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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一七六、周三的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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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陆焚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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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旧报旧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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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磨砂纸般的粗糙感。陆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昨晚他睡得很浅,几次醒来,耳边都像是回荡着孙主任那句“你爸当年就是问太多,栽了”。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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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陆焚拉开抽屉,取出父亲那本蓝皮笔记本。纸页已经有些发脆,边缘微微卷曲。他翻到夹着那几页“不寻常零件”清单的地方,手指停在那串潦草的数字和代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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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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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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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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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者之间,现在只隔着一层薄纸。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程度?是仅仅怀疑,还是已经拿到了实证?孙主任那句警告,是心虚的威胁,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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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底层。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他得先把自己今天的“戏”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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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稀饭和咸菜。陆母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陆焚低头喝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妹妹陆小玲咬着筷子,忽然开口:“哥,你今天还去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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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焚应了一声,“书快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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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有什么好看的?”陆小玲撇撇嘴,“还不如去公园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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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舀了一勺粥,声音很平:“让你哥去。看书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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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接话。他知道母亲在帮他圆这个谎,但圆得越用力,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快速扒完碗里的粥,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能让人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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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他照例检查了裤脚和鞋面。没有烟灰,没有泥渍。他对着门后的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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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已经有了人气。早点摊冒着白汽,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下棋。陆焚沿着惯常的路线走,步子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今天街上的眼睛似乎多了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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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明目张胆的盯梢,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视线。路过杂货店时,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织毛衣。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头,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这些细节很细微,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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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停步,径直走进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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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阅处还是那个阿姨,今天戴了副老花镜,正在整理借书卡。陆焚把上次借的两本书还了,又挑了一本《机械制图基础》。阿姨接过书,在借书证上盖章,动作慢吞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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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最近来得挺勤。”阿姨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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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心里一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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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好。”阿姨把借书证推回来,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比在外面瞎混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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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意有所指。陆焚接过借书证,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阅览区。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进书架之间的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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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览区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趴在桌上写作业,还有个老头在角落里看报纸。陆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那本《机械制图基础》,却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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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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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为什么选周四晚八点?那个时间,仓库区应该已经没人了。后门……是哪个后门?纺织厂旧仓库不止一个出口。孙主任要给他看什么?是那批“丢”的货,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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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王阿姨。她的监视网已经撒开了,周四晚上,她的人会不会也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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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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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混杂着一丝霉味。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孙主任设的是局,如果王阿姨的人就在外面等着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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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图书馆的院子很安静,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树荫下,有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靠在自行车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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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看了他三秒,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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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慌。慌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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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书页上的机械剖面图线条规整,标注清晰,有一种冰冷的秩序感。陆焚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滑动,脑子里却浮现出父亲笔记里那些潦草的草图。父亲画的那些零件,有些根本对不上号,像是从不同机器上拆下来,硬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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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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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为了倒卖废铁,何必记这么细?还特意标注“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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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忽然想起父亲出事前那段时间,经常半夜才回家,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有一次,他看见父亲在厨房的水池边洗手,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怎么搓也搓不干净。母亲在旁边唠叨,父亲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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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太小,看不懂父亲眼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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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那是一种压得很深的、近乎固执的探究欲。就像他自己现在一样,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还是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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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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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合上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半。他在图书馆待了不到两小时,却觉得像过了半天。他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走出阅览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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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阅处的阿姨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陆焚轻手轻脚地走过,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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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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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他在观察,也在等。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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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个垃圾堆时,他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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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堆是街道统一清理前,居民临时堆放杂物的地方。破家具、烂菜叶、废纸箱堆在一起,散发着酸腐的气味。陆焚的目光落在垃圾堆边缘,那里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像是刚烧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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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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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里还残留着没烧完的纸角,边缘焦黑卷曲。陆焚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拨了拨。纸很厚,像是某种文件或笔记本的内页。他捻起一片稍大的碎片,上面还能看见几个打印的宋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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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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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字烧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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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迅速扫视四周。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他低头,继续翻找。灰烬里还有几片碎纸,但字迹都烧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批次”“核准”之类的零碎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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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普通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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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烧的?什么时候烧的?为什么偏偏烧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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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手指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他把那片印着“物资调拨”的纸片悄悄塞进裤兜,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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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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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但跟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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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走过一个拐角时,他借着转角商店玻璃窗的反光,瞥了一眼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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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个子不高,戴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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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他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下,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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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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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工装男人站在巷口,背光,看不清脸。他就那么站着,没进来,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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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和他对视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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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陆焚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背上,像根冰冷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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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巷子是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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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陆焚在墙根停下,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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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工装男人还站在巷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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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传来的车铃声。陆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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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味在狭窄的巷子里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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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得很慢,一口,两口。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透过烟雾,他能看见巷口那个模糊的人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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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烟抽完,陆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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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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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砖很旧,缝隙里长着青苔。陆焚伸手,在墙上摸了摸。砖块之间用水泥抹得很实,没有松动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墙头,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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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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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本来也没打算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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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从墙根捡起半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转身,面向巷口,把砖头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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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头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巷子中段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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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工装男人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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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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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大概一分钟,蓝工装男人忽然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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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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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墙上,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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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兜里掏出那片烧焦的纸片,对着光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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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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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一直打不开的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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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年查的,也许不止是几批“不寻常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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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的是一条线。一条从计划调拨,到仓库流转,再到“意外”流失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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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孙主任,就站在这条线的某个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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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纸片重新塞回裤兜,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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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阳光正好,人来人往。他混入人流,步子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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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心里,已经烧起了一小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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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很冷,却足够亮,能照见前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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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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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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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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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一七七、周四前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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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一滴,两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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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坐在饭桌旁,面前摊着父亲那本硬壳笔记。笔记本左边,压着那张从垃圾堆捡回来的烧焦纸片。纸片边缘蜷曲发黑,像被火舌舔过,留下焦糊的气味。他早上出门前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塞在床板缝里,现在才敢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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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里屋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妹还没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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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纸片上残留的字迹。“物資調撥”四个字是竖排繁体,用的是蓝色复写纸的痕迹,下面应该还有更小的字和表格,但烧得太厉害,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纸的质地比普通信纸厚,像是某种单据或表格的副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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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调拨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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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翻到笔记中间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几行字:“老孙经手的货,不少有正规调拨单,但流转环节对不上。一批轴承,计划调拨给市二机修厂,实际到厂数量少了三成。问老孙,他说运输损耗,但损耗清单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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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片凑到笔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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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的蓝色,和笔记里夹着的一张旧货单复写痕迹很像。那种蓝色复写纸,八十年代初很多单位还在用,后来逐渐被圆珠笔和复印机取代。父亲调查的事,发生在八十年代中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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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烧毁的时间不长。边缘的焦黑还没被雨水泡烂,灰烬也比较新鲜,估计就是这一两天的事。谁会在陆焚每天必经的巷子口,烧掉一张可能关联旧案的“物资调拨”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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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还是有人想传递信息,又不敢直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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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蓝工装男人。那个人跟踪他,对峙,离开。如果纸片是对方故意留下的,那目的是什么?试探他会不会捡?看他认不认得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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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烧纸片的人和蓝工装男人不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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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沾着油污和菜叶碎屑,是垃圾堆常见的脏污。没有其他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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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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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对过那栋红砖楼的二楼阳台,那个总在晾衣服的中年女人今天没出现。阳台空着,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旧工装,随风轻轻晃。楼下杂货店门口,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蹲着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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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人换了,位置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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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放下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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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不是摆设。他们记他的作息,记他每天去图书馆,记他回家的时间。如果他现在突然改变行为——比如反复研究一张纸,或者去打听复写纸、调拨单这些事——立刻会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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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问人,不能去查资料,甚至不能长时间盯着纸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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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用笨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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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回到桌边,把纸片小心地重新包进旧报纸,塞回床板缝。然后他摊开一本高中数学练习册,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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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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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凭着记忆,把纸片上能辨认的笔画轮廓,一点点描下来。竖排的“物”字左边偏旁烧没了,只剩右边“勿”的大致形状。“資”字下半部分“貝”还有两个横笔的残迹。“調”字的“言”旁完全没了,“周”的部分剩个框。“撥”字最右边“發”的笔画复杂,只留下几个斜点和折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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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得很慢,像在演算几何题。偶尔停笔,假装思考,目光扫过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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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完轮廓,他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几个关键词:蓝复写纸、竖排繁体、厚纸、副联?、近两日烧、巷口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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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把这页草稿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对折两次,夹进练习册封底的硬壳夹层里。然后把练习册塞回书架那排旧课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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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厨房的水滴声似乎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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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厨房,关紧水龙头。阀门老化,拧到底还是有点渗水。他找了块抹布垫在下面,水滴声变成沉闷的噗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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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里屋探出头:“水龙头又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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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垫了布,明天我看看能不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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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弄了,妈明天找人来修。”母亲说着,手里还拿着件没锁边的衬衫,“你爸以前就会修这些,你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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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没接话。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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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会修水管,会看图纸,也会在笔记里一笔一笔记下那些对不上的调拨单。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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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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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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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以前……在厂里,是不是经常要核对什么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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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缝纫机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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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个干嘛?”她的声音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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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忽然想起来。”陆焚擦干手,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前几天整理东西,看到爸一些旧本子,上面记了不少数字和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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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低头,继续锁衬衫的边。哒,哒,哒。针脚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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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那人,做事认真。”她慢慢说,“厂里那些物料进出,他都要对好几遍。有时候对不上,他就去找人问。问仓库,问运输科,问计划科……得罪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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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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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陆焚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不就出事了。说他对账不清,工作失误,调去干苦力。再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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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完,但陆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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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父亲在装卸时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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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单据,”陆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是叫调拨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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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针扎到手指。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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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听来这词?”她问,声音压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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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本子上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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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厨房没开灯,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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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计划调拨物资用的单子。”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盖着红章,一式好几联。你爸说过,那东西……不能乱动。动了,就是动计划,动国家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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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也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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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点点头:“我就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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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踩缝纫机。哒哒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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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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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缝纫机声,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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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乱动。动了,就是动计划,动国家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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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动了。所以他“对账不清”,所以“工作失误”,所以最后在装卸时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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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烧焦的纸片,是当年的调拨单残骸吗?谁留到现在的?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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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要去见孙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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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管仓库,经手调拨单。父亲笔记里那个“老孙”,对不上的轴承,三成的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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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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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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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孙主任真想给他看什么,可能会是仓库里的某些东西,或者某些记录。但更可能是个局——就像父亲当年那样,因为“问太多”而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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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假设最坏情况:仓库后门是个陷阱,有人等在那里。可能是孙主任的人,也可能是王阿姨的人,或者两方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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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带任何显眼的东西。不能带笔记,不能带纸片,甚至不能带笔。衣服要穿深色,容易隐入夜色。鞋子要软底,走路声音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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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线要规划。从家到仓库后门,正常走二十分钟。他得提前出门,绕路,确认有没有尾巴。如果发现被跟踪,要能随时钻进小巷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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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时间。孙主任约的是晚八点,天完全黑了。仓库区晚上人少,路灯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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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坐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区地图。这是去年买的地图册里掉出来的一页,他当时随手塞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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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仓库区的位置,用指甲在几条小巷的位置划了浅浅的印子。不能留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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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记住那几个点:从家往东,过两个路口右转,穿菜市场——市场晚上七点收摊,八点已经没人,但摊位的棚架和杂物可以遮挡视线。穿过市场后,有一段没路灯的窄巷,巷子尽头是废弃的煤场,从煤场围墙的破洞可以钻过去,直接绕到仓库区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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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线比大路远一倍,但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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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复在心里走了几遍,确认每个转折点和可能的藏身位置。然后他把地图揉成一团,撕碎,扔进床底的铁皮桶里——桶里有些废纸,明天母亲生炉子时会一起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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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感到胃里一阵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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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饿,是那种绷紧的、悬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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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对楼亮起几盏灯,其中一盏就在那个总晾衣服的阳台隔壁。灯光透过窗帘,映出一个人影坐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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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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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关掉自己房间的灯,让黑暗吞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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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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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个人影动了动,似乎也调整了姿势。然后,那盏灯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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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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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焚放下窗帘。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手碰到那本硬壳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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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晚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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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某个夜晚的窗前,计算着风险,准备去对一张对不上的调拨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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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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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看到,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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