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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槽底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老机床厂到仓库西侧荒地,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陈末走了二十三分钟。
每一步都像烧红的铁楔子砸进脚踝骨缝。简易夹板支撑有限,更多是心理锚定。钢筋和木板用电缆捆紧,压迫肿胀皮肤,钝痛取代锐痛,但骨头深处的寒意正沿小腿向上爬。
小野走在他侧前方两步,拎着临时电缆绳索,另一手握半截锈蚀钢筋,眼睛不断扫视黑暗。呼吸稳,肩膀绷紧。
“快到了。”陈末压低声音,喉咙干哑。
荒地边缘杂草高过膝盖,叶片沾露水划过裤腿。远处仓库黑色轮廓趴在夜幕下,没有灯光人声。袭击后的死寂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们绕到仓库西侧。
这里更荒僻,紧挨停产的化工厂旧址,围墙倒塌大半,碎砖水泥块散落野草里。空气飘着若有若无的化工酸涩味,混着泥土腐烂植物气息。
陈末靠在一截半人高残墙上,示意小野蹲下。
“看到那个水泥槽没?”他指约三十米外紧贴仓库西墙根的凹陷。
那是半埋地下的长方形水泥结构,原化工厂废弃化粪池,厂子倒后池子被填大半,留下约两米长、一米宽、深超三米的槽口。槽口被破木板、碎砖枯草堵着,不细看像建筑垃圾。
小野眯眼点头。“看到了。小雨在下面?”
“对。槽壁垂直湿滑,没着力点。她爬不上来。”陈末喘气,寒意让牙齿轻颤,他咬紧。“计划不变。第一步,清理外围,确保没疤哥的人在这附近。你负责东边南边,我盯西边北边。十分钟,摸回来汇合。”
“明白。”小野放下电缆绳索,握钢筋猫腰钻进东侧阴影。
陈末靠残墙滑坐地上。右脚不敢弯曲,直挺伸着。他撩起裤腿,借远处城市天际线微弱天光看了一眼脚踝。
纱布已被渗出组织液浸透,粘皮肤上,边缘泛不正常黄白色。红肿范围似乎又扩大一点,小腿下半截皮肤紧绷发亮,摸上去烫手。那寒意从内部透出,和皮肤高温形成诡异反差。
他撕开碘伏棉签胡乱擦纱布边缘,又挤一大坨莫匹罗星软膏糊上去。没什么用,他知道。这只是心理安慰。感染在往深处走,抗生素用完,时间每过一分钟风险增一分。
但他现在不能想这个。
他强迫注意力拉回眼前黑暗。西边是更广阔荒地通往远处公路,北边一片低矮棚户区此刻也沉寂无声。耳朵捕捉任何细微动静——风声掠草叶沙沙声,远处偶尔驶过重型卡车沉闷轰鸣,还有自己粗重压抑呼吸。
十分钟无比漫长。
每一秒脚踝钝痛体内寒意都在提醒身体糟糕状态。每一秒他都在想象水泥槽底小雨——低温缺氧恐惧体力消耗到极限。她还能撑多久?
小野身影从东侧重新出现,脚步比离开时更轻。
“东边没人仓库后门那边有光手电筒晃两下就灭估计还有人在里面翻。”小野蹲到陈末身边声音压极低“南边靠近巷口停两辆车黑色SUV没熄火里面好像有人。”
陈末心脏一紧。“看清牌照没?”
“太暗看不清。但车型像之前盯梢那种。”
疤哥的人没走远。他们在等或在找。找他们三个或找别的。
“不管他们。”陈末咬牙,“只要不摸到这边来。第二步,清理槽口。动作要轻但要快。”
两人挪到水泥槽边。
堵槽口杂物比预想更多,除破木板碎砖还有几块压扁塑料桶、一团锈蚀铁丝网甚至半扇烂木门。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卡很死。
小野放下钢筋开始动手。他先轻轻搬开最上面一层相对松散枯草碎木板,露出下面更结实部分。陈末单膝跪地——右膝不敢着地只能用左膝双手支撑——帮忙清理较小碎砖块。动作因脚伤体力透支僵硬迟缓,手指被砖块边缘划破浑然不觉。
汗水顺鬓角流下混夜晚凉意粘皮肤上。清理工作到一半时槽口下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压抑咳嗽。
陈末小野同时僵住。
几秒后小雨微弱声音从槽底传来,带颤抖极力克制哽咽:“……陈哥?是……你们吗?”
“是我们。”陈末立刻回应,声音同样压很低,“别出声保持体力。我们马上弄开拉你上来。”
槽底啜泣声更明显一点,但立刻又被强行忍住。
陈末小野对视一眼手下动作加快。最后一块卡死木板被小野用钢筋撬松连同铁丝网一起拖开。槽口终于完全暴露。
一股阴冷潮湿带淡淡霉腐味气息从下方涌出。槽口内壁长满滑腻深色苔藓,在手电筒光柱下泛湿漉漉光。垂直墙壁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小野拧亮一支从机床厂带出小型LED手电朝下照去。
光束划破黑暗照见槽底。
小雨蜷缩角落背靠冰冷混凝土墙壁,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贴脸上脖子上。她双臂紧紧抱自己,脸色在冷白光线下惨白吓人,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哆嗦。槽底有约十厘米深积水浑浊漂浮一些枯叶杂质。
她仰头光线刺眯眼,但看到陈末小野脸出现在槽口时那双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又死死憋住,只用力点头。
“绳子。”陈末低声道。
小野迅速展开那卷电缆。这不是专业登山绳而是从废弃机床拆出粗电缆,外皮有些硬化但足够结实。他在一端打简单双套结做成可套身体环。
“小雨听着。”陈末趴槽口边缘尽可能把声音送下去,“把绳子套腋下打死结。我们会拉你上来。槽壁很滑脚尽量蹬墙壁减少摩擦。明白吗?”
“明……明白。”小雨声音抖厉害但努力清晰。
小野把绳环小心放下去。电缆摩擦水泥槽边缘发出轻微沙沙声。
小雨挣扎站起积水脚下哗啦响一声。她腿软厉害试两次才站稳伸手够垂下来绳环。手指冻僵硬动作笨拙套好几次才把绳环从头顶套下去勒腋下。她咬牙用尽力把绳结拉紧。
“好了!”她仰头用气声喊。
“拉!”陈末对小野说。
小野把电缆在自己腰上绕半圈扎稳马步开始用力。陈末也想帮忙但右脚根本无法发力只能用双手扒住槽口边缘试图提供一点支撑导向。
电缆绷紧发出令人牙酸吱嘎声。
小雨身体离开槽底积水双脚慌乱在滑腻墙壁上蹬踏寻找着力点。墙壁太滑苔藓被踩破留下湿漉痕迹但无法提供有效支撑。她重量几乎完全依靠小野拉力。
小野脸憋通红脖子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向后退。电缆深深勒进手掌腰间。
一米两米……
小雨身体缓慢上升呼吸因紧张用力粗重偶尔脚蹬墙上溅起几点泥水。
就在她上升到一半距离槽口还有一米五左右时异变陡生。
“咔——”
一声轻微但清晰断裂声从电缆某处传来。
小野脸色骤变陈末心脏几乎停跳。
“绳子!”陈末低吼。
小野反应极快在第二声“嘣”脆响传来前猛向前跨一步用身体重量抵消下坠势头同时双手死死抓住电缆手背关节因过度用力发白。
小雨发出一声短促惊叫身体猛向下一沉又停住。她吊半空脚下悬空全靠小野拼命拉住。
陈末看清电缆外皮在一处老旧磨损地方裂开里面铜芯暴露出来有几股已崩断。这电缆寿命到极限承受不住一个人重量摩擦。
“坚持住!”陈末脑子飞速转动。他看四周荒地除杂草就是碎砖。没替代绳索没可固定支点。
小野胳膊在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小雨下坠重量和电缆即将彻底断裂风险。他喉咙发出低沉吼声一步步向后挪但每一步异常艰难电缆断裂处正继续恶化。
小雨仰头看他们脸上全绝望恐惧眼泪终于滚落混槽壁湿痕。
“陈哥……绳子……要断了……”她声音破碎。
陈末目光扫过槽口边缘。水泥浇筑槽沿很厚约二十厘米宽。他猛趴下上半身探进槽口伸出双手。
“小雨!伸手!抓住我!”他吼道。
这动作让他受伤右脚承受巨大压力剧痛如潮水淹没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手臂尽可能向下伸。
小雨看陈末近在咫尺却依然差一点够不到手又看下方幽深槽底积水。求生本能压过恐惧。她停止乱蹬用尽最后力气向上猛一挺身体同时伸出右手拼命向上一抓!
指尖碰到陈末手腕。
陈末反手一握抓住她手腕。触手冰凉湿滑几乎抓不住。
“小野!松一点!把她荡过来!”陈末从牙缝挤出命令。
小野立刻明白意图。他不再单纯向上拉而向左微微移动让悬垂电缆带小雨身体像钟摆向陈末方向荡过来。
就是现在!
陈末左手死死扒住槽沿右手抓住小雨手腕在她身体荡到最高点最靠近槽壁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提!
“上来!”
小雨借这股力道左脚终于够到槽沿拼命向上蹬。陈末右手几乎脱力但他不敢松左手手肘抵住水泥把自己当成支点。
小野同时发力电缆最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呻吟但终于将小雨上半身拉过槽沿。
小雨上半身趴槽口边缘下半身还悬外面。她手脚并用往上爬陈末小野一起拖拽。
几秒后她整个人终于翻出水泥槽瘫倒旁边杂草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大口喘气喉咙发出嗬嗬声眼泪鼻涕糊一脸。
小野也脱力松开电缆一屁股坐倒双手摊开掌心被勒出深深血痕火辣辣疼。
陈末还趴槽口右脚剧痛和刚才爆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缓好几秒才慢慢把身体挪回来靠槽壁坐下闭眼胸膛剧烈起伏。
冰冷夜风吹过带走身上热汗留下刺骨寒意。
他睁眼看小雨。
女孩蜷缩地上还在发抖但活着出来了。她身上衣服湿透沾满泥污苔藓脸上脏兮兮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极致恐惧后还残留一丝劫后余生微弱光亮。
“没事了。”陈末说声音沙哑不像自己。
小雨看他嘴唇动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是放松后止不住流淌。
小野爬起来走到小雨身边脱下自己外套——虽然也脏但至少是干的——披她身上。“能走吗?”他问声音同样疲惫。
小雨试试腿软站不起来。
小野蹲身“我背你。”
陈末看小野把小雨背起来。女孩很轻小野背得动。他撑地面用那根临时拐杖慢慢把自己也撑起来。右脚落地时一阵钻心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冷汗。
“陈哥你的脚……”小雨伏小野背上看到陈末异常僵硬右腿和简陋夹板。
“死不了。”陈末打断她语气冷硬,“第三步完成。第四步清理痕迹离开这里。天快亮。”
东方天际线已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灰白色。
时间不多。
小野背小雨陈末拄拐杖三人沿来路尽量避开开阔地向老机床厂方向挪动。每一步沉重缓慢。
他们必须赶天光大亮疤哥的人可能扩大搜索范围前找到相对安全落脚点。
陈末脑子在剧痛寒意中勉强运转。
老机床厂不能久待那里虽隐蔽但缺乏防御也远离他们物资车辆。必须拿到车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拿到明天签约要用的钱必须……了结疤哥。
一个模糊计划轮廓在他冰冷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利用信息差。利用对方贪婪恐惧。利用他们不知道但陈末“知道”的某件事。
但这一切前提是他必须先撑过接下来几个小时。
右脚每一次触地都带来一波新几乎要击穿意志疼痛。小腿肿胀感越来越明显寒意已蔓延到膝盖。他感觉自己体温在升高与环境冷形成更强烈反差头开始发晕。
不能倒。
他用力咬一下自己舌尖血腥味锐痛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三人终于挪回老机床厂热处理车间。小野把小雨放一张相对干净工作台上陈末则靠冰冷铁质设备滑坐地上再也站不住。
“车……在巷口……”陈末喘气“小野你去看看……车还在不在有没有人盯着……小心点。”
“好。”小野没废话转身又没入外面昏暗。
车间只剩陈末小雨。
小雨裹小野外套还在轻轻发抖但眼神已恢复一些焦距。她看陈末惨白脸和明显不正常右脚嘴唇抿紧。
“陈哥……”她声音嘶哑“你伤……很重。”
“我知道。”陈末闭眼。
“是因为……救我们吗?”小雨问声音带愧疚。
陈末睁眼看她一眼。“因为我自己不够快。”
这不是安慰是陈述。如果他动作更快计划更周全或许不会受伤或许小雨不会掉进那个槽里。重生者优势不是免死金牌。每一次失误都可能付出代价。
这一次代价是他的脚和他们所剩无几时间。
小雨不再说话只把外套裹更紧目光落陈末脚上那肿胀轮廓即使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陈末都能感觉到感染在身体里蔓延灼热寒意交织诡异感觉。他开始控制不住轻微打颤。
二十分钟后小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车还在但巷口那两辆黑色SUV也在没挪窝。车里有人至少两个。我们开车出去肯定会被盯上。”
陈末心沉下去。
疤哥的人没走他们在守株待兔。或者他们在等天亮等更彻底搜索这片区域。
他们被困这里了。带一个几乎虚脱女孩和一个感染加重伤员。
天马上就要亮。
东边窗户已能看见清晰鱼肚白。
车间里轮廓逐渐清晰废弃设备散落工具厚灰尘都暴露在逐渐增强天光下。这里不再安全。
陈末靠铁设备冰冷触感从后背传来却压不住体内升腾热度。他舔舔干裂嘴唇目光扫过车间角落一堆生锈金属零件又看小野最后落小雨苍白脸上。
必须做决定。
在疤哥的人找到这里前在他们因伤势体力彻底崩溃前。
“小野。”陈末开口声音因发烧有些飘忽但语气里决断丝毫未减“你还能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