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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高烧与算计
上午十点四十分。
陈末靠在临时住处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起手背贴了贴额头,烫得吓人。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感染没控制住,还在往深处走。败血症的前兆。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缓下来。不能慌。
下午三点要去安监办窗口取材料。下午还得去医院。时间卡得很死。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他摸出手机打开本地论坛的收藏页面。昨晚睡前他搜到了几个关于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火灾的帖子。
手指滑动。
帖子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发帖人ID叫“物流园老张”。
“B区7号库半夜起火烧了俩小时消防车来了四辆。听说是电路老化。库主姓胡做建材的。”
下面有跟帖。
“损失不小吧?”
“保险?嘿,听说胡老板为了省钱,买的保险额度不够,只保了库存价值的三成。”
“不止。我听说起火原因有争议,保险公司怀疑是人为纵火骗保,正在调查,理赔款一直拖着没下来。”
“难怪最近看见胡老板到处找人借钱。”
陈末盯着“骗保”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火灾是人为的,那仓库里的货……很可能在起火前就被动了手脚。或者,起火就是为了掩盖货品本身的问题。
胡文斌急着出货,报价一降再降,要求全款,回避提供材质单和出厂证明……所有这些异常,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简单的资金链断裂。
是更深的陷阱。
陈末退出论坛,点开短信界面。胡文斌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里:“王总,文件最晚明天下午发。消防验收记录没问题,您放心。盘点清单我们周五当面核对。资金周转实在困难,望您体谅。”
体谅?
陈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打字回复,手指因为高烧有些发抖。
“胡总刚跟朋友吃饭听了个消息心里不太踏实。朋友说城东物流园B区三个月前着过火烧的就是7号库。有这回事吗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边,伸手从背包里摸出铝箔板,抠出一粒布洛芬,就着半瓶矿泉水吞下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安监办材料必须拿到。下午三点,窗口那个微胖的“小王”……得确保他真能把事办妥。
第二,医院。今天必须换药,必须上更强的抗生素。不能住院。住院意味着失去行动自由。但感染如果继续恶化,败血症会要命。
第三,“鑫隆建材”。如果胡文斌承认火灾,但坚称货品没问题……要不要继续周五看货?如果胡文斌否认……风险等级又要上调。
第四,旧货场那边。小雨应该还在观察。铁门和监控装好了吗?老张和工人的互动,有没有异常?
第五,疤哥和王强。他们拿到“样品库”线索后,应该在防空洞里折腾。暂时没空找自己麻烦。
第六,身体。高烧,虚弱,脚踝剧痛。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乱麻。
手机震动了一下。
胡文斌的回复来了。
“王总,您消息真灵通。确实有火灾,但那是小事故,只烧了库房门口堆的一些包装材料,里面的钢材一点没受影响。您放心,货绝对是好货。就是因为这场火,保险公司理赔拖沓,我才资金紧张,不得已低价出货。您要是诚心要,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谈。”
陈末盯着屏幕。
“只烧了门口包装材料”?
论坛帖子里说“烧了俩小时,消防车来了四辆”。如果只是包装材料,需要烧俩小时?需要四辆消防车?
胡文斌在撒谎。而且撒得很拙劣。
他继续打字,语气加重。
“胡总,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既然能问到火灾,就能问到更多。消防队的出警记录、现场勘查报告、保险公司的初步定损意见,这些都不是绝密文件。”
“我周五去看货,是要带专业检测人员去的。钢材的化学成分、力学性能、表面锈蚀程度、内部是否有因高温导致的晶相变化……每一项都要测。”
“如果货真像你说的‘一点没受影响’,那检测报告出来,我们按三千五的价格签合同,全款一次性付清。”
“但如果检测出问题……”
陈末停顿了一下。
“胡总,你我都不是外行。被烟熏水泡过,甚至受过高温影响的钢材,力学性能会大幅下降,脆性增加,根本不能用于结构承重。这种货,只能当废铁卖。”
“到时候,别说三千五,就是一千五一吨,我都不会要。而且,我会把检测报告和仓库地址,发给几个做建材的大贸易商,还有本地的行业协会。胡总,你觉得,到时候你这批货,还卖得出去吗?”
点击发送。
这是一次直白的施压。赌的是胡文斌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裂痕。
发完短信,陈末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赶紧用手撑住床板,大口喘气。眼前发黑。
高烧在消耗他最后的体力。
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干涩的粉末黏在喉咙里,他灌了几口水,强迫自己咽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胡文斌的回复来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慌乱。
“王总!王总您别误会!火灾确实有影响,但我可以保证,大部分钢材是完好的!只有靠近门口的几十吨可能受了点烟熏,绝对没有水泡,更没有高温影响!检测……检测当然可以做,但能不能……能不能先别带那么多人?我们私下检测,报告结果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
陈末看着这个词,眼神冰冷。
意思是,可以花钱买一份假的检测报告?或者,在检测过程中做手脚?
胡文斌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还要低。
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弱点更明显了——他极度害怕这批货的真实情况被公开,极度需要尽快拿到现金。
陈末没有立刻回复。
他需要让胡文斌再煎熬一会儿。
他退出短信,找到小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哥。”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风声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噪音。
“情况怎么样?”陈末问,声音因为高烧有些沙哑。
“铁门装好了是那种厚重的铁栅栏门带锁。监控也装好了一个对着棚子门口一个对着西边围墙缺口工人说已经调试完毕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查看。工人九点四十左右干完活收拾工具走了。”
“老张呢?”
“工人装门的时候,老张一直在旁边看。递了根烟,跟带头的工人在车边聊了大概两分钟。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拍照了。”小雨顿了顿,“工人离开后,老张在铁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手推了推门,试了试锁,然后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大概五分钟,也走了。”
陈末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
老张在检查。检查新装的铁门结不结实,锁好不好用。
这个看门老头,警惕性很高。
“照片发我。”陈末说。
“好。陈哥,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发烧更严重了?”小雨问。
“嗯。三十九度二。下午必须去医院。”陈末没有隐瞒,“你那边继续观察,但保持距离,别让老张发现。重点是确认他有没有用钥匙开铁门进去查看。另外,留意有没有其他陌生人在旧货场附近转悠。”
“明白。”小雨犹豫了一下,“陈哥,要不要我下午陪你去医院?你一个人……”
“不用。”陈末打断她,“你留在旧货场附近,任务更重要。医院我自己能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末的语气不容置疑,“按计划执行。下午三点前,如果我这边没联系你,你就按兵不动,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随时短信通知,不要打电话。”
“……知道了。”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挂断电话,陈末靠在墙上,感觉肺里的空气不够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手机震动,小雨的照片发了过来。
一共三张。第一张是工人安装铁门时的场景。第二张是老张递给工人香烟的瞬间。第三张是工人离开后,老张独自站在铁门前,背对着镜头,手放在铁栅栏上。
陈末放大第三张照片。
老张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他放在铁门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用力。他在试门的牢固程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看门老头该有的好奇心。
陈末把照片保存。然后点开手机应用商店搜索监控APP下载安装。用吴建军之前提供的账号密码登录。
屏幕跳转到监控画面。
两个镜头。一个正对着棚子那扇破旧的木门。另一个镜头对着西边围墙的缺口,现在缺口已经被新装的铁门封住。
画面清晰。
陈末操作了一下,切换到录像回放模式,找到上午九点左右的记录。
快进。
他看到工人安装铁门和监控的过程。看到老张出现,递烟,聊天。看到工人离开。看到老张独自留下,推门,试锁,绕棚子走圈。
一切和小雨描述的一致。
但就在老张绕到棚子侧面、快要走出监控范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似乎在地上捡了什么东西,很快塞进了口袋里。
动作很快,很自然。
陈末暂停画面,放大。
老张蹲下的地方,靠近棚子的墙角。地上有什么?碎石?杂草?还是……陈末之前留下的什么痕迹?
他想不起来。昨天转移物资时很匆忙,脚又疼得厉害,可能无意中掉了什么东西。
但老张捡起来了。并且收了起来。
陈末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这个看门老头,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他退出监控APP重新点开短信。胡文斌又发来了两条新消息语气近乎哀求。
“王总,价格我们可以再降一点,三千三,怎么样?只要全款,周五就能拉货!”
“王总,您回个话。检测的事好商量,真的,一切都好商量!”
陈末没有回复。
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让胡文斌在焦虑中再泡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去安监办取材料,还有不到四个小时。距离他必须出发去医院,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他需要休息。让布洛芬起效。
但他不敢睡。
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挣扎着从床上挪下来,拄起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让外面微热的空气流进来。
楼下是柳林街。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平凡,琐碎。
和他所处的世界,隔着厚厚的玻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胡文斌。
是吴建军。
“陈老板,李科长那边刚又打了个招呼,说小王那边已经安排妥了,让你下午放心去取。材料肯定没问题。”
陈末盯着这条短信。
吴建军在示好,也是在巩固他“办事得力”的形象。
“谢谢吴老板。”陈末简短回复。
“客气。旧货场那边,铁门和监控装好了吧?工人跟我说了。棚子加固的材料后天到,大后天开工,我亲自盯。”吴建军又发来一条。
“好。费用我明天转给你。”陈末回复。铁门加监控,七千七。这是一笔不小的现金支出。
“不急,陈老板先把身体养好。”吴建军回得很快。
结束和吴建军的短信,陈末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钱。人。物资。信息。身体。
每一样都在消耗。
他撑着拐杖,慢慢挪回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盒抗生素,抠出两粒,就着水吞下。
吞下药,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胡文斌的钢材。老张捡走的东西。安监办的材料。医院的治疗。
所有线索,所有威胁,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
他必须理清优先级。
第一,活过今天。拿到安监办材料,完成医院治疗,控制感染。
第二,确认“鑫隆建材”的真实风险。
第三,摸清老张的意图。
第四,身体恢复。
想着想着,布洛芬的药效和疲惫感一起涌上来。高烧带来的昏沉感像潮水。
他挣扎着,不让自己彻底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那个雪夜。冰冷的空气割裂肺叶,身后是追逐的脚步声和犬吠。他拼了命地跑,脚下一滑,摔进深深的雪坑。他抬头,看到坑边出现几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棍棒和刀……
他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
房间里光线依旧昏暗。他抓起手机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只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但精神却因为那个噩梦而紧绷起来。前世死亡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体温似乎降了一点,但头还是又沉又痛。
不能再躺了。
他拄着拐杖起身,开始缓慢地收拾东西。把手机、充电宝、钱包、抗生素、布洛芬、剩下的半瓶水,一一塞进背包。
然后他脱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浸湿的旧T恤从袋子里拿出昨天新买的深蓝条纹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又套上那件深灰夹克。
镜子在门后。他挪过去,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眼神,依旧锐利,冰冷。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却还在计算如何咬断栏杆的野兽。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一步步挪下楼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他站在路边,抬起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安监办。”他拉开车门,费力地坐进去,把拐杖放在身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陈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三十天后,这一切都将被冰封。
只有他知道。
所以,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足够的物资,建立坚固的堡垒。
为此,他可以忍受高烧,忍受疼痛,忍受算计,忍受孤独。
为此,他不惜一切。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陈末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安监办的大楼,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下午的博弈,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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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窗口与针剂
出租车在午后的城市街道上缓慢移动。
陈末靠在车窗边,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身体像一具正在燃烧的空壳。高烧让视线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右脚踝处的疼痛是一种持续的闷钝压迫。
但他必须撑着。
安监办的材料是第五张牌的核心保障。医院治疗是维持身体的底线。鑫隆建材的博弈是用信息差撬动利润的关键。
三条线,都不能断。
手机震动。胡文斌新发来的短信:“王总,刚才是我没说清楚。火灾确实有影响,但只有门口那排货架上的几十吨钢材被烟熏了,其他都在仓库深处,绝对没问题。检测报告真的可以商量……”
陈末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胡文斌的防线正在溃败。从否认,到承认部分影响,再到主动“商量”检测报告——资金链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但还不够。
陈末没有回复。闭上眼睛。
十二点四十七分,出租车停在安监办大楼路边。
陈末付了车费,拄着拐杖下车。热浪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大楼门口有台阶。
他侧过身,用左手扶栏杆,右手拄拐,一级一级往上挪。右脚不能承重,全身重量压在左腿和双手上。每上一级,脚踝的压迫感就加剧一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
终于挪到门口。
大厅里冷气很足。找到窗口,“小王”正坐在里面。
“王哥。”陈末开口,声音沙哑。
小王转过头,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出来:“材料好了,刚办完。”
陈末接过,抽出材料。最上面是加盖红章的《建筑业企业资质审查通过通知书》,下面是备案表格。快速浏览——公司名称“宏远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资质“建筑施工总承包三级”,有效期三年。
材料是真的。
陈末把文件装回去,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王哥辛苦了。”
小王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收进抽屉:“李科长打过招呼,顺手的事儿。以后有啥问题,直接来找我。”
“谢了。”陈末把文件袋塞进背包,转身离开。
下午一点零三分。
下一个目的地:医院。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第三运输公司职工医院”的名字。上车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身体像散了架。高烧让思维黏稠。
手机震动。小雨:“陈哥,老张还在棚子附近转悠。刚才他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分钟,我听不清。挂电话后,又在西边围墙缺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铁门看。”
陈末回复:“继续观察,保持距离。如果他有钥匙试门,立刻通知我。”
“明白。”
发完短信陈末打开监控APP。画面里旧货场东北角的棚子静静立着木门紧闭。西边围墙缺口的铁门锁着。没有老张的身影。
他切换回放,找到上午工人离开后的录像。老张在铁门前站了十几秒,用手推门试锁。然后绕着棚子走了一圈,走到东北角时,进入监控盲区。
陈末盯着那个角落。
老张蹲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系鞋带。但起身时,右手迅速塞进了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到底捡到了什么?
陈末回忆昨天转移物资的过程。进出棚子几次,搬运柴油桶、发电机。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收据?一片包装纸?或者更关键的东西?
必须尽快处理老张。但眼下,身体是最大的短板。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陈末付钱下车,拄拐走进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找到昨天的诊室,敲门进去。
坐诊的还是昨天那位中年医生。
医生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每天来换药输液吗?”
“我来了。”陈末在诊床上坐下,把拐杖靠墙。
医生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脚踝,眉头皱紧:“怎么肿得更厉害了?你发烧了吗?”
“嗯。”
医生伸手摸他额头,脸色严肃:“温度不低。把裤腿卷上去我看看。”
陈末照做。
医生看到整个脚背肿胀发亮、皮肤泛紫红色、缝线处渗脓液时,深吸一口气:“不行,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感染在扩散,再拖下去会得败血症。”
“我不能住院。”陈末声音平静,“我还有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比命重要?”医生语气加重,“你现在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以上,感染指标肯定很高。必须住院静脉用强效抗生素,必要时可能要切开引流。”
陈末沉默了几秒。
前世,他经历过类似时刻。身体崩溃,但囤货计划不能停。那时候他选择了硬扛,结果在末世降临后第三天,因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差点死掉。
这一世,不能重蹈覆辙。
但也不能住院。一旦住院,行动完全受限,所有计划搁浅。安监办材料拿到了,鑫隆建材博弈到了关键节点,旧货场还有老张这个隐患……
“医生,能不能这样。”陈末开口,“你今天给我用最强效的抗生素,静脉输液。我明天再来,如果感染没控制住,我就住院。”
医生盯着他:“你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知道。”陈末说,“但我真的不能住院。就今天一次,用最好的药。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叹气摇头:“你这人……算了,你自己的命,你自己负责。我去开药,你先去输液室等着。”
“谢谢。”
陈末拄拐离开诊室,找到输液室。在角落坐下,背包放腿上。
等待时,他打开手机,查看胡文斌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但看到了本地论坛的一条新帖子。标题《城东物流园火灾后续:保险公司拒赔,老板四处借钱》。发帖时间今天上午十一点。
陈末点进去。
帖子内容不长,信息量很大。楼主自称物流园工作人员,说火灾后保险公司调查发现仓库消防设施不合格,拒绝全额理赔。胡文斌这几个月一直在到处借钱,还跟几家建材商发生纠纷,有人已在起诉。
跟帖里有几条回复。
“胡老板上个月还找我借了二十万,说月底还,到现在没影。”
“他那仓库的货听说被烟熏水泡得厉害,根本卖不出去。”
“活该,消防不合格还敢存那么多货。”
陈末关掉论坛。
胡文斌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更糟。保险拒赔,债务缠身,仓库货品质量存疑——这个人已站在悬崖边缘,只要再推一把,就会彻底崩溃。
而陈末手里,正好有那把推他的手。
医生拿着药进来了。
“头孢他啶,进口的,效果比昨天的头孢曲松强。”医生一边配药一边说,“但我要再强调一次,如果明天感染没好转,你必须住院。这不是商量,是警告。”
“我明白。”
针头刺进手背血管时,陈末没有躲闪。冰凉的液体流进身体。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体需要休息。但大脑不能停。
他开始计算时间。现在下午一点三十七分,输液大概两小时。结束后三点半。然后需要回临时住处取东西,再去旧货场检查物资,处理老张问题。
晚上还要继续跟胡文斌博弈。
必须把时间压缩到极限。
手机震动。吴建军:“陈老板,铁门和监控的钱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李科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材料拿到了吧?”
陈末回复:“拿到了,谢谢吴哥。钱明天转你。”
“行,你注意身体。”
简短对话结束。
陈末把手机放回口袋,调整坐姿。输液室里空调很低,他感觉冷,但额头依然冒汗。高烧和药效在体内对抗。
他想起前世。
同样是八月,高温天气。那时他还在为几千块的生意奔波,挤公交,吃十块钱盒饭。根本想不到,一个月后世界会变成冰封地狱。
重生给了他先知。也给了他巨大压力。三十天时间,要囤积足够生存数年的物资,要建立安全屋,要应对所有威胁。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
而现在,身体成了最大的变数。
必须撑过去。
输液进行了四十分钟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通。
“喂?”
“王总吗?我是胡文斌。”电话那头声音带着明显焦虑,“我给您发了短信,您没回。我想跟您再谈谈,真的,价格好商量。”
陈末沉默两秒。
胡文斌主动打电话,说明他已到了极限。这个人现在就像溺水者,抓住任何稻草都会拼命不放。
“胡老板,我在医院输液。”陈末声音刻意虚弱,“身体不太舒服,晚点再谈吧。”
“医院?”胡文斌声音更慌了,“您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看看您?”
“不用。”陈末说,“你先把仓库的实际情况说清楚。到底有多少吨货被烟熏水泡了?具体受损程度?我要听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
陈末能听到胡文斌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十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哀求:“王总,我说实话。靠近门口的三排货架,大概八十吨螺纹钢,被烟熏得比较严重,表面有氧化层。中间那几排,一百多吨,被消防水淋过,有轻微锈蚀。最里面几十吨工字钢和槽钢,基本没受影响。”
“也就是说,至少一半的货有问题。”
“但价格可以谈啊!”胡文斌急切道,“三千三一吨,这是废钢的价格了!您找检测机构出报告,把有问题的货当废铁卖,也能回本。没问题的那些,您转手就能赚!”
陈末闭上眼睛。
胡文斌已把自己逼到墙角。三千三一吨,比市场价低一千多。就算只有一半货能用,利润空间也足够大。
但还不够。
“胡老板,我现在在医院,脑子不太清醒。”陈末说,“这样吧,我明天下午去你仓库看货。你准备好所有货的材质单、出厂证明,还有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联系方式。如果货没问题,我们当场签合同。”
“明天下午?”胡文斌声音犹豫,“王总,能不能快点?我这边……资金真的很紧张。”
“最快也要明天。”陈末说,“我身体这样,今天出不了院。你要是不愿等,可以找别人。”
“不不不我等我等”胡文斌连忙说“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我在仓库等您。地址您知道吧城东物流园B区7号库。”
“知道。”
“那……王总您好好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断。
陈末放下手机,看着输液管里匀速滴落的药水。
胡文斌已经上钩了。明天的看货,将是一场硬仗。必须提前准备好检测方案,还要带足够人手——以防对方狗急跳墙。
但眼下,他连走路都困难。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一分。输液还有大概四十分钟结束。
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把后续计划梳理清楚。
第一步,输液结束后回临时住处,取必需品——更多抗生素、止痛药、压缩饼干。第二步,打车去旧货场,检查物资安全,观察老张动向。第三步,如果老张有异常,必须立刻处理。第四步,晚上联系小雨,部署明天看货的人手安排。
还有……
手机震动。小雨:“陈哥,老张离开了。他骑电动车走的,方向往城区。我要不要跟?”
陈末想了想,回复:“不用跟。你继续在旧货场附近隐蔽观察,注意有没有其他人靠近棚子。我大概四点左右过去。”
“明白。”
发完短信,陈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体依然在燃烧。但药水正在缓慢发挥作用,他能感觉到闷钝的压迫感在减轻——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无论如何,必须撑下去。
还有二十五天。
倒计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