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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一八二、周四,夜探
声音是从东边亭子方向传来的。
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足够清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或者,是鞋底碾过碎砖。
陆焚没动。
他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皮,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练习本硬硬的封面。孙主任消失的方向——公园北侧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已经彻底没了动静。那人跑得很快,路线熟,像早就踩过点。
不是王阿姨的人。孙主任那句“她配吗?”还带着嗤笑的尾音,烫在空气里。
那亭子里的,是谁?
陆焚慢慢吸了口气,夜风灌进喉咙,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他没往亭子看,目光落在脚前一片破碎的水泥地上。耳朵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没有第二声。
要么是走了,要么,还在等。
等什么?等他过去查看?等他像孙主任一样仓皇离开?
陆焚把练习本往裤兜深处按了按,贴着大腿。他开始沿着槐树,极慢地挪动脚步,转到树的另一侧。树干的阴影把他整个吞没。从这个角度,他能用眼角余光扫到亭子的一角——黑黢黢的轮廓,像蹲伏的兽。
还是没动静。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摸到鞋带结,却没解开,只是借着这个姿势,把身体压得更低,视线从膝盖上方平扫出去。亭子,通往亭子的小径,小径两侧疯长的冬青丛。
冬青丛的叶子,有一片在晃。
不是风吹的。风从北边来,那丛叶子朝南歪了一下。
有人刚从那里离开,或者,正蹲在里面。
陆焚系好鞋带,站起来。他没往亭子走,也没往孙主任离开的北边追。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公园南侧的缺口走去。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拖沓,像是个夜里闲逛、无所事事的人。
背后的皮肤绷紧了。
他在等。等那丛冬青里会不会窜出个人,等身后会不会响起追赶的脚步声。
没有。
一直走到公园边缘,踩上外面坑洼的柏油路,路灯昏黄的光晕罩下来,陆焚才稍微松了松肩膀。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园黑沉沉地趴在那里,亭子隐在更深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不是王阿姨的人,也不是孙主任的人。
那会是谁?父亲的事,到底牵了多少人进来?
陆焚沿着马路往西走。这是回城的方向,但不是他家的方向。他需要绕路,需要确认尾巴有没有重新缀上。
走了两个路口,他在一个还没关门的杂货店门口停下,买了包最便宜的火柴。借着掏钱、接火柴的工夫,他透过杂货店脏兮兮的玻璃窗,看身后的街景。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过去。两个女人拎着网兜走过。街对面,一个黑影蹲在电线杆子底下,火星明灭,是在抽烟。
陆焚捏着火柴盒,走出杂货店。他没往电线杆看,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没灯,靠两边住户窗子里透出的那点光勉强照路。晾衣竿横七竖八,滴着水。陆焚加快脚步,走到巷子中段,突然闪身贴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门洞里堆着蜂窝煤,浓重的煤烟味冲进鼻子。
他屏住呼吸,听着巷口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分钟,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确实有。不是皮鞋,是胶底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黏腻的“吧嗒”声。那声音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速度不快,走走停停。
陆焚从煤堆后面微微探出一点头。
巷子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不高,有点佝偻。走到一处有灯光漏出的窗前时,那人侧了一下脸。
是张老脸。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像是在努力看清黑暗里的路。
捡破烂的老头。
公园外面那个,蹲在路边,像是无所事事的眼线。他居然跟到了这里?是巧合,还是……
老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陆焚藏身的门洞只有不到十米。他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竟然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开始弯腰捡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盒。
动作很自然,就是一个夜里拾荒的老头。
陆焚没动。
老头捡起烟盒,塞进塑料袋,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那头,拐了出去。
陆焚又在门洞里等了几分钟。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叫。
他走出来,拍了拍沾在袖子上的煤灰。老头是真的捡破烂,还是用捡破烂做掩护?如果是眼线,他刚才明明有机会靠近,却没有。他只是“路过”,然后“离开”。
像在确认陆焚的移动路线,而不是要抓他。
陆焚想起白衬衫男人,那个在图书馆外、在馄饨摊,只负责“看”和“确认”的人。监视网里,分工很细。有跟着的,有堵截的,有在固定点位观察的。这个捡破烂的老头,也许就是一张固定在城东这片区域的“网眼”。
那么,亭子里的动静,老头知道吗?他是王阿姨的“网眼”,还是属于另一张网?
孙主任听到异响的反应,是惊恐。他怕的不是王阿姨。他怕的是亭子里的东西,或者说,怕的是被亭子里的人发现他和陆焚接触。
陆焚走出巷子,外面是一条稍微热闹点的街。几家夜宵摊子还没收,冒着白气。他找了个卖糖水粥的摊子,坐在最角落的小凳上,要了一碗绿豆粥。
粥很烫,他小口吹着气,眼睛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
监视网不止一股力量。王阿姨是一股,孙主任代表另一股(或者他背后还有别人),现在,可能出现了第三股——亭子里的。这三股力量都在盯着他,目的却可能完全不同。
王阿姨想阻止他知道真相?孙主任想从他这里得到纸片的线索?那第三股呢?警告?灭口?还是也想分一杯羹?
粥喝到一半,陆焚看见斜对面的修车铺里走出来一个人。蓝色工装,手上油污在路灯下反光。那人站在铺子门口,点了一支烟,朝街这边望过来。
目光扫过粥摊,扫过陆焚,没有任何停留,又转开了。
但陆焚认得那身工装。前几天在图书馆附近,他也见过类似打扮的人。
他低下头,把最后几口粥喝完,放下五毛钱,起身离开。
工装男人没有跟上来。
陆焚不再绕复杂的路线。他径直往城南走,那里有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地形复杂,晚上几乎没人。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不能回家。母亲的话还在耳边炸,家里的搜查痕迹刺着眼。
父亲因为一张调拨单送了命。
那张烧焦的纸片,是调拨单的一部分。孙主任急着要看。
明天中午,老货场,废料池。
陆焚走进平房区狭窄的巷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破败,黑洞洞的。他找到一间屋顶还算完好的,门上的锁早就坏了,只用一段铁丝胡乱拧着。
他拧开铁丝,侧身钻进去。
屋里空荡荡,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一股霉味。墙角堆着些破烂家具。陆焚关上门,黑暗彻底淹没过来。他靠着门板坐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练习本。
黑暗中看不见字,但他手指摸过纸张,能感觉到自己用铅笔用力描摹出的凹凸痕迹。
“物资调拨……字第……号……”
后面是什么?调拨的是什么?从哪里,调到哪里?父亲的名字,会在上面吗?
孙主任知道。他一定知道。
而亭子里的第三双耳朵,不想让孙主任知道陆焚手里有这东西,还是不想让陆焚和孙主任接上头。
陆焚把本子塞回裤兜,身体慢慢滑下去,躺在地上。灰尘扑起来,他忍住咳嗽,闭上眼睛。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凄凉。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明天中午,废料池。
在那之前,他得弄清楚,跟踪他的,到底有几拨人。以及,哪一拨,会先忍不住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