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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废墟夜话
背靠着半塌砖墙粗糙的断面,陈末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灼热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喉咙和胸腔都像被砂纸磨过,带起钝痛和抑制不住的咳嗽。眩晕感像潮水,一阵阵拍打着意识的边缘。脚踝处的伤口在持续低烧下,一跳一跳地疼。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十点五十三分。
距离胡老四那通“暂缓”的电话,过去了不到半小时。距离小野发出“走”字警报,过去了十八分钟。距离那辆可能载着疤哥手下的车抵达碎石路附近,也过去了十几分钟。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被废墟削弱了的城市噪音,还有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这片废弃小工厂的废墟,只是逃亡路上随机撞进来的临时掩体。疤哥的人如果真的在附近搜索,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回据点……”陈末低声重复了一遍胡老四的警告。
纺织厂家属楼四楼东户,那个新据点,此刻可能正暴露在疤哥的监视之下。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必须找一个疤哥和王强“暂时想不到、也懒得花大力气去找”的地方。
他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缓慢移动。厂房塌了一半,剩下的结构像巨兽的骨架。地面散落着碎砖、水泥块、生锈的钢筋头,散发出淡淡的机油和铁锈味。
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轻微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刺痛和更深的疲惫。左小臂上缠着的宽胶带已经有些松动。右手还握着那把从仓库带出来的水果刀,刀柄被汗浸得滑腻。
他试着动了动脚,脚踝立刻传来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
靠这副身体,他能走多远?
背包里还有最后半瓶水,几包压缩饼干。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银行卡里那四百多万,此刻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甚至不能去最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任何出现在监控下的行为,都可能成为疤哥追踪的线索。
生存的优先级,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压倒了所有囤货和布局的宏图。
他必须先生存下去,活过今晚,活到明天早上能与小雨、小野重新建立联系的时候。
陈末咬着牙,用水果刀撑地,一点一点,将自己从靠坐的姿势,变成了单膝跪地。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停下来,大口喘气,等待眩晕过去。
然后,他扶着旁边一块水泥墩,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在打颤。高烧让视线有些模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来时的路不能回头。厂房的另一侧堆满瓦砾。只有正前方,厂房原本的大门位置,虽然被倒塌的横梁和杂物堵住大半,但靠近墙角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狭窄的缺口。
赌一把。
陈末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短短十几米,他走了将近三分钟。汗水浸湿了内衣,带来一阵阵寒意。
来到缺口前,他侧过身,先将背包卸下来拎着,然后一点点挤进狭窄的缝隙。粗糙的砖石边缘刮擦着他的衣服和后背,灰尘簌簌落下。他屏住呼吸,收缩身体,挪了出去。
缺口外面,是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侧是同样破败的低矮砖房,大多没了门窗。路面坑洼,积着污水。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污水滞留和化学药剂残留的混合臭味。
这里应该是这片老工业区边缘的某条内部道路,早已被人遗忘。
陈末靠在墙边,再次喘息。肺部火烧火燎,咳嗽又涌了上来,他死死捂住嘴,压抑声音,肩膀剧烈耸动。咳完,嘴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他拧开最后半瓶水,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强迫自己盖好瓶盖,把水塞回背包。
不能喝完。这是保命的水。
他需要找一个能遮风、相对隐蔽、并能从内部观察外部情况的地方。一个临时的“巢穴”。
目光沿着小路扫视。大多数房子都过于敞开。他慢慢向前挪动,一边走,一边观察。
走了大约五十米,在小路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后面,他发现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小屋。
它还保留着两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虽然虚掩着,但至少提供了视觉遮挡。窗户玻璃碎了,但窗框还在。屋顶似乎没有大的破洞。它位于拐角内侧,从主路方向看过来,视线会被旁边的房子挡住一部分,形成视觉死角。
陈末没有立刻进去。他在远处观察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他慢慢靠近,在距离门口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他捡起地上半块砖头,轻轻扔向虚掩的铁门。
“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砖头撞开门,滚了进去。
陈末立刻闪身贴到旁边墙后,心脏狂跳,握紧了水果刀。
没有反应。
又等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再次挪到门口,借着远处城市天空映过来的微弱天光,朝里面看去。
屋子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编织袋、碎木料和空酒瓶。靠墙堆着几个看不清颜色的塑料桶,还有一个倒扣着的、缺了腿的破木桌。空气中灰尘很重,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尿臊味。
这里曾经可能是看门人的临时住处,或者堆放杂物的仓库。现在,空了。
陈末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两扇铁皮门轻轻合拢,但没有关死,留下一条缝隙。他走到屋子最里面,远离门窗的位置,放下背包,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身体一接触到相对“安全”的环境,那股强撑着的劲儿立刻泄了大半。剧烈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又胀又痛。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汗湿、苍白的脸。
十一点十七分。
距离胡老四承诺的“十一点二十前回信”的最后时限,还有三分钟。当然,胡老四的电话已经打过了,危机“暂缓”。但陈末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王强要“验证价值”。
疤哥已经“可能派人去现场查看”。
他提供给胡老四的那些信息——入口位置、封存内容、文物局勘察重点——就像抛出去的鱼饵。现在,鱼闻着味儿来了,围着饵料打转,但还没咬钩。它们需要确认,这饵料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毒,值不值得冒风险。
如果疤哥派去的人,在印刷厂原仓库地下,真的找到了那个被封死的、七十年代末的防空洞入口呢?
陈末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前世的记忆里,关于这个防空洞的信息非常碎片化。那是末世降临后很久,在一次偶然的幸存者交谈中听到的传闻。据说印刷厂拆迁时,在地下发现了封存的旧档案和一批“有历史价值”的印刷母版,引来了文物局的关注,拆迁因此拖延了几个月。
他只知道有这么回事,知道大概的时间点(下周三文物局勘察),知道里面东西的“性质”(档案、图纸、特种母版),甚至知道它们可能具备的“价值”(文物价值,涉及停产工艺)。
但他不知道入口的具体构造细节,不知道封存的状态是否完好,更不知道里面那些东西,在王强和疤哥这种人眼里,到底算不算“有价值”,值不值得他们暂时放下“处理”他的任务。
这就是信息差,也是风险所在。
他利用了这个信息差,暂时稳住了对方。但如果对方验证后发现,里面的东西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值钱”,或者获取难度极大,那么“暂缓”就会立刻变成“加速处理”。
甚至更糟——如果对方发现他在虚张声势……
陈末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必须让这个“宝藏”,在王强和疤哥的认知里,变得足够有吸引力,足够真实,至少,要让他们觉得“值得等一等,看一看”。
怎么做?
他盯着手机屏幕,大脑在疲惫和疼痛中艰难转动。
直接接触文物局?不可能。他没有身份,没有渠道,时间也来不及。下周三勘察,今天是周日,中间只有四天。他这副样子,连正常行走都困难。
伪造更多“内部消息”?风险太高。胡老四不是傻子,疤哥和王强更不是。给得越多,细节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派人去现场核实的情况下。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引导对方的“验证”过程,让他们自己“发现”价值。
陈末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轻轻敲击。
疤哥的人去现场,能验证什么?第一,入口是否存在。第二,是否如他所说,是“七十年代末封存”。第三,周围环境是否与“文物局即将勘察”的迹象吻合。
关于入口存在和封存年代,他的记忆应该没错。
关键在于第三点——如何让疤哥的人“相信”,这里真的被文物局盯上了,真的有价值?
需要一些“佐证”。一些看起来像是官方前期工作留下的、不易伪造的痕迹。
陈末的思绪飘向了吴建军。那个包工头,经常在工地和各种拆迁、施工环境里打转。他手里有没有一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东西?
不,不行。吴建军已经被稳住了,但不能再把他拖进更深的浑水。而且,伪造官方标记风险极高。
那还有什么?
陈末的视线落在自己左小臂缠着的宽胶带上。
一个念头,闪了一下。
不需要伪造“官方”痕迹。只需要制造一种“这里即将被重视”的氛围。
比如,如果有人提前在印刷厂附近“踩点”,表现出对那个区域的兴趣呢?如果不止一波人在关注那里?
如果疤哥的人,在蹲守或者探查时,发现了另外的、身份不明的人也在附近徘徊,并且目标似乎也是那个防空洞……
那么,陈末提供的“文物局即将勘察”的信息,可信度会不会陡然增加?
竞争,是最好的价值背书。
当你知道一个东西可能值钱,但又不太确定时,突然发现还有别人也在偷偷打听、暗中观察,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东西恐怕真的值钱!得抓紧!
这个“别人”,不能是官方的人,也不能是明显的竞争对手。最好是一些看起来背景模糊、目的不明,但又有一定行动能力的“神秘访客”。
陈末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他想到了小野。
那个沉默寡言,但观察力敏锐,行动谨慎,而且此刻同样需要隐匿行踪的少年。
如果让小野在明天,或者后天,以某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出现在印刷厂附近呢?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存在”,被疤哥的人“偶然”发现一次。一个陌生的、似乎在观察地形的年轻人,就足以引发联想。
当然,这同样有风险。小野可能会暴露。必须设计得非常小心,确保他自身的安全,并且一旦被发现,要有合理的理由迅速脱身。
这需要详细的计划,也需要和小野沟通。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都是问题。
陈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稍微缓解了一点颅内的燥热。
他摸索着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板布洛芬,抠出一粒,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十一点二十五分。
胡老四没有再打电话来。这意味着“暂缓”的状态至少在今晚维持住了。
外面依旧寂静。只有风偶尔吹动铁皮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陈末将水果刀放在手边,把背包抱在怀里,缩了缩身体。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尿臊味萦绕在鼻端,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眼假寐,恢复一点点体力。
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和虚弱感,像无数根细线,拉扯着他的意识。但他不能完全睡去。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废墟巢穴里,他必须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眼睛半睁半闭,透过门缝,盯着外面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模糊的小路。
大脑里,那些纷乱的线索、迫近的威胁、未来的计划,像走马灯一样旋转——王强的验证、疤哥的监视、周老板的潜在报复、警方的调查、安监办的限期、被封锁的仓库物资、亟待验收的安全屋、分散的团队成员、还有自己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距离那个冰封一切的末日,只剩下二十六天零十个小时。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正在缓缓落下。
陈末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
“活下去。”
“先活下去。”
夜色,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彻底吞没。只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天际线处涂抹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而在那片光晕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个重生者正蜷缩在破败的砖墙之后,与疼痛、高烧和无处不在的威胁对峙,等待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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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巢穴与抉择
小屋里的霉味混着尿臊气,像湿布蒙在脸上。
陈末背靠冰冷的砖墙,受伤的脚踝搁在水泥块上。每呼吸一次,胸腔都传来细微摩擦声,带着铁锈的甜腥味。他忍住了咳嗽。
背包放在身侧。他摸索出最后那瓶水,塑料瓶身被体温捂得微温。拧开盖子,只敢润湿嘴唇和舌尖。喉咙干得发痛。他数着吞咽三次,强迫自己拧紧盖子。
水还剩不到五分之一。
他把瓶子塞回背包,手指碰到压缩饼干包装。胃里空得发慌,但吞咽干粮需要更多水。他放弃了。
时间在黑暗中爬行。手腕上的电子表没电了,老人机屏幕是唯一参照。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天亮至少六小时。
身体的热度在退,但退得不对劲,带来虚冷。低烧转为间歇性寒颤。他抱紧双臂。
不能睡。
他强迫自己睁眼。小屋没有窗,只有门板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模糊月光。借着那点光,能看清屋内轮廓: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床板烂没了;墙角堆着破麻袋和废纸箱;地上有碎砖和黑色污渍。
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疤哥和王强的人不会想到他藏在这里。这种地方,连流浪汉都嫌脏。胡老四的提醒是对的——纺织厂家属楼不能回。对方既然能摸到铁路桥埋伏,就一定有办法监视那个据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思绪转动。
验证。
王强要验证印刷厂防空洞的价值。疤哥已经派人去现场看了。他们会看到什么?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厂区,杂草丛生,仓库破败。入口在北墙地下,没有具体标记很难找到。
但他们会找。
因为陈末给出的信息太具体:七十年代末封存,重要档案,特种印刷母版,文物局下周三勘察。这些词构成了诱人的钩子。
问题是,钩子需要饵。
光靠几句话,不足以让王强这种人多等几天。他需要看到“价值正在被争夺”的迹象。竞争会抬高价格,也让谎言可信。
小野。
陈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那个瘦削少年的身影。在印刷厂附近出现,装作不经意地观察,被疤哥的人“偶然”发现。一个神秘的第三方。
这个计划有几个漏洞。
第一,小野的演技。他够机灵,但年轻,面对专业混子的盘问能不能稳住?
第二,暴露风险。一旦被盯上,小野就可能成为新目标。疤哥的人会不会直接动手抓人审问?
第三,时机。明天?后天?疤哥的人什么时候会再去现场?如果小野去的时候对方不在,就白费功夫。
必须同步。
陈末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水泥地面。他需要知道疤哥那边的动向。胡老四?不,胡老四只是传话筒,不会主动提供情报。再联系胡老四,等于暴露自己还“在线”,增加定位风险。
那就只能赌。
赌疤哥的人会在明天白天再去一次现场——为了更仔细勘查。赌他们会选择相对隐蔽的时间,比如午后或傍晚。赌小野能在那个时间点,以恰到好处的方式出现。
赌注是小野的安全。
陈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喉咙,他又想咳嗽了。他捂住嘴,把声音压回胸腔,身体因压抑而微颤。
背包里的老人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没有铃声,只有振动。微弱的嗡嗡声在寂静中像惊雷。
陈末心脏猛缩。他盯着屏幕,蓝白光映亮半张脸。是一个陌生号码。
疤哥?王强?还是胡老四?
他等了三秒,直到振动停止。屏幕暗下去。
不是小雨和小野——他们有他的号码,但不会这个时间打来。他们应该按照指令,找地方休息,等明早联系。
那么,这个电话只可能来自“那边”。
陈末没有回拨。他盯着黑暗,听自己心跳逐渐平复。对方在试探他是否还开着机,是否还能联系上。这是控制的一部分——保持可联系。
他想起疤哥通过胡老四转达的第三条警告:别惹警方。
警方。
仓库的案子还在调查。吴建军应该已经拿到了六万块钱,暂时封口。但警方如果深入追查周老板的社会关系,会不会查到胡老四?胡老四会不会为了自保,把陈末供出去?
线索像一张网,越织越密,而陈末正躺在网中央。
他必须动起来。
不是身体,身体已经动不了了。是脑子,是计划,是下一张牌。
印刷厂防空洞里到底有什么?
陈末努力回忆前世的碎片。那是2025年冬天末世降临后第三个月。城北的幸存者据点为了寻找保暖物资挖开了印刷厂的地下室。他们发现的不只是档案和母版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密封的铅盒。
里面装着的不是文件,而是某种金属样品。高纯度,特殊工艺,涉及已经停产的国防配套项目。具体是什么,陈末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当时据点里的工程师看到样品时的表情:震惊,然后是狂喜。
“这东西能换一个月的口粮。”工程师说。
后来呢?后来样品被哪个大据点收走了,换了一批柴油和药品。再后来,关于印刷厂地下有“战略储备”的传言就在幸存者之间流传开来。
但那是末世后。
现在2024年8月那些东西还只是“封存的档案和母版”。在文物局眼里可能有历史研究价值。在王强和疤哥眼里呢
陈末需要给他们一个更具体的“价值锚点”。
他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那支圆珠笔——上次在临时公寓里小雨留下的。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背面空白。
借着通风口透进的微弱月光,他勉强能看见纸面。
他写下几个词:
“铅盒密封”
“金属样品”
“国防配套工艺”
“耐极端环境”
字迹歪斜。写完后,他盯着这些词看了很久。
这些信息不能一次性给出去。要给,也得等对方已经看到了点什么,产生了疑惑,再来“补充说明”。这样才像真的。
他需要一个小野之外的“饵”。
陈末把纸折好,塞回背包。动作牵动了脚踝伤口,尖锐疼痛让他倒吸凉气。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靠回墙上,大口喘气。
身体在报警。感染没有控制住,而是在往深处走。李医生说的三天输液疗程,他才完成了一次。明天下午三点,医生会去纺织厂家属楼——但他不能去。
他需要一个新的治疗地点。
一个安全,隐蔽,疤哥和王强想不到的地方。
陈末的思绪在城北这片待拆迁区里打转。废弃的工厂、家属楼、仓库、商铺……大多数都空了,但总有几处还有零星住户或被流浪汉占据。
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也不能去完全没人的地方——医生不会愿意去太危险的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小屋角落那堆破麻袋上。麻袋下面,隐约露出半截锈蚀的铁桶。桶身上有模糊的红色漆字:化工。
这里以前是化工厂的附属建筑。
陈末心里一动。化工厂……配套的应该有医务室。哪怕再简陋,也会有处理化学灼伤的基本药品和设施。而且这种地方的医务室,通常建在相对独立的位置,有单独出入口。
他记得这片老工业区的布局。前世为了搜集物资,他几乎踏遍了每一个角落。
东边,大约五百米外,是原第三化工厂的厂区。正门早就封了,但侧后方有个小门,通向厂区内部的行政楼。行政楼一楼,靠右手的第二个房间,就是医务室。
那里应该早就废弃了,但建筑结构还在。有窗户,有门,有水管——可能已经断了,但至少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疤哥和王强不会想到他会去一个化工厂的废弃医务室。
陈末看了一眼老人机屏幕:十二点零九分。
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需要熬过去。
喉咙的干渴越来越难以忍受。他再次拧开水瓶,这次让水流进嘴里,但不敢吞咽,只是含着。水的微凉刺激口腔黏膜,带来短暂缓解。十秒后,他分三次把水咽下去。
瓶子里剩下的,大概只够润湿两次嘴唇了。
他重新拧紧盖子,把瓶子放回背包最深处。然后,他开始缓慢调整姿势,从靠坐改为侧躺。地面冰冷坚硬,碎砖硌着肋骨,但他太累了,身体的疲惫压倒了不适。
闭上眼睛,黑暗更浓。
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
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呜咽声。更远处,隐约有货车驶过公路的沉闷轰鸣。夜的声音像潮水。
陈末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他想起前世死前的那个雪夜。寒冷像刀子,割开皮肤,钻进骨头。呼吸变成白雾,在空气中迅速消散。手里攥着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手指冻僵了。
然后是被推倒,后脑撞在冰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再然后,是黑暗。
重生回来,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最好的牌。先知先觉,信息差,三十天时间。他疯狂囤货,建立安全屋,算计每一个可能威胁他的人。
可现在呢?
他躺在一个废弃小屋里,伤口感染,脱水,被至少三股势力盯着。仓库物资被封,安全屋用不了,团队分散,身体濒临崩溃。
牌打烂了吗?
不。
陈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牌还在手里。信息差还在。时间还有二十六天。小雨和小野还在。钱还在。
他只是需要重新调整出牌顺序。
第一张牌:活下去。熬过今夜,找到水,完成治疗。
第二张牌:稳住王强和疤哥。用引导计划让“宝藏”变真,争取更多时间。
第三张牌:解决安监办的限期。四天,必须拿到那个证明。
第四张牌:转移物资。仓库不能用了,得找新的储存点。
第五张牌:继续囤货。倒计时不会停。
一步一步来。
陈末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半睡半醒状态。身体休息,意识保持警戒。这是前世在末世里练出来的本事——在危险环境中浅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惊醒。
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尿意把他唤醒。
陈末挣扎着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每移动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他扶墙站起来,受伤的脚不敢承重,只能用左腿支撑,右腿虚点着地。
小屋没有厕所。
他挪到门边,拉开门栓。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声。他停顿三秒,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
他侧身出去,反手把门虚掩。小屋外是窄通道,两侧是更高的废墟墙体。他找了个背风角落,解开裤子。
尿液带着灼热感排出,在冰冷地面上蒸腾起微弱热气。他低头看着,尿液颜色很深,接近褐色。
脱水严重。
解决完,他靠在墙上喘气。就这么几步路,已经让他眼前发黑。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西斜,天空呈现深沉的墨蓝色,边缘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陈末回到小屋,重新关上门。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水,这次没有润嘴唇,而是直接倒进嘴里。液体滑过干涩食道,像清泉浇在烧焦的土地上。
瓶子空了。
他把空瓶捏扁,塞回背包。然后坐回原位,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联系小雨和小野,等待决定是否启动那个危险计划。
老人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两个字:“在吗?”
陈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
小屋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口透进的天光,又亮了一点点。
天,真的要亮了。
陈末抱紧背包,把水果刀放在手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演练明天要说的话,要做的决定,要冒的风险。
活下去。
不只是熬过今夜。
是要在接下来的二十六天里,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建起一座足够坚固的堡垒,囤积足够度过漫长寒冬的物资,然后——
看着世界崩塌。
而他要站在废墟之上。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爬上了废墟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