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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博弈与检测
棚子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陈末侧躺在硬纸板上,脚踝的疼痛像烧红的铁钎往骨头缝里钻。布洛芬药效在消退,高烧的晕眩重新包裹上来。他摸出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下午两点的看货还有不到十小时。
他闭上眼大脑却高速空转。明天下午的场景反复预演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胡文斌焦虑的脸堆满的钢材第三方检测的李工藏匿录像的小雨。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错。还有旧货场西边那道铁门——下午发现的擦痕很新。老张骑电动车离开是去找谁吴建军安排的工人八点半才到中间四个小时是空档。
他需要睡眠,但更需保持一半清醒。前世末世最初几个月练出的能力:身体休息,听觉和直觉像雷达一样开着。代价是神经永远紧绷。
时间在疼痛和半梦半醒中爬行。
五点半,天边透出灰白。陈末撑起身,牵动脚踝的剧痛让他咬紧牙关。他拄拐挪到门边,透过门缝看。旧货场笼罩在薄雾里,西边铁门锁头完好。没有异常,但不代表安全。
他退回棚内,吞下两粒头孢,就着最后半瓶水机械地咀嚼压缩饼干。
六点天色更亮。他打开手机监控APP回放昨晚录像。只有风吹杂草和野猫窜过。西边铁门再无人触碰。对方可能只是在观察。
七点,旧货场外传来零星车流和工地轰鸣。城市在苏醒,陈末却像困在时间夹缝里的幽灵。他的世界只剩倒计时、囤货、算计、疼痛。
七点半吴建军短信“工人八点半准时到。检测机构李工确认下午两点B区7号库门口碰头。费用五千现场付。”
陈末回复:“收到。工人到了让他们先在西边铁门附近转,动静大点。”
七点四十五分他给小雨发短信“旧货场观察继续重点西边。隐蔽好不要靠近。下午一点准时到物流园B区7号库外围高点找录像位置等我指令。”
小雨很快回复:“明白。陈哥,你身体怎么样?”
陈末盯着那行字,悬停两秒。“死不了。”他最终回复。
八点十分,电动三轮车突突声传来。陈末挪到门缝边。一辆蓝色三轮驶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下车,停在西边围墙缺口附近,开始大声说话和推拉铁门,制造哐当响声。一人蹲下用扳手假装拧螺丝。对话刻意传递信息:棚里有值钱设备,老板有背景,有人看着。
八点二十五分,三轮车开到棚子附近。一人下车在门外大声说:“陈老板,吴哥让我们来看看,您还有啥要检查的不?”
陈末压低声音隔门说:“不用,辛苦。按吴哥说的,在西边多转几圈。”
三轮车绕场两圈后离开。旧货场重归安静。这场“敲山震虎”的戏开场了。工人演技浮夸,反而显得真实。现在,看老虎会不会被震出来。
九点,陈末为下午看货做最后准备。他取出真实的《建筑业企业资质审查通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一遍。红章鲜亮,公司名“宏远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资质“建筑施工总承包三级”。这是他的护身符之一。在胡文斌眼里,他是有正规公司、需要大量建材的“王老板”。这份文件能增加可信度,也能在谈判时施压。
他把文件放回背包夹层调出胡文斌发来的库存清单PDF。螺纹钢HRB400约250吨工字钢槽钢约100多吨。报价从三千六降到三千三胡文斌心理防线已溃败。但陈末的目标不是三千三是废钢价。前世记忆里2024年8月中下旬废钢收购价在一千八到两千一每吨浮动。胡文斌这批货靠近门口的烟熏氧化中间的淋水锈蚀只有最里面几十吨可能完好。综合下来按废钢价收胡文斌可能血亏但这是他唯一能快速变现的选择——保险理赔扯皮债主逼门他拖不起。陈末要做的就是在现场用检测报告把“可能”变成“事实”把“废钢价”钉死。
他打开短信,找到胡文斌最后那条“检测报告真的可以商量,您再给个机会”,没有回复。继续施压。
九点半,体温又上来了。额头烫手。脚踝纱布不敢拆,怕看到更糟情况。脓液应还在渗,纱布边缘已发硬。他必须撑过今天下午。
十点,手机震动,胡文斌来电。陈末等它响五声才接,把手机放耳边,没说话。
“王、王老板?”胡文斌声音小心翼翼,带着焦虑,“您今天身体好点了吗?下午两点的看货……”
“嗯。”陈末只回一个字,声音沙哑。
“那个……检测机构,我这边联系了正达材料检测中心的李主任,他经验很丰富,您看要不要……”
“不用。”陈末打断,“我找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胡文斌声音更低:“王老板,您找的哪家啊?其实正达这边我熟,报告什么的都好说……”
“联众材料检测。”陈末报出名字“李工带队。下午两点B区7号库门口见。”
“联、联众?”胡文斌声音明显慌了,“王老板,联众那边……他们检测很严的,而且……”
“严点好。”陈末声音冷下去,“我要真实数据。胡老板,你仓库里的货到底怎样,你心里清楚。检测报告出来,该什么价就什么价,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坑我。”
“王老板,您这话说的……我那批货大部分是好的,真的,就是门口有点烟熏,中间淋了点水,但都不影响使用,钢材嘛,有点锈很正常……”
“正不正常,检测说了算。”陈末不想再扯,“下午两点,带齐材质单和出厂证明。如果货好,三千三,我全款。如果不行,按废钢价,我当废铁收,帮你清库存。你自己选。”
说完,不等胡文斌回应,直接挂电话。
他把手机扔纸板上,后背靠上冰冷铁皮墙,长吐一口气。胡文斌的慌乱是真实的。他怕联众这种第三方检测,因为报告做不了假。他也怕陈末真按废钢价收,那他就彻底完了。但胡文斌没有选择。
陈末闭上眼,让心跳平复。谈判桌上的心理博弈,信息碾压带来的优势……都建立在对方走投无路的基础上。胡文斌是条被逼到墙角的狗,可能会跳墙,也可能会认命。陈末需要他认命。
十一点,陈末强迫自己吃下半包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高烧让他食欲全无,食物在嘴里像锯末,但必须补充能量。
十一点半,他给小雨发短信:“到位置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到了。B区7号库斜对面有栋三层旧办公楼楼顶视野很好我已上来很隐蔽。能看到仓库大门和前面空地。”
“好。保持静默,等我消息。”
十二点,陈末开始收拾。他把资质文件、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两千现金放进防水文件袋塞进背包内侧。活动扳手插回后腰。两个玻璃瓶备用武器检查一遍用布包好放背包易取位置。拐杖靠手边。
最后,他看了一眼棚里堆放的物资:二十小桶柴油,两台发电机,工具箱,焊机,电缆,蓄电池,二十箱净水片,还有小雨带来的药品和食物。这是他的根基,不能有失。吴建军安排工人上午的“表演”能起多大作用未知。但至少,在明天加固工程开始前,这里需要有人看着。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这儿。身体不允许,时间也不允许。
他拿起手机给吴建军发短信:“吴哥,旧货场这边物资很重要,我下午要出去办事,晚上可能回不来。能不能安排个人,今天下午到晚上在旧货场附近看着点?不用进棚子,就在外围转悠,工资按天算,你开价。”
几分钟后回复:“行。我让上午那两个工人轮流过来,一人盯半天,每人三百。下午一点开始。”
“可以。钱我晚上转你。”
“不急,你先忙正事。”
陈末放下手机,心里稍踏实。花钱买时间买安全,是现阶段最划算的交易。
十二点半,陈末拄拐推开棚子木门。午后的阳光刺眼,空气燥热。他眯眼适应几秒,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旧货场大门走去。每走一步,脚踝都钻心痛。汗水很快浸湿衬衫后背。平时步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近半小时。等终于拦到出租车坐进后座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师傅,城东物流园。”陈末报出目的地,声音虚弱。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城市景象飞速后退。高楼,广告牌,行人,车辆……一切正常运转,忙碌喧嚣,充满生机。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这一切都将被冰封撕裂重塑成地狱模样。
而他,正在地狱降临前,用尽一切手段从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抢夺最后一点救生物资。
出租车在城东物流园大门外停下。陈末付钱下车拄拐站在路边。物流园里仓库林立货车进进出出卷帘门开合声、叉车滴滴声、工人吆喝声混杂成工业化繁忙。B区在园区西侧。
陈末看一眼手机一点二十。他还有四十分钟。他没有直接去7号库而是绕路从B区5号库和6号库之间通道穿过去远远观察7号库情况。那是个标准单层钢结构仓库蓝色外墙卷帘门紧闭。门前水泥空地停着两辆小货车。仓库侧面消防通道门也关着。空地上没有人。
陈末拿出手机给联众检测李工发短信“李工我是吴建军介绍的陈末。我已到物流园B区两点准时在7号库门口碰头。”
很快收到回复:“收到,陈先生。我们两点前到。”
陈末收起手机目光扫过仓库周围。斜对面那栋三层旧办公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损。楼顶边缘他隐约看到一点反光——可能是小雨镜头。很好。他又看向7号库侧面。那里堆着些废弃包装木架和塑料膜适合藏人。如果胡文斌想玩阴的那里可埋伏人。
陈末不动声色拄拐慢慢朝7号库走去。距离仓库五十米时停下靠在一根路灯杆上假装休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一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B区停在7号库门口。车上下来个穿polo衫的微胖中年男人正是胡文斌。他下车左右张望脸上写满焦虑。走到卷帘门前掏出钥匙却没马上开门又拿出手机打电话。陈末手机没响。胡文斌打给别人说几句挂断继续张望。
一点五十,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来停在黑色轿车旁。车上下来三人,两个年轻人提银色工具箱,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走在前面。联众检测李工到了。胡文斌立刻迎上去握手递烟,脸上堆笑。李工摆手没接烟,指指仓库门似乎在问什么时候开始。胡文斌点头哈腰掏钥匙准备开卷帘门。
就在这时,陈末拄拐从路灯杆后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艰难,但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胡文斌看到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迎上来:“王老板!您来了!您身体这是……”
“没事。”陈末打断他,目光扫过李工,“这位是联众的李工?”
“是是是,李工,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王老板。”胡文斌连忙介绍。
李工走过来跟陈末握手:“陈先生,吴老板都跟我说了。我们今天带了两台便携式光谱仪,可现场测成分,还有测厚仪和硬度计。取样检测需切割少量样品带回实验室,出正式报告要三天。”
“现场数据准吗?”陈末问。
“光谱仪测成分误差很小,硬度厚度也能现场测。但最终判定,还是要看实验室的拉伸、弯曲这些力学性能测试。”李工推推眼镜,语气专业。
陈末点头,看向胡文斌:“胡老板,材质单和出厂证明带了吗?”
“带了带了!”胡文斌从车里拿出文件袋双手递过来。
陈末没接,只看一眼:“开门吧。先看货,再看单子。”
胡文斌喉结滚动一下,转身去开卷帘门。
电动卷帘门缓缓上升,发出嘎啦响声。
仓库内部展现在眼前。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淡淡烟熏味,混杂铁锈和灰尘气息。高高货架上密密麻麻堆满螺纹钢和型钢,一直堆到仓库顶部。靠近门口的几排货架,钢材表面覆盖明显黑灰色烟尘,有些地方已氧化起皮。中间区域钢材表面能看到水渍干涸后的痕迹,以及星星点点的红褐色锈斑。只有最里面几十米深处的货架钢材看起来还算干净,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陈末拄拐站在仓库门口,没立刻进去。他看向李工:“李工,麻烦你们,从门口、中间、最里面,各取三根样品检测。成分,厚度,硬度,现场出数据。”
“好。”李工点头,指挥助手准备仪器。
胡文斌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文件袋边缘。
陈末目光落在仓库地面上。水泥地上有清晰消防水冲刷痕迹,墙角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黑色灰烬。一切都和胡文斌电话里坦白的情况吻合。
但陈末要的,不是吻合。
是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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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检测与压价
仓库卷帘门升起,午后阳光斜射进去,照亮飞扬的灰尘。
陈末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七号库面积不小,约两千平米,层高超过八米。钢制货架分三排纵向排列。最靠近门口的货架区域,码放整齐的螺纹钢表面覆盖着不均匀的灰黑色烟熏痕迹,有些地方烟灰厚得能看出流淌纹路。中间几排钢材表面泛着暗红色锈斑,水渍干涸留下的白色盐渍蜿蜒爬满钢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烟焦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只有最里面靠墙的几十吨工字钢和槽钢,看起来还算正常,表面只有薄薄一层浮尘。
胡文斌站在陈末身侧半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王总”他声音干涩“您看这就是全部库存。材质单和出厂证明我都带来了。”
陈末没接话,目光扫过仓库内部。
联众检测的李工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带着两个年轻助手,已打开银色检测箱,露出各种仪器探头和取样工具。“胡老板,”李工公事公办道,“按委托方要求,需对不同区域钢材抽样检测。重点是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延伸率,及表面氧化层和锈蚀对性能的影响。请配合取样。”
胡文斌连忙点头:“一定配合!”
“不用梯子。”李工摆手,对助手示意,“小张,去门口烟熏最严重区域,取三根不同位置样品。小王,去中间水渍区。我先检测最里面那批。”
两个年轻人戴上安全帽和手套,推着移动式升降平台车进入仓库。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滚动声。
胡文斌转向陈末,试图挤出笑容:“王总,检测需要时间,要不咱们去办公室坐坐?仓库有监控……”
“就在这儿看。”陈末打断他,声音不高,没留商量余地。
他撑着拐杖,缓慢走到仓库门边阴凉处,靠墙站着。这位置既能看清内部取样,又不妨碍工作,还能观察外部动静。
胡文斌笑容僵住,只好跟过来,手里紧攥文件袋。
时间流逝。仓库里,检测人员有条不紊。小张用角磨机在烟熏严重的螺纹钢上切割样品,火星四溅,黑色烟灰被气流吹起飘散。切割下的样品长约三十厘米,断面露出内部银灰色。
陈末看着样品被贴标签放入样品袋,目光平静,大脑高速运转。
前世记忆里,这批货的最终去向模糊。他只隐约记得,鑫隆建材仓库火灾后,钢材被一家小型建筑公司以极低价吃下,用在某郊区厂房建设上。那厂房建成不到一年就出现结构性裂缝,后来调查结论是“部分承重构件钢材强度不达标”。但具体哪部分出问题、强度差多少,记忆没有细节。
这就是重生的局限——你知道结果,但过程需自己验证。
“王总,”胡文斌忍不住又开口,压低声音,“检测报告……可以商量。李工那边,我其实也认识,正达检测的李主任是我表哥,联众这边虽不熟,但行业互通……”
“你想说什么?”陈末侧头看他。
胡文斌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紧。眼前年轻人脸色苍白,额角有虚汗,明显身体不适,拄拐站不稳。可那双眼睛太静太深,像口古井。
“我是说,”胡文斌舔舔发干的嘴唇,“检测结果毕竟是个数字。钢材就算表面有点问题,实际用起来,很多时候也不影响。尤其是您要是自用,建仓库、搭棚子,完全没问题。价格上,真的可以再谈……”
“等结果出来再谈。”陈末收回目光。
胡文斌话卡在喉咙里。他焦虑地看向仓库内。小张已取完烟熏区样品,正用便携式里氏硬度计初步测试。仪器发出“嘀”声,小张低头记录数据,眉头微皱。
这细微表情被胡文斌捕捉到了。他额头汗更多。
陈末也看到了。他没动,左手慢慢握紧拐杖木质手柄。手掌因用力微微发白,指尖传来木头粗糙触感。
身体在抗议。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受伤左脚踝传来阵阵钝痛,像有锤子在骨头缝里敲。高烧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涌来,需集中精神才能保持站立。
但他不能坐。坐下气势就弱了。在这种博弈里,任何示弱都会被放大利用。他必须站着,哪怕靠墙拄拐。
又过半小时。
李工从最里面货架区走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显示实时数据脸色比刚才更严肃。“胡老板”他直接开口没避讳陈末“最里面那批工字钢和槽钢初步检测符合Q235B标准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合格。表面只有浮尘不影响使用。”
胡文斌眼睛一亮:“您看,我就说……”
“但是,”李工打断他,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中间水渍区螺纹钢问题较大。随机抽五根样品,其中三根屈服强度低于标准值百分之十五以上,延伸率也不达标。锈蚀已不仅是表面问题,取样断面显示锈层深度超零点五毫米,影响截面有效面积和承载能力。”
胡文斌脸白了。
李工继续道,语气无起伏:“门口烟熏区钢材问题最严重。表面烟灰层厚度不均匀,最厚处超两毫米。清理表面后检测,发现烟熏导致钢材表面氧化层结构改变,局部硬度异常增高,但韧性显著下降。简单说,钢材变脆了。”他抬头看胡文斌:“胡老板,这批货若用在承重结构上,有安全隐患。建议烟熏区钢材最好不要用于建筑主体。”
仓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货车轰鸣。
胡文斌站在原地,嘴唇哆嗦,发不出声。手里文件袋边缘已被捏得皱成一团。
陈末缓缓吐气。李工说的和他预判基本一致。烟熏致钢材脆化,水渍致锈蚀深入,只有最里面工字钢槽钢还能用。但李工是第三方检测,他的话就是最硬筹码。
陈末撑拐向前挪半步,看胡文斌:“胡老板,现在可以谈了。”
胡文斌猛抬头,眼里布满血丝:“王总,这检测只是初步的,我们可以再做更详细的,或者可以处理,喷砂除锈,烟熏层可以打磨掉,我有办法……”
“你的办法,成本多少?”陈末问。
胡文斌噎住。
陈末继续:“喷砂除锈,每吨成本至少一百五。打磨烟熏层,人工加耗材,每吨不下两百。且打磨过度会进一步损伤钢材表面,影响防腐处理。这些成本加上去,你这批货价格还不如直接买新钢。”
每一句都砸在胡文斌痛点上。他张嘴,声音发颤:“那……王总您说,您想要什么价?”
陈末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李工:“李工,麻烦估个价。以现在检测结果,这批货若按废钢处理,市场价大概多少?”
李工推推眼镜沉吟片刻“废钢价格最近波动整体下行。目前重型废钢厚度≥6mm收购价每吨两千一到两千三之间。您这批货工字钢槽钢可按重型废钢上限算水渍区螺纹钢按中下限烟熏区……可能得按轻薄料处理每吨不超一千八。”
胡文斌脸彻底没了血色。
陈末点头,重新看胡文斌:“胡老板,李工是专业人士,估价没水分。”
“可……我是按成品钢卖的!”胡文斌几乎要哭出来,“我进货价都三千八一吨,现在按废钢卖,我公司就完了!”
“你的公司已经完了。”陈末声音平静得残忍,“火灾后,保险公司拒赔,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讨债。你手里这批货现在不是资产,是负资产。每多放一天,仓储费、资金利息、还有你到处借的高息贷款,都在吃掉你最后本钱。”
胡文斌瞪大眼,像看怪物一样看陈末。这些信息,这年轻人怎会知道这么清楚?
“你调查我?”胡文斌声音变调。
“做生意当然要了解合作伙伴。”陈末说“你公司注册于2012年2014年8月下旬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涉多起合同纠纷。仓库火灾发生在三个月前过火面积约八百平米。保险公司以消防设施不完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拒赔。城商行一百五十万贷款上个月到期没续贷。你还欠至少三家供应商货款总额超八十万。其中一家已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每说一句,胡文斌脸色灰败一分。到最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肩膀垮下,文件袋“啪”掉在地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胡文斌声音嘶哑。
陈末看他,沉默几秒,开口:“你仓库里所有钢材,我全要。价格按李工估的废钢价走。”
胡文斌猛抬头:“全要?你有那么多资金?”
“我有。”陈末说,“但付款方式分两次。今天签合同,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剩余百分之七十,货全部运到我指定地点,验收后付清。”
“这不行!”胡文斌几乎吼出来,“百分之三十太少!我需要钱周转,至少百分之五十!”
“你缺钱,我知道。”陈末说,“但你现在没别的选择。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人愿接手这批问题货。就算有,开价也不会比我高。”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我可现金支付。不走公司账户,不开发票,钱直接进你个人卡里。这样,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不被法院执行。”
最后这句击穿胡文斌最后防线。他呆呆看陈末,眼眶红了。是啊,公司账户早被冻结。就算有买家,钱进来也立刻会被划走。只有个人账户现金交易,才有可能留一点。可是……废钢价。他进货花了近一百三十万,现在按废钢卖,最多收回六十万。还要分两次付。
“王总,”胡文斌声音带哀求,“能不能……再高一点?哪怕每吨加一百……”
“不能。”陈末打断他,“这是最终报价。接受,现在签合同。不接受,我转身就走。”他说完,真的撑拐作势转身。
“等等!”胡文斌几乎扑过来抓住陈末胳膊,“我……我接受!我签!”
陈末停下,看他抓自己胳膊的手。胡文斌像被烫到,赶紧松开。
陈末从背包取出早准备好的两份空白合同——昨天在临时住处用手机模板修改后打印的。合同条款简单,就是货物买卖,但价格栏和付款方式栏空着。他递笔给胡文斌:“价格按李工估价区间,具体数字你填。工字钢槽钢按两千三每吨,水渍区螺纹钢按两千一,烟熏区按一千八。总价自己算。”
胡文斌颤抖着手接过笔和合同,蹲地上,把合同垫膝盖上计算。
陈末站在旁边等。阳光从仓库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长方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李工和助手已收拾好设备,站在不远处,没打扰。检测完成,出具报告,他们的工作就结束了。买卖双方怎么谈,与他们无关。
胡文斌算了五分钟。最后他在价格栏填下数字工字钢槽钢约100吨单价2300元小计23万水渍区螺纹钢约100吨单价2100元小计21万烟熏区螺纹钢约80吨单价1800元小计14.4万。总计58.4万元。
他在合同上签自己名字,按手印。
陈末接过合同,看一眼总价,和自己心算结果一致。他在买方栏签下化名“王明”,按手印。
“定金百分之三十是17.52万。”陈末说,“给我你的个人银行卡号,现在转。”
胡文斌报出一串数字。陈末拿手机登录手机银行,输入金额转账。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胡文斌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他掏出来看,确认钱到账,长长吐气,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但紧接着,更大空虚感涌上。一百三十万的货,五十八万卖掉。公司没了,家底没了,未来也没了。他蹲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开始抖动。
陈末看着他,没说话。他没有同情。商场就是这样,成王败寇。胡文斌的公司走到今天,有火灾偶然,也有经营不善必然。就算没这场火灾,以他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崩盘也是迟早。重生一次,陈末比谁都清楚,在真正灾难到来前,所有小危机都是预演。扛不过去,就活该被淘汰。
“货什么时候能运?”陈末问。
胡文斌抹把脸站起,眼睛通红:“随时。仓库租赁合同还有半个月到期,到期后物流园就要清场。你……那边地方找好了吗?这么多钢材需要很大堆放场地。”
“场地我有。”陈末说,“明天上午,我会安排运输车队过来。你这边负责装车,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辆车,今天下午列清单发我,费用我出。”
“好。”胡文斌点头,声音沙哑。
陈末从背包又取出信封递给李工:“李工,辛苦。这是检测费用五千。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李工接过信封掂掂,收进手提包:“初步数据您已看到。正式报告需回实验室做更详细化学分析和金相检测,三个工作日内出电子版,纸质报告一周内寄送。”
“可以。”陈末说,“报告出来后直接发我邮箱。合同上有。”
“明白。”
事情办完,陈末撑拐转身朝仓库外走。左脚踝疼痛已变尖锐,每走一步都像踩刀尖。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他不得不放慢脚步,稳住呼吸。
胡文斌跟在他身后,送到仓库门口。“王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末停下,没回头。
“你买这批货,到底要用来做什么?”胡文斌问,“如果是建房子,这些钢材……真的不安全。”
陈末沉默几秒,然后说:“不是建房子。”
“那是什么?”
“建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说完,他拄拐一步一步,缓慢艰难地朝物流园出口走去。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歪斜变形,但始终向前。
胡文斌站在原地,看那背影,很久没动。他听不懂那句话。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有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是贪婪,也不是算计,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像是知道有什么要来了,必须赶在那之前准备好一切。
陈末走到物流园主路,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出城西旧货场地址,然后靠座椅上闭眼。
身体已到极限。但他脑子里还在盘算接下来事:五十八万的钢材,明天运输,需至少十辆重型卡车。堆放场地——旧货场那个棚子肯定放不下,需租用更大露天场地。还得联系吴建军,让他安排可靠装卸工人。另外,钢材只是骨架。还需要水泥、砂石、砖块、保温材料、防水材料……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银行卡里四百多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
但他没有犹豫。这些投入,在二十五天后,将变成活下去的资本。在零下五十度冰河末世里,一吨合格钢材比一箱黄金更值钱。
出租车驶出物流园,汇入主路车流。陈末睁眼看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没人知道,二十五天后,这一切都将被冻结。
他收回目光,从背包取出水瓶拧开喝一小口。水是温的,但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然后他拿手机给小雨发短信:“检测完成,合同已签。明天上午运输钢材,需要十辆以上重型卡车,你联系吴建军,让他找可靠车队。费用我出。另外,在旧货场附近找一块至少两千平米露天堆放场地,短期租赁,价格可谈。今天下午落实。”
短信发出。他放下手机,重新闭眼。
接下来是更艰难环节——如何把这些钢材,在有限资金和时间内,变成一座能抵御极端严寒的堡垒。而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必须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