末立刻否定。他毫无背景还背着债务嫌疑,不可能直接打听官方调查细节。那等于自投罗网。
另一思路:周老板对手。在建材市场那种地方竞争激烈,周老板做到一定规模肯定有对头。对方会不会乐见周老板倒霉?甚至落井下石?
如能找到周老板商业对手,透露点风声或引导对方去“举报”更多问题?但这操作风险更高,需更精细谋划和更可靠中介。他现在没这条件时间。
陈末揉胀痛太阳穴,感觉思维像陷泥沼。高烧让判断力下降。
他决定先解决眼前最紧迫问题:晚上还高利贷。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没存名字只标注“棋牌室”的号码。那是昨晚借钱时光头男人留的。
他拨过去。响几声后接通,背景是嘈杂麻将碰撞和吆喝。
“谁啊?”不耐烦男声。
“我,陈末。昨晚借钱的。”陈末说。
“哦是你。”对方语气稍好,“怎么,钱备好了?”
“备好了。晚上八点五十老地方,连本带利两万零九百五对吧?”陈末确认。
“对,一分不能少。”对方说,“现金,别耍花样。”
“现金。”陈末重复,“我会准时到。还了钱借条当场撕毁两清。”
“规矩我们懂。”对方哼一声,“只要你钱到位我们很好说话。晚上见。”
电话挂断。
陈末放下手机从副驾拿过黑色手提包。里面还剩约五千五现金。他昨晚从棋牌室借到一万九,实际到手一万九,今晚要还两万零九百五。差额一千零五十,加上需预留支付辅警五千“帮忙费”,总共需六千零五十现金。
他手头现金不够。需动用随身那八万多或小雨那里五千。
陈末想了想决定不动那八万多。那是未来几天采购关键物资备用金不能轻易动。辅警五千必须给是维持临时人脉代价。还高利贷钱可从小雨那里拿五千加上手头五千五正好够还贷和付辅警费还能剩零头。
他给小雨发短信:“准备五千现金晚上七点前给我。有用。”
很快小雨回复:“收到。”
安排好资金陈末稍松口气。但身体不适感越来越强。车内狭小闷热,虽然开点窗缝但空气流通差。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伤口处胀痛阵阵袭来带灼热感。
他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休息处理伤口。
但去哪儿?仓库不能回钥匙还在大门锁孔上周老板可能随时折返。公寓?小雨小野在相对安全但距离城东还贷地点较远晚上来回奔波以他现在体力恐怕撑不住。且公寓也可能被监视无论是周老板人还是疤哥人。
他需临时落脚点安静不引人注目最好能让他躺下休息几小时。
陈末启动车子哈弗H6发出低沉轰鸣。他挂挡缓缓驶出仓库后巷。
阳光刺眼他眯眼打方向盘朝记忆中城北方向开去。
那里有片待拆迁老旧居民区巷道复杂人员混杂流动性大。前世逃亡时他曾在那里躲藏两天。记得有栋半废弃筒子楼水电早断了但顶层有空屋门锁坏了用铁丝就能拧开。那里平时没人去是暂时藏身所。
车子颠簸路面上行驶每次震动都让脚踝疼痛加剧。陈末咬紧牙关额头冷汗不断渗出。他打开车载空调冷风吹脸上稍微驱散晕眩。
手机震动一下。他瞥一眼是胡老四发来短信只有短短一句:“周老板刚才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安监办事。他语气很冲。”
陈末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扯出冰冷弧度。
裂痕已开始扩大。游戏进入下一轮。而他必须撑到能赢那一刻。
车子拐进狭窄巷子两侧斑驳墙壁胡乱拉扯电线。筒子楼灰色轮廓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