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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伤口与抉择
天光从棚顶破洞漏下,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陈末靠在冰冷的柴油桶上,右腿伸直,脚踝处的纱布灰黄一片,渗出范围扩大。肿胀蔓延到膝盖下方,皮肤发亮,一按一个缓慢回弹的凹坑。
感染在扩散。
体温升高,身体内部却发冷。
体力透支,每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小雨要下午才回来。
吴建军下午才带人来看现场。
老张晚上七点就睡,指望不上。
他摸出布洛芬,铝箔板上只剩最后两粒。抠出一粒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来刺痛。
药效需要时间。感染不会等。
必须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前解决。回柳林街等小雨带医生?太慢。感染每拖一小时,风险指数级上升。前世见过太多小伤口感染导致截肢甚至送命的例子。末世前,不能带着一条废腿进入倒计时。
棚子里安静,只有远处绕城高速偶尔的货车轰鸣。空气里是柴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二。
点开通讯录,手指在“李医生”上停顿。出诊费一千已付,但那是处理简单外伤。现在可能需要清创、更强抗生素……赌不起。
划掉李医生,目光落在“小雨”上。下午才回来,等不及。
只剩下一个选择——自己去医院。
胃部一阵紧缩。去医院意味着登记身份信息,留下就诊记录。在警方调查仓库失窃、周老板在逃、王强“样品库”寻找结果未知的当下,任何暴露在官方系统下的行为都意味着风险。
但腿废了,或命没了,一切就都没了。
风险需要权衡。闭上眼,让发烫的脑子快速运转。
去正规大医院急诊,处理外伤感染。用什么身份?真名?不。需要新的、经得起简单查验的身份。临时编造?地址、电话、身份证号……漏洞太多。
社区医院?小诊所?处理能力可能不够,同样需要登记,更可能因怕麻烦而拒收。
手指无意识敲击手机边缘,目光扫过棚内物资。柴油、发电机、净水片……这些是末世资本。现在,为保住“身体”这个最基本的生产工具,必须冒险。
模糊的计划成形。
不去大医院,不去小诊所。找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管理松散又有一定处理能力的……职工医院?记得城西再往北几公里,靠近物流园区有家“第三运输公司职工医院”。前世听说那地方改制后半死不活,对外接诊但管理不严,有时现金结账,病历潦草。
就是它了。
目标确定,接下来是执行细节。
需要说辞。怎么受伤?在旧货场搬东西被生锈铁片划了,当时没在意,胡乱包扎,结果肿了。合情合理。身份?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先自费看病。态度要好,显得焦急无奈。
需要交通工具。腿这样走不了几公里。打车?司机会看到样子,记得上下车地点。不行。
目光落在棚角发电机上又移到旁边……想起小雨开五菱宏光走了但哈弗H6钥匙还在背包里。车停在柳林街楼下。
距离太远,取车不现实。
只剩一个办法——让车过来。
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编辑。
收信人:小雨。
“改变计划。你拿到车哈弗H6钥匙在手套箱立刻来旧货场。我腿感染严重必须马上去医院。你开车送我去。到旧货场前给我电话告诉你具体位置。注意避开看门老头视线从西边缺口进。务必尽快。”
短信发出。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时间流逝。棚内光线移动一小截。脚踝胀痛像有节奏的鼓点敲打神经。布洛芬似乎缓解了头痛,但腿上灼热感未退。
手机震动。
小雨:“收到。正去柳林街,大概二十分钟后拿到车,再开过去四十分钟左右。陈哥撑住。”
一个多小时。算算时间,上午九点前能出发。来得及。
回复:“好。路上小心,到了缺口打电话。”
放下手机,需要为转移做准备。不能把所有物资留在这无人看守的棚子里。柴油和发电机太重搬不动,但关键小东西必须随身带走。
忍着痛挪动身体,整理背包。
五盒净水片必须带上。一盒阿莫西林,一盒双氯芬酸钠。两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钱包里现金八万多,抽一万备用,其余藏棚内隐蔽处。手机、充电宝。
还有武器。两个布条裹好的玻璃瓶塞进背包侧袋。想了想,把那截木质拐杖靠手边。
做完这些,出一身虚汗。靠在油桶上喘气,能听到心脏沉重跳动,每次搏动都带动太阳穴突突地疼。
等待最难熬。尤其是明确知道身体正被内部侵蚀时。每一秒流逝都像朝不可逆深渊滑落一寸。
强迫自己不看腿,转而思考“第五张牌”清单其他事项。
安监办“小王”,周一上午。如果今天处理好腿,休息一天,周一应该能去。这是解除行政风险的关键一步,不能拖。
旧货场加固。吴建军下午带人来看。可以交给小雨对接,自己只需最终确认方案和价格。钱从卡里出。这是建立临时据点的必要投资。
继续囤货……食物、药品、保暖物资。渠道在哪?大规模采购必然引起注意。需要更多“胡老四”,更多灰色地带中间人。或直接对接源头工厂?但工厂需要资质、合同、公对公转账……现在的“公司”还是空壳。
建立更稳定据点。旧货场只是临时周转。需要更隐蔽、坚固、可控的地方。钱,还是钱。
扩充人手。小雨一个人不够。吴建军可用但要花钱,只是雇佣关系不够可靠。需要真正能并肩、末世信得过的人。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搞快钱。四百多万面对十亿物资目标杯水车薪。股市?知道几个短期妖股,但资金进出需要时间,账户安全也是问题。距离末世只剩二十五天左右,时间太紧。更快办法……信息差套利?像对付周老板那样?但那种机会不常有,风险极高。
每个问题都像沉重石头压在呼吸道上。而此刻最重的石头正压右腿上,散发着腐败热度。
手机响。是小雨。
“陈哥,我拿到车了,现在往旧货场开。大概三十五分钟到。”
“好。从绕城高速辅路过来,北边一公里,看到‘城西旧货’牌子别进大门,继续往前开两百米,路边有废弃广告牌,旁边土路拐进去就是西边围墙缺口。开到缺口附近停下,别进来,给我电话。”
“明白。”
挂断电话,开始最后准备。撑起拐杖试右腿重量。完全无法承重,脚尖一点地,尖锐刺痛从脚踝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咬牙靠左腿和拐杖稳住身体,单腿跳着一点点挪到棚子门口,掀起厚重防雨布。
外面天光大亮。旧货场一片寂静,远处板房里老张可能还在睡觉或看电视。西边杂草丛生空地后面就是围墙缺口。
靠在门框上等待。汗水顺额角流下滴进眼睛,刺得生疼。抬手抹了一把,手背蹭过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更严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屏幕显示小雨。
“陈哥我到缺口外面了一辆黑色哈弗H6。”
“等我。”
深吸一口气,用左腿和拐杖支撑,朝缺口移动。这段距离五六十米,平时几秒跑过,此刻却漫长如酷刑。每跳一下,受伤右腿随晃动产生剧痛,左腿承受全身重量,肌肉很快酸软发抖。拐杖戳在 uneven 地面,几次打滑险些摔倒。
杂草刮过裤腿,扬起细小灰尘。喘着粗气,视线模糊,死死盯着前方坍塌围墙缺口。
终于缺口近在眼前。看到墙外停着的黑色SUV驾驶座上小雨焦急张望的脸。
小雨也看到他,立刻推门下车快步穿过缺口迎上来。“陈哥!”看到陈末样子脸色变了。苍白脸,满头汗,明显肿胀变形的右腿。
“扶我上车。”声音沙哑干涩。
小雨架住他胳膊,另一手想拿拐杖。陈末把拐杖后撤,“这个拿着,上车放后座。”
两人踉跄穿过缺口。陈末几乎全身重量压在小雨身上,女孩咬牙一声不吭,把他塞进副驾驶座,小心把右腿挪进去关上车门。飞快把拐杖扔进后座,跑回驾驶位。
“去哪家医院?”小雨系安全带发动车子。
“第三运输公司职工医院,物流园区那边。”
“知道大概位置,我导航。”小雨设置导航,车子平稳驶上土路拐进辅路。“陈哥,你的腿……怎么成这样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感染了。”陈末靠椅背闭眼。车厢空调冷风吹在滚烫皮肤上带来短暂舒适,随即是更深寒意。“到了医院我说你听。如需缴费你去。尽量用现金。”
“嗯。”小雨点头,从后视镜看了陈末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陈末没睁眼。
“你……身份怎么办?”
“就说身份证丢了。”陈末简单带过,“小伤口感染他们不会深究。记住,我们是兄妹。我姓陈,你叫陈雨。在旧货场帮人搬货打零工不小心划伤。”
“好。”小雨记下。
车子在绕城高速飞驰。窗外景物倒退。陈末闭眼但睡意全无。身体痛苦和内心盘算交织。
职工医院处理水平未知。如果医生要求转院?清创不彻底?需要抗生素他们没有?
每个“如果”背后都是风险。
但没有更好选择。这就是资源有限、时间紧迫、自身状态恶劣下必须面对的抉择。没有完美方案,只有权衡后风险相对可控的那条路。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略显陈旧街道。“第三运输公司职工医院”牌子出现眼前。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瓷砖有些脱落,门口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小雨停车绕过来扶陈末。
陈末借她力气下车,重新拄拐杖。脚一沾地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又冒一层冷汗。
“慢点陈哥。”小雨搀扶他一步步朝医院大门走去。
门诊大厅光线昏暗人不多,几个穿病号服老人坐长椅上发呆,空气里弥漫消毒水和陈旧布料混合气味。预检分诊台后坐着一个刷手机的中年护士。
陈末示意小雨扶他过去。
“护士,我脚受伤感染了,很严重,能看急诊吗?”尽量让声音虚弱焦急。
护士抬头,目光在陈末脸上和明显肿胀右腿扫一圈,放下手机。“怎么弄的?”
“在旧货场搬东西被铁片划的,有锈。当时没在意自己包了下,结果越来越肿还发烧。”陈末说着适时咳嗽两声。
护士皱眉,拿起体温枪对陈末额头滴一下。“三十八度五。先去急诊外科挂号吧,那边。”指了个方向。
挂号窗口,陈末报“陈末”名字,说身份证丢了。挂号员看他一眼没多问,收二十元现金打出手写单据。
急诊外科在一楼走廊尽头。诊室里是个五十岁左右男医生在看报纸。陈末进去坐下,把腿架旁边凳子上。
医生放下报纸戴手套走过来。“我看看。”蹲下身小心揭开陈末腿上已脏污不堪的纱布。
纱布粘连伤口,揭开时带起撕裂般痛楚,陈末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抠住椅子边缘。
伤口暴露。脚踝外侧一道四五厘米长裂口,边缘红肿外翻,中间组织呈不健康灰白色,有黄色粘稠分泌物,散发淡淡腥臭味。周围皮肤红肿发亮,范围延伸到小腿中段。
医生用手指轻压肿胀区域。“什么时候伤的?”
“前天晚上。”
“当时处理了?”
“就用自来水冲了下,找了块布包上了。”
“胡闹!”医生站起身摘手套扔垃圾桶,“感染很严重,已形成局部蜂窝织炎。需要马上清创,去掉坏死组织然后引流。还得用抗生素静脉滴注。你发烧说明可能有菌血症风险。”
陈末心往下沉。“医生,严重吗?腿……能保住吗?”
“现在清创积极抗感染应该问题不大。再拖两天就难说了。”医生坐回桌前开单子,“先去缴费,然后去治疗室清创。清创后住院观察,至少静脉输三天抗生素。”
“住院?”陈末愣了下。
“你这情况不住院怎么行?感染没控制住随时可能加重。”医生头也不抬,“去缴费吧,住院押金先交五千。”
陈末和小雨对视一眼。住院意味着更长时间暴露,更复杂登记流程。
“医生,”陈末开口声音更哑,“能不能……不清创住院?我家里实在有事走不开。您帮我彻底清创,开最好药,我每天来输液行不行?钱不是问题。”
医生停笔抬头看他,眼神带着审视。“每天来回跑伤口护理不好再次感染怎么办?你这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吗?”
“我保证每天准时来换药输液。”陈末迎上医生目光,语气诚恳无奈,“真没办法住院。工作丢不起。医生您帮帮忙,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我都配合。清创您做彻底点,后续护理我绝对小心。”
医生盯着他看几秒,又看看旁边一脸焦急的小雨,叹气。“你们这些年轻人……算了。清创可以但必须彻底。之后每天要来换药,静脉输液至少三天,看情况改口服。如果期间发烧加重或红肿范围扩大必须立刻住院没得商量。”
“好,一定。”陈末立刻答应。
“去缴费吧。清创治疗费、药费先交两千。多退少补。”医生重新开单。
小雨拿单子匆匆跑去缴费。陈末靠椅子上感觉后背衬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
清创意味着忍受没有麻药或只有局部麻药下的刮除清洗。知道那有多疼。
但比起截肢或送命,疼是可以忍受的代价。
握紧拐杖,木质表面被手心汗浸得湿滑。
战争还在继续,这场与感染的战斗是必须赢下的第一场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