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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衣物与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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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二十,天色已暗。柳林街路灯昏黄。陈末撑着拐杖,在铁门后透过猫眼观察了三分钟。楼道安静,只有楼下电视声。他拉开门,感应灯滋滋亮起。那包脏衣服还在墙角黑色塑料袋里,他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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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新买的浅蓝牛津纺衬衫、深灰休闲裤、黑皮鞋。衣服挺括,但穿在消瘦的身上显得空荡。右脚踝纱布摩擦,每一步都像烧红的针扎进骨头。他咬牙,额头渗汗,扶墙挪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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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门缝飘出炒菜油烟味。陈末低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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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初秋凉意吹来,他打了个寒颤。体温在烧,风吹脸上只有黏腻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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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街老城区,晚上热闹。烧烤摊炭火噼啪,羊肉串焦香混着孜然味。光膀男人喝啤酒聊工地。便利店门口,老太太摇蒲扇,小孩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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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拄拐缓慢穿过这片烟火气。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穿得体面但瘸拐的年轻人,在老城区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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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街口拦了出租车。“去最近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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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瞥他一眼,没多问,打表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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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城市灯光流淌。陈末靠椅背闭眼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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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去安监办窗口找“小王”。李科长“打过招呼”,这意味着什么?是流程绿灯,还是需要额外“表示”?吴建军说需准备五千到一万“打点费”,这数字怎么来的?李科长授意,还是“小王”自己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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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裤兜。两叠现金,每叠一万,橡皮筋扎着。从随身八万多里分出,为明天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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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够。但问题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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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小王”——安监办窗口办事员,李科长指定的接头人。这种角色通常两种:科长心腹,办事牢靠但胃口可能不小;或科室老油条,靠关系混日子,办事拖沓易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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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会派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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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回忆下午清心茶楼会面。李科长收钱时自然,没多余话,只说“周一上午去找小王,他会帮你办”。语气平淡如交代寻常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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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这事对李科长太小不值一提;要么“小王”是他完全信任的人,不需额外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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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倾向于后者。两万块“见面礼”不算小数目,李科长不会交给不靠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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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小王”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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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睁眼看窗外。出租车已驶入商业区,霓虹招牌连片。他让司机路边停下,付了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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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处是步行街,晚上人流大。陈末拄拐慢慢走进一家连锁服装店。冷气很足,他进去时又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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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购女孩见他拄拐,愣了一下,露出职业笑容:“先生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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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深色,XL码。再要一条西裤,32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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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很快拿来几件。陈末没试,直接选最普通的深蓝条纹衬衫和黑西裤,又指展示架上的深灰夹克:“那件,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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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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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陈末掏钱包,“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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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衣服八百多。他付现金,塞进纸袋,转身离开。走出店门时听见身后导购小声议论:“腿都那样了还买正装……”“可能要去面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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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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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进隔壁鞋店,买了双黑色软底系带皮鞋,42码,五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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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两个纸袋,他站在步行街口看人群。年轻情侣说笑,父母推婴儿车,学生挤奶茶店排队。每个人都活在正常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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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站在这里,穿新衣,拄拐,口袋里装着明天要“打点”的两万现金,脑子里盘算怎么应付从未谋面的办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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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二十五天。倒计时像悬顶的刀,每秒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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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深吸一口气——肺部刺痛,咳嗽两声。他抹额头,手心全是汗。体温好像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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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手机,晚上八点十分。得回去了。回柳林街临时住处,吃消炎药,强迫睡觉。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到安监办,赶在上班高峰期后、午休前,那时间窗口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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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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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手机震动。小雨短信:“陈哥,老张晚上七点半又来了,提一壶热水,看你没在,放棚子门口。他在棚子周围转十几分钟,盯柴油桶和发电机,还摸了摸发电机外壳。我按你说的没露面,在旧货场西边废料堆后用望远镜看的。他八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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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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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行为已超出“帮忙看着”。送热水可解释为热心,但反复观察物资、触摸设备——这是在评估价值。一个旧货场看门老头,为什么对柴油发电机这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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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回复:“继续观察,不要接触。明天吴建军派的工人来装铁门和监控,你离远点拍照片,重点拍工人和老张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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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小雨很快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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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收手机看窗外。夜色浓稠,路灯光晕在车窗拉成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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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是隐患,但现在动不了。旧货场还需用,棚子物资暂时搬不走。只能先防着,等铁门监控装上,多少增加点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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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柳林街口停下。陈末付钱下车,拎纸袋拄拐往回走。街边烧烤摊还在营业,喝酒人声更大,空气弥漫啤酒烤串混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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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加快脚步。不是怕被认出,是体力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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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脚踝疼痛已蔓延整条小腿,每步像踩碎玻璃。额头汗顺脸颊淌,流进眼睛刺疼。他抹脸,手心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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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十七号二单元,爬三楼。开门进屋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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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扔纸袋在地,背靠门板滑坐,大口喘气。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路灯光,勉强照亮家具轮廓。他坐地上缓了五分钟,才撑拐站起,摸索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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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炽灯光刺眼。他眯眼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他接一捧泼脸上。水很凉,暂时压下脸上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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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背包翻出药:头孢克肟抗生素,一天两次;布洛芬止痛药;还有医生开的另一种消炎药,白色药片,名字记不清。他各倒两粒,就自来水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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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片卡喉咙,苦味泛上。他皱眉又喝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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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吃东西了。压缩饼干还有,但他现在闻那味道就想吐。白糖还有半袋,他舀一勺直接倒嘴里干咽。糖分能快速补充能量,虽然吃多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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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拖脚步走到床边坐下。新买衣服还装纸袋里,明天要穿。皮鞋需擦,但现在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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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鞋袜,小心解右脚踝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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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暴露灯光下。红肿范围比下午又扩大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边缘泛不正常紫红。缝线处渗出淡黄液体混血丝,把纱布粘得死死。他撕开时疼得倒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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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氧水还有小半瓶。他咬牙拧开瓶盖,直接往伤口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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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瞬间涌起,滋滋作响像烧开的油。剧痛从脚踝炸开,顺神经直冲大脑,他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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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死死抓床沿,指甲掐进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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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泡沫消下,伤口表面脓液被冲掉一些,露出底下鲜红肉。他拿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涂,每下都疼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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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包扎好,他已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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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床头闭眼,等这波疼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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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放枕边,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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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睡了。但他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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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像有陀螺转,停不下来。明天见“小王”的说辞、老张异常、胡文斌钢材、旧货场加固、感染恶化的脚踝、还有二十五天倒计时……所有问题搅成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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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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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开始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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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明天上午安监办。目标:拿到证明材料,彻底解除限期压力。策略:少说话多观察,钱准备好但不主动递。等“小王”暗示,或直接问“需要怎么处理”。如果对方要价一万内,当场给。如果超一万或态度暧昧,就推说钱没带够下午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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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身体。明天下午必须去医院换药输液。如果上午办完事时间还早,就直接去医院。如果拖到中午,就先回这里休息一小时再去。不能拖到晚上,感染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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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旧货场。吴建军工人明天上午装铁门监控,小雨负责拍照。重点观察工人和老张互动,判断老张有无插手或打探。如果老张行为异常,考虑换地方——但换到哪里?这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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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胡文斌钢材。周五看货,还有四天。这四天需查清那场火灾具体情况,最好找到当时在场人。还需确认胡文斌资金链断裂到什么程度,有无其他债主。这些事靠他一个人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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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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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睁眼盯天花板裂缝。小雨能用但经验不足,很多事做不了。吴建军是交易关系,不能深用。其他人……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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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来一个月,他忙着囤货、躲债、应付各种危机,根本没时间建立可靠关系网。现在要用人时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这是教训。但眼下没时间补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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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侧躺,把受伤右脚垫高。这姿势能稍减肿胀带来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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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细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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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楼下电视声停,烧烤摊收摊动静传来,铁架碰撞,水泼地上。然后是电动车驶过声,狗叫,最后渐渐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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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在黑暗中睁眼。体温还在烧,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喉咙干得发疼,但他懒得起来喝水。脚踝疼痛像背景音持续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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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世死前那个雪夜。也是这么躺着,浑身疼痛,孤立无援。区别只是那时在废墟,现在在还算干净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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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质上没区别。都是挣扎,都是算计,都是把手里有限牌打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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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眼。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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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末醒了,疼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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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连脚背都鼓起来。他试动脚趾,钻心疼。摸额头,烫得吓人。体温肯定超三十九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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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坐起来,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坐床边缓半分钟,才勉强站起拄拐挪到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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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自来水很凉。他接一捧喝下,又接一捧泼脸上。冷水刺激皮肤,让他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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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背包翻出体温计夹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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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五分钟里,他换上昨晚买的新衣:深蓝条纹衬衫、黑西裤、深灰夹克。衣服合身,但穿在消瘦身上仍显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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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皮鞋穿上。然后拿出体温计对灯光看:三十九度二。比昨晚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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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把体温计扔回背包,面无表情。高烧感染加重是预料中事。伤口没及时有效控制,化脓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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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问题是能不能撑过今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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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吞下两粒头孢、一粒布洛芬。又舀一勺白糖干咽补充能量。然后从现金里数出五千单独放夹克内兜。剩下一万五还在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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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妥当,他看时间:六点四十。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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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监办八点半上班,从柳林街过去打车需二十分钟。他打算八点到,在附近找个地方等,观察“小王”长什么样、怎么上班、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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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拐杖,他最后检查房间。没留任何个人物品,所有垃圾装黑色塑料袋准备带出去扔。床铺整理过,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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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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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柳林街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锻炼老人。陈末低头拄拐慢慢走出小区,在街口拦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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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去市政务服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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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么早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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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末应一声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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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上主干道,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阳光从东边照来,透过车窗洒脸上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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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却感觉不到暖意。他浑身发冷,牙齿轻打颤。脚踝疼痛阵阵涌上像潮水拍礁石。他咬牙强迫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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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晕。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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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停下时刚好七点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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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付钱下车,站路边看眼前七层高灰色建筑。玻璃幕墙反射晨光,门口已三三两两人排队等八点半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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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不远处花坛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政务服务中心正门和侧面员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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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七点五十五,一辆白大众轿车停员工通道门口,下来一个穿浅灰西装三十多岁男人,拎公文包快步进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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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一辆电动车驶来,骑车年轻女孩背双肩包,停车后也进员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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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一辆黑本田雅阁停下。开车四十岁左右男人微胖,穿深蓝夹克,手拿保温杯。他下车后不急进去,站车边点根烟慢悠悠抽完,才晃步进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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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目光落这男人身上。深蓝夹克、微胖、走路有点外八字、手拿保温杯——这些特征和吴建军描述的“小王”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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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军当时怎么说?“小王啊,四十来岁,有点胖,爱抽烟,早上经常在门口抽一根才进去。你见到人就知道,挺好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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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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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又等十分钟,确认没其他更符合特征人出现,才撑拐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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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已麻了,站起时眼前又一黑。他扶花坛边缘稳住身体,等那阵眩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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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拄拐朝政务服务中心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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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人已多起来,大多是来办各种证明、执照、过户手续的。陈末排队伍末尾,前面抱孩子妇女,孩子哭闹不停,妇女不耐烦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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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五,大门打开。人群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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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跟人流慢慢挪进大厅。冷气很足,他走进时打寒颤,额头却还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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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监办窗口在二楼。他找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右脚几乎不能承重,全靠左腿和拐杖支撑,爬完两层楼后背已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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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走廊尽头第三个窗口。窗口上方挂牌子:“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办公室——业务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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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后坐两人。一个年轻女孩整理桌上文件。另一个就是刚才楼下抽烟的微胖男人,他正端保温杯喝水,眼盯电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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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走到窗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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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拄拐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办什么?”声音平淡没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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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把提前准备的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是伪造的《建筑业企业资质申请表》和《企业主要人员情况表》。“补交材料。”他说,“李科长让我来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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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文件夹翻开看两眼,又抬头看陈末一眼。这一眼时间稍长一点。然后他合文件夹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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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打过招呼了。”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你这材料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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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心里一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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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法人签字这里,笔迹不对。”男人用手指点表格某处,“还有,主要人员技术职称证书复印件,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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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沉默。这些“问题”都是他故意留的破绽。如果对方真想卡他,随便挑一个就能把材料打回。但如果对方收了钱,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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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陈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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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端保温杯又喝一口水,眼看电脑屏幕,像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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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他开口:“这样吧,你把材料放这儿,我帮你看看怎么处理。不过……”他顿了顿,抬头看陈末。“有些手续需要走流程,可能需要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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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听懂了。他从夹克内兜掏出那五千块钱,没直接递过去,而是放文件夹上往前推了推。“您费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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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那叠钱,没动。“五千可能不够。”他声音压低些,“你这材料问题不小,要补的东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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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说话,又从裤兜掏出另一叠放上面。加起来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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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这才伸手,把两叠钱拿起迅速塞进抽屉。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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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午再来一趟。”他说,“三点左右,应该能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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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带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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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男人摆手,“下午来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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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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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政务服务中心大门时阳光刺眼。他站台阶上抬手遮眼,然后慢慢走下台阶到路边花坛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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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完成。一万块,买一个下午就能办好的“加急”。贵吗?贵。但值。安监办限期压力至此彻底解除。第三张牌,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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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坐花坛边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渗出的疲惫。一场接一场博弈,一次接一次交易,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钱、身上的价值、脑子里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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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关心他高烧三十九度,没人关心他脚踝化脓,没人关心他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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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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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摸额头,烫得吓人。该去医院了。但现在才上午九点,去医院太早医生可能还没上班。而且下午三点还要回来拿材料,来回跑太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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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先回柳林街休息几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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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出租车报地址。车驶离政务服务中心时,陈末回头看那栋灰色建筑。窗口后,那微胖男人正端保温杯和旁边年轻女孩说笑,表情轻松。仿佛刚才那一万块钱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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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疲惫与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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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分的阳光带着初秋的燥热,落在柳林街坑洼的水泥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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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撑着拐杖,每走一步,右脚踝就像被烧红的铁钳反复拧紧。肿胀的皮肤绷在骨头上,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深灰夹克内侧已经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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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务服务中心到柳林街十七号,平时步行十五分钟的路,他走了快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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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让视线边缘发虚,耳朵里嗡嗡作响。路过早点摊飘来的油烟气钻进鼻子,胃里立刻翻涌起来,他咬紧牙关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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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吐。吐了会脱水,消耗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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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背靠树干,短暂喘气。拐杖杵在地上,左手撑着树皮,右手摸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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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起,时间跳到九点二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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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十七分钟,吴建军安排的工人应该会到旧货场开始安装铁门和监控。小雨已经在那边,她会拍照观察。这是今天上午必须确认的事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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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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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三十九点二度。脚踝的感染没有好转,反而在恶化。脓液,肿胀,发红发紫的边缘,是败血症的早期信号。如果细菌进入血液,高烧会持续,器官会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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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在医院里,他见过不止一个因为小伤口感染最终死在ICU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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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必须去医院。”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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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去医院意味着至少两三个小时被固定在病床上输液,行动完全受限,必须把安全托付给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如果疤哥的人找来,如果警方通过医院系统查到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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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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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叶扩张带来胸腔闷痛。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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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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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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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建材通”网站上主动联系他,自称有几百吨钢材急于出手的鑫隆建材贸易公司老板。库存清单PDF,低于市场价近一千块的报价,回避提供材质单和出厂证明的推脱,还有本地论坛里那条关于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三个月前火灾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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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这批货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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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被烟熏水泡过的残次品,可能是来路不明的黑货,也可能是胡文斌资金链断裂前最后的疯狂套现。无论哪一种,对急着囤积建材的陈末来说,都是巨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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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风险的另一面,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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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用极低的价格拿到这批货,哪怕只有一部分能用,也能在倒计时二十五天里,为安全屋加固节省大量时间和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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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怎么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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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撑着拐杖,继续朝十七号楼挪动。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疼痛让思维时而清晰时而涣散。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关于胡文斌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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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注册于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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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下旬会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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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多起合同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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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在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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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发生在三个月前,五月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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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斌的急切感非常明显,从三千六降到三千五,要求全款,要求本周内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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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息里,缺少关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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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到底造成了多大损失?货品被烟熏水泡的程度如何?有没有第三方检验报告?胡文斌的真实债务情况到底有多糟糕?除了他,还有没有其他债主在盯着这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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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最重要的——胡文斌的心理底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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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走到十七号楼下,抬头看了看二单元201的窗户。窗帘拉着。他扶着墙,一级一级爬上楼梯。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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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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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灰尘和旧家具气味的空气涌过来。他靠在门板上,歇了十几秒,然后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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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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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脱掉深灰夹克和深蓝条纹衬衫。布料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他从背包里翻出那件换洗的旧T恤套上,布料粗糙,但至少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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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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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人是“王”,这是他用在胡文斌那里的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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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下午,胡文斌发来那条“王总,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三千五已经是亏本价,您要是诚心要,这周内定下来,我这边可以安排您周五来看货”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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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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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不能暴露自己已经知道火灾的事。胡文斌既然回避提供证明,就说明那批货的问题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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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总,价格我清楚了。周五看货没问题,但我这边流程需要一些文件。】陈末打字,速度很慢,高烧让手指有些发抖。【材质单和出厂证明,你说明天能给,具体什么时候?另外,仓库的消防验收记录、最近的货品盘点清单,这些方便提供吗?我走公司采购,财务要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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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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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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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把手机放在床边,身体往后靠,头枕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盯着裂纹,脑子里快速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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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胡文斌继续推脱,或者提供虚假文件,那就基本可以确定这批货有问题。如果他能提供,那就要核对文件日期、公章、还有和火灾时间线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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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胡文斌根本提供不了任何文件,因为那批货可能压根就不完全属于他,或者已经被抵押给了银行或其他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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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可能性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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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资金链断裂、公司即将被列入异常名录的老板,名下最值钱的资产就是仓库里那几百吨钢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把这些货反复抵押、一货多卖,是常见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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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这样,那周五去看货就不仅仅是验货那么简单,还可能撞上其他债主,甚至引发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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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等级要上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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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伸手摸向床头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口喝了几口。水是常温的,流过干涩的喉咙时带来轻微刺痛。他强迫自己多喝了几口,拧紧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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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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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来,是胡文斌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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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文件我正在整理,最晚明天下午发给您。消防验收记录没问题,盘点清单我得让仓管员做一下,周五您来看货的时候可以当面核对。您放心,货都是好货,就是我现在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才这个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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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避重就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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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短信,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资金周转困难,所以低价出货——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结合火灾信息和回避提供证明的行为,就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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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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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尤其是在对方急切需要成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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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把手机放到一边,从背包里翻出那盒布洛芬。铝箔板上还剩六粒,他抠出一粒,就着矿泉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他连忙又喝了两口水,才勉强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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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药起效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知道吃了药,疼痛的耐受阈值似乎会提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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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小雨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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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到了吗?】他打字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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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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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点十五分到的,开着一辆蓝色小货车。两个人,都穿着吴建军工地那种橙色工装。现在正在卸铁门和监控设备。老张出来了,在跟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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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屏幕,脑子里快速构建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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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场东北角的棚子,西边围墙的缺口,两个工人在卸货,老张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手里可能夹着烟。小雨应该在某个隐蔽的高点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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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重点拍老张和工人的互动,肢体语言,有没有递烟,有没有长时间交谈。】陈末回复。【铁门安装的过程也拍,尤其是他们怎么固定门框,用的什么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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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小雨回复。【老张刚才递给其中一个工人一根烟,两人站在车边聊了大概两分钟。现在工人开始搬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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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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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烟,聊天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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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起来像正常客套,但结合老张昨晚在棚子周围转悠、触摸发电机外壳的行为,就显得微妙。一个看门的老头,对租客存放的物资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好奇,现在又和来安装加固设施的工人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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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打听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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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观察。如果老张试图靠近棚子,或者问工人关于我的信息,立刻告诉我。】陈末发出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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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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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把手机放下,身体慢慢滑下去,躺在床垫上。床板很硬,硌着后背骨头,但至少是平的。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同时处理着三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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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斌的钢材,风险与机会并存,需要更多信息评估,周五看货是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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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场的加固,铁门和监控今天安装,但老张的行为需要警惕,这个临时据点可能并不完全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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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感染,高烧三十九点二度,下午必须去医院,但去医院意味着暴露和行动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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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线交织,每一条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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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倒计时上——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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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天后,极寒降临,秩序崩坏。到那时,钱会变成废纸,人情会廉价,只有实打实的物资和坚固的庇护所才能让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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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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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涌上来,但思维没有停止。前世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零下五十度的寒风刮过城市废墟的声音,饥饿的人为了半块压缩饼干互相撕咬的画面,还有他自己躲在漏风的棚子里,看着体温一点点流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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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清晰,仿佛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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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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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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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而言,死亡是昨天的事,重生是今天早上的事,而末世是二十五天后的事。时间被压缩,记忆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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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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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从额角滑下,流进鬓角。心脏狂跳,咚咚撞着肋骨。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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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陷入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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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毒药,会腐蚀判断力。他需要的是记忆里的信息,而不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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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重新坐起,拿过手机,点开浏览器。手指输入“城东物流园 火灾 五月”,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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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面跳转,几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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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园B区昨晚着火,听说烧了好几个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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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知道五月那场火灾保险公司赔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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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一下物流园的管理,消防通道都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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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点开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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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一个月前。内容很简单:【听说鑫隆建材那个仓库五月着火,烧了一批螺纹钢,保险公司一直没赔下来,有没有内部人士透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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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几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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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路过看到过黑乎乎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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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隆的胡老板最近在到处借钱,估计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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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钢还能用吗?烟熏火燎的,就算没烧化,性能也受影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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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一条一条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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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零碎,但拼凑起来能看出关键点:火灾确实发生,保险公司理赔可能出问题,胡文斌资金状况糟糕,钢材性能可能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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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浏览器,回到短信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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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斌没有再发消息。沉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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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有催促。他需要给对方时间,让对方在焦虑中自己把底线露出来。一个急着用钱的人,在等待潜在买家回复时,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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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机,从背包里拿出那包压缩饼干。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刺耳。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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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干很干,粉末黏在口腔上颚,需要用力才能咽下。他配合矿泉水,一小口一小口吃掉半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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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进入胃里,带来微弱热量。高烧让食欲几乎为零,但他必须吃。能量是维持身体运转和思维清晰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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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饼干,他重新躺下,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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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没有放任记忆涌上,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梳理接下来的行动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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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前,必须去医院。挂号,换药,静脉输液抗生素。过程至少两个半小时。期间需要找相对安全的角落,保持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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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去政务服务中心取回安监办的材料。这是解除限期压力的最后一步,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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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完材料后,返回临时住处。等待小雨关于旧货场安装进度的汇报,同时继续和胡文斌周旋,为周五看货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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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晚上需要思考下一个囤货目标。建材之后,是药品,燃料,食物,御寒物资。清单很长,时间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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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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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可以信任,但只有她一个人不够。吴建军可以用,但需要利益捆绑,他有自己的地盘和生意,不可能完全听调遣。小野……小野还在疤哥那边,情况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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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更多人,可靠的人,或者至少是能被利益控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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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招募本身就有风险。背景调查,忠诚度测试,还有末世降临后的人性考验——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精力,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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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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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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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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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是小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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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装好了,工人正在调试监控摄像头。老张一直在旁边看,没再凑近说话。工人问他认不认识租棚子的人,老张说不太熟,就租了三天,看起来像做小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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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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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小生意的”——这个描述模糊安全,符合看门老头对陌生租客的认知。老张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可能是谨慎,也可能是确实不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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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晚在棚子周围转悠的行为,依然是个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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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观察,等工人离开后,确认监控能正常工作,然后你也离开,保持距离。】陈末回复。【下午三点前,给我完整汇报,包括铁门和监控安装细节,以及老张的所有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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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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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放下手机,重新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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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芬开始起效,脚踝疼痛从尖锐刺痛变成沉闷钝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没有减轻,但至少思维能保持连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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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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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在发出警告,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需要睡眠修复。但他不能睡得太沉。在这个临时住处,陌生小区,到处都是监控和登记系统的城市里,沉睡意味着失去对环境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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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整姿势,侧躺,面朝房门。拐杖放在手边,背包压在枕头下,手机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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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闭上,但耳朵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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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上下楼的,开关门的。远处有孩子哭声,电视机嘈杂声,电动车驶过声。这些声音构成背景,属于普通人的平凡生活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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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末躺在背景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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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只有倒计时,囤货,算计,疼痛,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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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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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再次把他拉回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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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胡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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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您还在吗?关于文件的事,我这边确实有点困难。材质单和出厂证明我能找到一部分,但可能不全。消防验收记录没问题,盘点清单我让仓管员今晚加班做。您看这样行吗?周五您来看货,我们当面核对,如果货您满意,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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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盯着屏幕,嘴角那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又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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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不全”,“今晚加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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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用词背后,是越来越明显的慌乱。胡文斌在害怕,害怕失去他这个潜在买家,害怕这批货砸在手里,害怕资金链彻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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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害怕,就是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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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没有立刻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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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那条短信在屏幕上停留整整一分钟,然后才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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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总,我做生意喜欢清清楚楚。文件不全,货品来源就有疑问。这样吧,周五我看货的时候,你把你手头能提供的所有文件都带上,我们现场核对。如果对得上,价格我们可以再商量。如果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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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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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批货,我就没法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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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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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发出去的瞬间,陈末能想象胡文斌盯着手机屏幕时那张焦虑的脸。一个被债务逼到墙角的人,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能飘走时,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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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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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在这场博弈里,信息差就是最大筹码。他知道火灾,知道胡文斌资金状况,知道这批货可能有问题。而胡文斌不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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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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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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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让自己陷入半睡半醒状态。身体在休息,但一部分意识依然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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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鸟叫,风吹树叶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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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施工机械声,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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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个小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缓慢,沉重,带着高烧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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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到上午十点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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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下午去医院,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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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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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在昏沉中,握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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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胡文斌的短信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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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最后发出的信息,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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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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