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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暗流与玻璃
凌晨四点,城市边缘透进灰白光线。
陈末没睡。脚踝灼痛像烧红的铁丝延伸到小腿,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击。布洛芬药效早已消失,他咬着折叠毛巾,额头抵在冰凉墙壁上。黑色手提包拉链开着,里面现金少了一叠——七万六千元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放在枕头边。他摸了摸文件袋粗糙的表面。
二十九天。
五十万本金,月息六点五,一个月后要还五十三万两千五。钥匙在周老板手里,仓库所有物资都是抵押品。如果还不上,一切归零。
前世雪夜债主踹开安全屋铁门的冷风,仿佛又吹进这间狭小公寓。陈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着压缩饼干包装袋的油墨味。
不能再输。
他撑起身子拄拐挪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荡租来的白色哈弗H6停在路灯阴影里。远处传来垃圾清运车引擎声。
五点二十分。
陈末给小野发短信:“出发。”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轻微关门声。一个瘦高身影从楼道阴影走出,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街角。小野穿着深灰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消失在拐角处。
【侦察任务启动】
城西建材市场北区,胡老四铺面位置。赵建国昨晚给的情报提到,胡老四仓库在市场最北边角落,靠近废弃铁路支线。那里平时没人去,适合藏货,也适合干见不得光的事。
小野任务很简单:确认胡老四货车是否在仓库,观察有无其他车辆或人员聚集,记录周围地形。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接触,只是眼睛。
陈末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他拆开脚踝纱布,伤口边缘皮肤红肿发亮,渗出液体在纱布上结成黄色硬块。他用棉签蘸碘伏咬牙清理。刺痛让手指微抖,但动作很稳。
清理完,撒上云南白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十五分钟。做完这些,他吞下一片头孢克肟,又加了一片布洛芬。药片在喉咙化开苦涩味道,他灌下半瓶矿泉水才压下去。
六点整。
手机震动。小野发来加密信息,用简单替换码:“货在。蓝皮卡,车尾有凹痕。两人,一高一矮,在车边抽烟。无其他车。”
陈末回复:“保持距离,七点撤离。”
他放下手机,开始检查随身物品。弹簧刀在右裤兜,仿制匕首用胶带固定在左小腿内侧——以他现在的状态,真动起手这两样东西也救不了命。备用手机电量满格,通话录音功能已开启。卫星电话塞进背包夹层。
然后是现金。七万六千元,他抽出两千塞进外套内袋。剩下七万四放回文件袋。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确认数额无误。
六点三十。
公寓门被轻轻敲响。陈末挪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小雨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他开门。
“陈哥。”小雨递过塑料袋,“早餐。包子豆浆,还有……这个。”
她从另一个袋子拿出小型喷雾瓶,透明,里面装着淡黄色液体。
“防狼喷雾。”小雨声音很低,“我昨晚在便利店买的。老板说这个劲儿大,喷到眼睛会暂时失明。”
陈末接过喷雾瓶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
“谢谢。”
小雨摇头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陈末拄拐姿势,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问。
“你留在公寓。”陈末说,“电话保持畅通。如果中午十二点前没接到我消息,或者接到我用备用手机打来电话但我不说话,你就打那个号码。”
他指的是赵建国给的辅警联系方式。
小雨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工整抄着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就说有人持械抢劫,地点城西工业区仓库,需要出警。”
“我记住了。”
陈末看着她。这个女孩冷静超乎年龄。昨晚二次转移任务她完成得很漂亮,障眼法采购收据也整理得清清楚楚。她正在变成团队可靠一环。
但这还不够。
“还有一件事。”陈末说,“如果我真出事,你和小野立刻离开这个城市。不要回头,不要试图拿回任何东西。带上你们能带走现金,走得越远越好。”
小雨眼睛睁大了些。她盯着陈末,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测试。
“这不是玩笑。”陈末声音平静,“记住我的话。”
几秒后,小雨缓缓点头:“我记住了。”
陈末没再说什么。他关上门拄拐走回房间。塑料袋里包子还温热,但他没胃口。他强迫自己吃了一个,喝了半杯豆浆。食物在胃里沉甸甸像石头。
六点五十。
他穿上外套,把文件袋塞进背包背上。拐杖撑在腋下试了试重量。右脚落地时剧痛依旧,但至少能勉强移动。
出门,下楼。
清晨空气带着凉意。陈末坐进哈弗H6驾驶座把拐杖扔到副驾。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油表还有四分之三。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公寓三楼窗户后,小雨身影站在窗帘缝隙间。
陈末挂挡驶出街道。
【前往战场】
七点十分哈弗H6驶入城西工业区。周末早晨这片区域比平时更安静。少数开工工厂传来机器轰鸣但大部分厂房都关着卷帘门。
陈末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岔路口。这里能看到仓库大门,又不会太近。他熄火坐在车里等待。
七点二十。
手机震动,小野第二条信息:“已撤。北区无异常,蓝皮卡还在。矮个子进仓库,高个子在门口望风。”
陈末回复:“回公寓待命。”
他放下手机,从背包拿出望远镜。军用级别,十倍增距。他调焦对准仓库方向。
仓库大门紧闭。吴建军施工队还没到——约好开工时间八点,和胡老四送货时间冲突。这是陈末故意安排。他不想让工人看到这笔交易,尤其保温板和防爆玻璃。太扎眼。
七点三十。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轰鸣。一辆蓝色皮卡从工业区主干道拐进来,车厢用绿色篷布盖严实。皮卡后面还跟着一辆小型厢式货车。
陈末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来了。
蓝色皮卡停在仓库门口。驾驶室跳下两个人一高一矮和情报吻合。高个子身材魁梧穿黑色紧身T恤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矮个子瘦小但动作敏捷一下车就左右张望。
陈末认出高个子。胡老四外甥,小斌。武校出身,据说能徒手劈砖。
矮个子应该就是胡老四本人。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脸上带着生意人圆滑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焦躁。
陈末又等三分钟。他看着胡老四掏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打给他。几秒后,陈末手机响了。
“陈老板?”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带浓重本地口音,“我到了,你人呢?”
“稍等,马上到。”陈末说,语气故意带一丝疲惫。
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缓缓驶向仓库。
胡老四和小斌站在皮卡边看着白色哈弗H6靠近。陈末把车停在皮卡对面熄火。他拄拐下车动作缓慢每一步都显吃力。
胡老四目光在陈末身上扫过,尤其在拐杖和包扎脚踝停留几秒。然后他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牙齿。
“陈老板这是怎么了?摔了?”
“小事故。”陈末简短说,“货呢?”
“在这儿。”胡老四拍了拍皮卡车厢,“德国聚氨酯保温板,十捆两百张。十二毫米防砸玻璃,二十五块,都在后面货车上。你要不要验验?”
“当然要验。”
陈末拄拐走向皮卡。小斌上前一步挡在车厢后。这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寸头,眼神像刀子盯着陈末。
“斌子,让开。”胡老四说,“陈老板是客户。”
小斌侧身让开,但身体依然紧绷。
胡老四解开篷布一角露出里面捆扎整齐板材。灰白色表面光滑,边缘贴德文标签。陈末伸手摸了摸板材表面触感冰凉坚硬。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
“船用级,零下六十度不变形。”胡老四在旁边说,“这批货本来要上船,海关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才流出来。市面上你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陈末没接话。他仔细检查标签上批号和规格,又让胡老四解开另一捆随机抽出一张板检查厚度密度。十二毫米分毫不差。板材侧面有细小气泡孔——正品聚氨酯保温板特征。
“玻璃呢?”他问。
“这边。”胡老四领他走向厢式货车。
车厢门拉开,里面用木架固定二十五块玻璃。每块玻璃都用厚泡沫包裹边缘贴防爆标识。陈末让胡老四拆开一块,用手电筒照玻璃截面。淡绿色厚度均匀,没有气泡杂质。
他拿起一块玻璃边角料——应该是运输中破损碎片,走到皮卡边用碎片边缘狠狠划向车厢铁皮。
刺耳摩擦声。铁皮上留下深深划痕,但玻璃碎片完好无损。
“怎么样?”胡老四笑着问,“这硬度别说防砸,子弹都打不穿。”
陈末放下碎片。货是真的,质量超出预期。这批材料足够把安全屋保温性能和防护等级提升两个档次。
但问题也在这里——货太好了。
以胡老四现在处境(被海关调查、被追债),他完全可以把这批货低价甩卖给任何建材商快速套现。为什么非要等陈末这个来历不明“壳公司”老板?而且坚持要现金交易?
除非,他想要不仅仅是钱。
“货没问题。”陈末说,“尾款七万五加一千运费一共七万六。现金。”
他从背包掏出文件袋但没有立刻递过去。
胡老四眼睛盯着文件袋舔了舔嘴唇:“陈老板爽快。那……咱们就交割?”
“等等。”陈末说,“我还有个问题。”
胡老四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什么问题?”
“这批货来路。”陈末盯着他眼睛,“海关盯上走私电缆,和这批保温板、防爆玻璃,是不是同一艘船上?”
空气突然安静。
小斌手悄悄摸向腰后。陈末用余光看到那个动作,但他没动,只是握拐杖手收紧些。
胡老四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陈末眼神变冷:“陈老板,做生意规矩,不该问别问。”
“如果我只是普通买家当然不问。”陈末说,“但我付现金,拿可能被追查赃货。我得知道风险多大。”
几秒沉默。工业区风吹过卷起地上尘土。
胡老四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干巴巴:“陈老板是个明白人。行,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这批货确实和那批电缆一起,船在东港被扣,但我提前收到风声把最值钱这几样弄出来了。海关现在查电缆,保温板和玻璃他们还没登记。”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所以你现在接手风险有但不大。等海关那边反应过来把这批货也列入追查清单那就晚了。我给你机会陈老板。”
陈末没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胡老四话半真半假。货可能是走私来,但海关是否真还没登记这批保温板和玻璃无法验证。更大可能是胡老四知道这批货已经被盯上,所以才急着脱手。而现金交易、不开发票、不留痕迹“壳公司”买家正是最理想接盘侠。
一旦出事陈末就是替罪羊。
“风险我清楚了。”陈末缓缓说,“但价格得再谈谈。”
胡老四脸色沉下来:“陈老板,咱们可说好了。”
“说好货真价实风险可控价格。”陈末说,“现在风险明显增加。这批货我接手等于替你扛雷。七万六太多,五万。”
“五万?!”胡老四声音拔高,“你开什么玩笑!这批货市价至少二十万!”
“市价是市价,赃货是赃货。”陈末声音平静,“五万现金你现在就能拿走。或者你可以去找别买家,看看有没有人敢在海关眼皮底下接这批货。”
小斌又往前踏一步距离陈末只有两米。这个年轻人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胡老四抬手拦外甥。他盯着陈末眼神像毒蛇:“陈老板,我打听过你。赵建国介绍,说做外贸需要特殊材料。但我看你仓库里可不只是外贸货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发电机,油桶,净水设备,还有那些军品箱子……陈老板,你囤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陈末心跳漏一拍但脸上没任何表情。
信息泄露了。张老板果然把仓库情况告诉了胡老四。
“做生意自然什么赚钱囤什么。”陈末说,“现在国际局势不稳应急物资价格每天都在涨。我囤一点等风口。”
“哦?等风口?”胡老四笑了,“那陈老板觉得是我这批货风口大,还是你仓库里那些东西风口大?”
话里威胁意味已很明显。
陈末握紧拐杖。他看了一眼小斌又看了一眼胡老四。两个人一个能打一个老辣。而他脚踝剧痛行动不便,真动起手胜算为零。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胡老四就会得寸进尺。不仅会咬死价格还可能以“举报”相威胁索要更多。
“这样吧。”陈末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各退一步。六万现金我现在就付。货我拉走从此两清。至于我仓库里有什么那是我的事。你拿钱走人我拿货办事互不干涉。”
胡老四眯起眼睛:“六万太少。”
“那你可以拒绝。”陈末说,“但你想清楚。现在才七点四十,八点整施工队就会到。到时候会有八个工人看到这笔交易看到你的脸看到你的车。如果你还想在这行混下去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手上有这批烫手货。”
这是陈末最后底牌——时间。
胡老四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仓库大门。远处已传来施工车辆引擎声音越来越近。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陈末趁热打铁从文件袋抽出六沓钞票每沓一万元。他把钱放在皮卡引擎盖上红彤彤钞票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六万。要就拿走。不要我就叫施工队过来卸货当着他们面给你结账——当然得开发票。”
胡老四盯着那叠钱喉结滚动。他能听到施工车辆声音已到工业区入口最多三分钟就会到。
海关追查、债主逼债、现金短缺……他需要这笔钱立刻就需要。
“操!”他一把抓起引擎盖上钞票快速清点一遍塞进随身挎包,“货是你的了!斌子卸货!”
小斌瞪陈末一眼但还是转身去开厢式货车后门。
陈末松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他拄拐退开几步给卸货让出空间。同时掏出手机给吴建军发短信:“推迟十分钟到仓库门口有车卸货。”
吴建军很快回复:“收到。”
七点五十五分保温板和防爆玻璃全部卸到仓库门口空地。胡老四和小斌跳上皮卡发动引擎。临走前胡老四摇下车窗对陈末说:“陈老板今天的事你知我知。”
“当然。”陈末点头。
蓝色皮卡和厢式货车驶离仓库消失在工业区道路尽头。
几乎同时吴建军施工车队从另一方向驶来。三辆小货车载工人和材料停在仓库门口。
吴建军跳下车看了一眼堆在门口特殊材料又看陈末:“陈老板货到了?”
“到了。”陈末说,“麻烦工人师傅们先把这些搬进去。保温板放西墙玻璃靠南墙小心别碰碎。”
“行。”吴建军招呼工人开始搬运。
陈末拄拐站在仓库门口看工人忙碌身影。晨光完全照亮工业区新一天正式开始。
他低头看手表:八点零三分。
交易完成材料到手价格压到六万。但胡老四知道仓库底细这是新隐患。
还有那个蓝工装黄帽工人——陈末扫视正在搬运保温板八个工人很快找到目标。中等个子偏瘦走路时脚有点外八字。他戴黄色安全帽穿蓝色工装正低头搬一块玻璃但陈末注意到他眼睛在玻璃反光中正偷偷看向堆在西墙发电机和油桶。
偷拍还在继续。
陈末握紧拐杖。
暗流从未停止只是换方式涌动。而他时间还有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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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窥伺之网
八点零五分。
胡老四的蓝色皮卡和小货车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仓库门口堆叠的保温板和防爆玻璃。
吴建军指挥着工人开始搬运。
陈末拄着拐杖,退到仓库门内侧的阴影里。脚踝的灼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抽拉。他靠在一摞空纸箱上,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别着弹簧刀,还有小雨给的防狼喷雾。
工人分成两拨。四个人搬运保温板,另外四个人负责玻璃,小心翼翼地将二十五块防爆玻璃一块块抬进仓库。
陈末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人。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那个穿蓝工装、戴黄色安全帽的瘦高个身上。外八字步,走路时左肩习惯性下沉。此刻,他正和另一个工人抬着第三块玻璃往里走。
玻璃经过仓库西墙时,瘦高个的脚步微微放缓。
陈末看到了。
透过玻璃的反射,瘦高个的眼睛没有看路,而是斜向右侧——那里堆着两台静音柴油发电机,五个铁皮油桶,还有那台二手反渗透净水设备。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这不是第一次。
陈末的左手握紧了拐杖。
胡老四知道了。张老板那条线,把仓库的底细漏了个干净。现在,这个信息握在一个急需用钱、且与周老板有债务纠葛的人手里。
而眼前这个工人,还在持续偷看。
双重窥伺。
陈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需要计算。
胡老四的动机是什么?三十多万的债务,周老板在催。他试探陈末,是想勒索一笔封口费,还是想用这个信息去和周老板做交易?
如果是勒索,刚才交易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但他没有当场开口,只是试探。
那就意味着,胡老四还在犹豫。他需要时间评估陈末的底细。
时间窗口。胡老四需要时间,陈末也需要。
“陈老板。”吴建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末睁开眼。吴建军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尺和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他看了眼陈末的脚:“你这伤……要不进去坐着?”
“没事。”陈末说,“我看着。”
吴建军没再劝。他展开图纸,指了指仓库内部:“保温板先贴西墙和北墙,这两面外墙最薄。玻璃等墙体加固完再装。今天能把墙板贴完,明天上玻璃,后天收尾。”
“三天。”陈末重复了一遍。
“加急嘛。”吴建军压低声音,“你这些材料……胡老四那儿的?”
陈末没回答。
吴建军啧了一声:“那老小子,手黑。你跟他交易,留点神。”
“他跟你提过我?”陈末问。
“那倒没有。”吴建军摇头,“但圈子里都知道,胡老四专做‘特殊’材料。船用保温板,防爆玻璃,这些东西正常渠道不好买。他能弄到,说明……路子不太干净。”
陈末明白了。胡老四的货,可能来路不正。但刚才验货时,货是真货。
“谢了。”陈末说。
吴建军摆摆手,转身去指挥工人了。
陈末继续靠在纸箱上,大脑在疼痛的间隙里高速运转。
胡老四的威胁暂时不会爆发。但工人的偷看,是持续性的风险。
那个瘦高个每次搬运玻璃都会偷看西墙的物资。他在看什么?记下来?拍下来?传给谁?
陈末想起了吴建军之前的话——这些工人都是临时从劳务市场找的。
如果这个工人是某个势力安插的眼线……不,可能性不大。陈末囤货的计划是临时启动的。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工人纯粹好奇;二是工人被其他人收买了——疤哥的人?周老板的人?或者……胡老四的人?
陈末的目光再次锁定那个蓝工装。
瘦高个刚放下玻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看时间。但陈末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吴老板。”陈末开口。
吴建军走过来:“怎么?”
“那个穿蓝工装、黄帽子的,”陈末用拐杖虚指了一下,“叫什么?”
吴建军顺着方向看去:“他啊……姓刘,叫刘什么来着……刘强?刘勇?记不清了。劳务市场找的。”
“他平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吴建军想了想,“倒是没有。就是话少,干活闷头干。怎么了?”
陈末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他不能打草惊蛇。
上午九点,保温板已经搬进去大半。
陈末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仓库西墙,假装检查物资,实际上是在观察地面。
水泥地上有灰尘,有搬运时留下的脚印。陈末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最终停在一处——油桶旁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
鞋印的纹路很清晰,前掌深,后跟浅。不是工人们穿的劳保鞋的平底花纹,而是运动鞋常见的波浪纹。
陈末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仔细看了看鞋印的大小。四十二码左右。
他记得那个蓝工装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偏瘦。穿四十二码的鞋,合理。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鞋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站起身,慢慢挪到仓库门口。
工人们正在往里面抬最后几块保温板。
那个蓝工装抬着保温板的一角,经过陈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陈末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底沾着灰尘,但边缘的波浪纹清晰可见。
四十二码。对上了。
陈末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蓝工装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仓库。
十点,所有保温板和玻璃都搬进了仓库。
吴建军开始指挥工人清理墙面,准备贴板。电钻的声音响起,灰尘弥漫。
陈末退到仓库外的空地上。脚踝的疼痛已经升级为持续性的钝痛。他需要换药,也需要再吃一片布洛芬。
药在哈弗H6的后备箱里车停在仓库门口二十米外的岔路口。
陈末犹豫了几秒。最后,他还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车子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二十米,走了整整三分钟。
陈末拉开车门,从后备箱的医药箱里翻出碘伏、纱布和布洛芬。他靠在车身上,卷起裤腿——纱布已经被淡黄色的渗出液浸透。
他咬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涂在伤口周围。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换完药,吞下一片布洛芬,陈末靠在车边缓了缓。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陈哥。”
“公寓那边怎么样?”陈末问。
“安静。小雨在整理东西,我在补觉。”小野顿了顿,“胡老四那边……交易顺利?”
“货拿到了,六万。”陈末简单说了结果,“但他知道了仓库里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老板漏的?”小野问。
“嗯。”陈末说,“胡老四试探了我,但没当场勒索。他需要时间。”
“要动他吗?”
“暂时不用。”陈末说,“他欠周老板三十多万,手里缺现金。我们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比如?”
“比如……”陈末看向仓库方向,“如果安监办那边需要更多‘证明材料’,胡老四这种路子野的供应商,说不定能搞到一些‘合规’的文件。”
小野明白了:“用钱买时间。”
“对。”陈末说,“但前提是,我们得让他觉得,跟我们合作比勒索更划算。”
“这需要筹码。”
“我们有。”陈末说,“周老板的资金链问题,城西建材市场铺面可能被收——这个消息,胡老四应该不知道。”
小野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信息差。”
“没错。”陈末说,“胡老四怕周老板催债。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周老板自身难保……那他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我们的价值,就不仅仅是现金了。”
“需要我去查周老板的具体情况吗?”
“暂时不用。”陈末说,“赵建国那边已经在跟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你说。”
陈末压低声音:“仓库里有个工人,穿蓝工装,戴黄帽子,瘦高个,外八字。他在偷看仓库里的物资。我要知道他是谁,有没有拍照,给了谁。”
小野的呼吸声变轻了:“现在在仓库?”
“对,吴建军的施工队里。姓刘,名字不确定,可能是刘强或刘勇。”陈末说,“你伪装成送材料的,过来一趟。看清楚他的脸,记住特征。然后去劳务市场打听,这个人最近还接过什么活,跟谁接触过。”
“需要多久?”
“今天下午。”陈末说,“吴建军说工程要干三天,工人中午会休息吃饭。你趁那时候来,送几箱矿泉水,就说是我让送的。”
“明白。”
“小心点。”陈末补充道,“疤哥的人可能还在附近转悠。”
“知道。”
挂了电话,陈末把手机塞回口袋。布洛芬开始起效,脚踝的疼痛从钝痛转为麻木的胀痛。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往回走。
仓库里的电钻声还在继续。
陈末走到门口时,看到那个蓝工装正蹲在墙角,用卷尺测量墙面尺寸。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屏幕朝下。
陈末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挪开视线,走进仓库。
吴建军正在指挥工人固定保温板的第一块基准板。看到陈末进来,他招了招手:“陈老板,过来看看位置行不行。”
陈末走过去。
保温板紧贴西墙,边缘对齐,用膨胀螺丝临时固定。板子是纯白色,表面光滑。陈末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
“船用级,零下六十度不变形。”吴建军说,“胡老四这批货,成色不错。”
“嗯。”陈末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内部。保温板一旦贴完,这间仓库的保温性能会提升几个级别。再加上防爆玻璃,整个空间会变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盒子”。
但前提是,能源充足。
陈末看向那两台静音柴油发电机。每台十二千瓦,满载运行每小时耗油约三升。五个两百升的油桶,总共一千升柴油,如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发电……
他快速心算。一千升柴油,两台发电机满载运行,大约能支撑一百六十个小时,不到七天。
不够。远远不够。
冰河末世降临后,低温会持续数月甚至更久。发电机是保命的核心,柴油是血液。他需要更多。
陈末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地点——城东郊区的民营加油站。前世记忆里,那家加油站在末世前一周因为安全检查被临时查封,库存的柴油和汽油都被封存在地下油罐里。
如果能提前搞到那些油……但那是加油站,有监控,有值班人员。偷油的风险太高。
陈末压下这个念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午十一点,第一面墙的保温板贴了三分之一。
吴建军让工人们休息半小时,吃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仓库,坐在门口的阴凉处,掏出自己带的饭盒。
陈末注意到,那个蓝工装没有跟其他人坐在一起。他独自走到仓库侧面的围墙边,背对着众人,拿出手机。
陈末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仓库门内侧。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蓝工装的侧影。
对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像是在玩手机,更像是在打字。
发消息?还是传照片?
陈末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大约两分钟后,蓝工装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人群。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小包榨菜。
陈末收回视线。
他拿出手机,给小野发了条短信:“中午十二点,送四箱矿泉水过来。穿工装,戴帽子,装成送货的。”
短信发出后,陈末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距离小野到来还有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他需要做一件事——确认蓝工装的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直接去抢?不行。偷看?机会渺茫。
陈末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的那堆工具上。他有了一个想法。
十二点整,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仓库门口。
开车的是个穿灰色工装、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三轮车后面装着四箱矿泉水。
小野到了。
他跳下车,搬起一箱水,朝仓库里喊:“送水的!陈老板在吗?”
陈末拄着拐杖走出去:“这儿。”
小野抬头,帽檐下的眼睛快速扫过仓库门口的人群。他的视线在那个蓝工装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四箱矿泉水,放哪儿?”小野问。
“搬进来吧。”陈末说,“辛苦。”
小野点点头,开始搬水。他搬得很慢,每次进出仓库,目光都在工人们身上扫过。第三趟时,他“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翻倒,里面的卷尺、铅笔、螺丝刀散了一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小野连忙蹲下身收拾。
几个工人看了过来,但没人起身帮忙。
蓝工装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啃馒头。
小野一边捡东西,一边用余光确认了蓝工装的脸——瘦长,颧骨高,左眉角有道淡淡的疤痕。特征明显。
收拾完工具,小野把最后一箱水搬进仓库,然后走到陈末身边,压低声音:“看清了。左眉角有疤,对吧?”
“对。”陈末说。
“我下午去劳务市场。”小野说,“车就停外面,有事电话。”
“小心。”
小野点点头,转身离开。
陈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另一手准备。
陈末拄着拐杖走到吴建军身边。吴建军正蹲在地上吃盒饭,见陈末过来,抬头问:“怎么了?”
“吴老板,”陈末说,“下午贴板的时候,能不能让工人把手机集中放一边?”
吴建军一愣:“为啥?”
“电钻噪音大,万一有电话听不见。”陈末说,“而且手机放口袋里,干活不方便,容易摔。”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吴建军看了陈末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跟他们说。”
他没有追问。
陈末知道,吴建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这个包工头选择了装傻。不多问,不多管,拿钱干活,全身而退。
陈末转身,准备回仓库里坐着。但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远处,道路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陈末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辆车的车型……有点眼熟。
前世记忆里,周老板手下有个叫“阿彪”的打手,开的就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车尾保险杠有处凹陷,是用白色油漆随便补的,色差明显。
刚才那辆车,车尾好像……
陈末眯起眼睛,但车子已经拐过弯,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周老板的人,已经开始盯梢了?
他握紧拐杖,手心渗出冷汗。
如果周老板的人已经摸到仓库附近,那意味着胡老四的信息可能已经泄露给了周老板。或者,周老板自己也在查陈末的底细。
双重窥伺,变成了三重。
陈末靠在仓库门框上,感觉脚踝的疼痛又加剧了。布洛芬的药效,正在消退。
他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三十。
距离工程完工还有两天半。距离安监办要求的“一周内提供证明材料”还有六天。距离还款日还有二十八天。
时间在流逝,而窥伺的目光,越来越多。
陈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仓库。
他需要加快速度。在网收紧之前,他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