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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还贷与夜行
方向盘有些滑。
陈末用左手手背蹭了下额头的冷汗。傍晚七点多的阳光斜刺进车窗,照得他眼睛发花。右脚踝像有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抽动,每次踩踏板都牵扯整条腿的神经。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五分。
距离还贷还有一小时三十五分。距离小雨和小野执行报警牵制还有一小时二十五分。距离胡老四答复的截止时间晚上八点,还有四十五分。
时间像细绳勒在脖子上。
城东这一带他前世躲债时来过。街道两边店铺招牌褪色,五金店、理发店、小超市卷帘门半拉,门口坐着摇扇子的老人。棋牌室在巷子深处,玻璃门贴着磨砂膜。
陈末没直接开过去。
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一个老旧小区的收费停车场,熄火拔钥匙。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深吸气。车里残留着下午落脚点的灰尘味,混着他身上伤口散发的甜腥气。
黑色手提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是今晚要还的两万零九百五十块现金。
他打开包,数出五千块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夹克内袋。这是给那个辅警的“帮忙费”,说好今晚一次结清。
剩下的钱他重新点了一遍。两沓整捆的一万,一沓散开的九千五,还有零散钞票。钞票边缘发黑,沾着不知谁的指纹。这些钱今晚八点五十要交出去,换回收据和暂时的安全。
前提是不出意外。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眼。眼皮滚烫,视野里跳动着红色光斑。他需要抗生素,布洛芬也行,至少退烧。但现在不能买——任何药店都会留下监控,他这副脸色苍白、冒汗、拄拐的样子太显眼。高利贷那帮人事后想查,很容易顺藤摸瓜。
必须等到还完钱离开这片区域之后。
手机震动。
小雨的短信:“陈哥,我和小野在公寓,门锁好了。座机检查过能打通。八点四十准时报警。”
他回了个“好”,又补发一条:“报警内容:城东棋牌室后巷,有人聚众赌博,可能还带了家伙。声音压低,别用本地口音。”
发送成功。陈末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身体里的警报一直在响,高烧让思维黏稠,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胡老四现在在干什么?回家抽烟?去银行盯着账户?还是正给周老板打电话汇报下午的对话?
陈末不知道。他只知胡老四是个生意人,算的是风险、收益和退路。周老板现在是艘快沉的船,船上还绑着炸药。胡老四如果聪明,就该在船炸前跳下去。
但聪明人有时也贪。贪那点可能存在的“独吞”机会,贪周老板许诺的“分成”,贪自己的侥幸心理。
陈末给的筹码是“袖手旁观就能活”和“帮忙处理库存还能赚一笔”。筹码不够重但够安全。对已嗅到危险的人,安全有时比金子值钱。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到八点,胡老四答复的截止时间。
陈末推开车门,拄着钢管拐杖下车。脚刚踩地,钻心的疼从脚踝直冲头顶,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停车场光线昏暗,几个车位空着,远处有辆面包车在卸货。陈末慢慢走到角落的公共厕所,进去锁门。
厕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混合的味道。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头脑稍清醒了点。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擦伤结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晒干,只剩一层皮包骨头。
这副样子去还钱,对方会怎么想?一个走投无路、病得快死的赌徒,正好拿捏。
陈末从口袋掏出防狼喷雾检查气压,又塞回去。弹簧刀在右裤兜,仿制匕首绑在左小腿,但这些都不是用来动手的。
今晚的核心是“安全归还,不留尾巴”。
他需要表演出虚弱、惶恐、但又不敢耍花招的顺从。让对方觉得钱拿到手了,人也吓住了,事情就结束了。
报警牵制只是保险。八点四十,棋牌室后巷“聚赌涉暴”的匿名电话打出去,附近派出所巡逻车会在五分钟内赶到。那时他应该已还完钱正在离开。高利贷那帮人忙着应付警察,没空追出来。
计划很清晰。但陈末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前世太多计划在最后一刻崩盘,因为一个意外、一个人突然变卦、自己算漏一件事。
他不能漏。
七点五十分,陈末离开厕所慢慢走回车上。坐进驾驶座时额头又出一层汗,后背衣服湿漉漉贴在座椅上。
他启动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
街道上路灯已亮,昏黄光线洒在路面。棋牌室所在的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陈末把车停在巷口对面五十米的一个便利店门口,熄火。
从这里能看到巷子入口和棋牌室那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黑色摩托车。巷子深处有几个人影在抽烟,红色烟头在昏暗光线里明灭。
陈末看了眼时间,八点整。
胡老四的答复截止时间到了。
手机安静躺在裤兜里,没有震动没有铃声。
他等了三分钟,依然没有动静。
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消息。胡老四选择了观望,或者说在犹豫。这比直接拒绝要好,也比立刻答应要危险。
犹豫的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刻被推动。
陈末推开车门拄拐下车。他拎着黑色手提包一步一步朝巷子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街道上格外清晰。
巷口抽烟的两个人看了过来。一个寸头花衬衫脖子挂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胳膊有纹身。两人都没动,只是盯着陈末,眼神像刀子刮过来。
陈末低头避开对视继续往前走。
距离棋牌室还有二十米时,花衬衫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找谁?”声音很粗。
“还钱。”陈末声音沙哑,把手提包往上提了提,“跟龙哥说好的,八点五十。”
花衬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拐杖和苍白脸上停留几秒,嘴角扯出笑。
“病成这样还来还钱,挺守时啊。”
陈末没接话,只重复:“还钱。”
花衬衫侧身让开,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进去吧,龙哥在里头等你。”
陈末继续往前走。
棋牌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麻将碰撞声和男人粗哑吆喝。他推开门,浓烈烟味混汗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摆四张麻将桌三张坐满人。靠墙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四十多岁穿黑色紧身T恤胳膊肌肉鼓胀。他正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这就是龙哥。
陈末前世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也是还钱。那时他跪在地上求宽限几天,龙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说宽限一天加五百利息。
“来了?”龙哥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陈末手里的包上。
“龙哥。”陈末走过去把黑色手提包放茶几上拉开拉链。“两万零九百五,您点点。”
龙哥没动,旁边一个穿背心的年轻人走过来拿起钱开始数。手指翻得飞快,一沓一沓过验钞机,机器发出“嘀嘀”声响。
房间里打麻将的人偶尔朝这边瞥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打牌。没人说话,只有麻将碰撞声和数钱的沙沙声。
陈末站在原地拄拐,手心出汗。
他看了眼墙上钟,八点四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小雨和小野就该打电话报警了。
数钱的年轻人抬头朝龙哥点头。“数对了,两万零九百五。”
龙哥这才站起身走到陈末面前。他比陈末矮半个头但气势足,仰头盯着陈末的脸。
“小子,上次借的时候说得好听,一周就还。这都拖了几天了?”
“对不起龙哥,手头紧。”陈末低头声音压低,“以后不敢了。”
“以后?”龙哥冷笑伸手拍了拍陈末的脸,力道不轻。“你还想有以后?”
陈末没躲也没说话。
“听说你最近在倒腾仓库?”龙哥忽然问。
陈末心里一紧但脸上表情没变。“帮朋友看个仓库,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能搞出这么多事?”龙哥盯着他,“疤哥那边的人是不是你弄的?”
“龙哥,我真不知道疤哥的事。”陈末抬头眼神惶恐,“我就是个看仓库的,哪敢惹那些人。”
龙哥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看你病成这样也不像能搞事的人。”他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收据递给陈末。“拿着,两清了。以后缺钱再来,利息好说。”
陈末接过收据折叠好塞进兜里。“谢谢龙哥。”
他转身拄拐往外走。
脚步依旧慢但心跳快。后背能感觉到龙哥和其他人的目光像针扎着。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在滚烫脸上。
巷子里路灯亮着,那两个人还在抽烟。
陈末没看他们径直朝巷口走去。
走了大概十米身后传来龙哥的声音:“等等。”
陈末停步转身。
龙哥站在棋牌室门口手里夹着烟。“你那个仓库在城西是吧?”
“是。”陈末点头。
“最近少去那边。”龙哥吸了口烟烟雾在昏暗光线里散开,“疤哥的人盯着呢还有别的人。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陈末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知道了,谢谢龙哥提醒。”
他转身继续走。
这次没人再叫住他。
走到巷口时陈末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八分。还有两分钟报警电话就该打出去了。
他加快脚步虽然脚踝疼得像要裂开但强迫自己走快一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轰鸣。
陈末挂挡缓缓驶离便利店。后视镜里棋牌室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开出去大概两百米停在路边关掉车灯。
手机从静音调回震动模式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八点五十分整。
几乎是同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变得清晰。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相间警灯从主干道拐进通往棋牌室的那条路车速很快。
陈末看着警车消失在街角才重新启动车子掉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第一步完成了。
高利贷还清了报警牵制也生效了。龙哥最后那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疤哥的人还在找自己周老板那边更是迫在眉睫。
但至少今晚棋牌室这条线暂时安全了。
陈末把车开上主干道朝城北方向驶去。他需要找一家药店离这里越远越好。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胡老四的号码。
时间八点五十五分。
比截止时间晚了五十五分钟。
陈末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耳边。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胡老四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陈末。”胡老四开口声音很沉,“你下午说的话我琢磨了很久。”
陈末没吭声等下文。
“周老板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胡老四说,“问我安监办那边有没有熟人能不能疏通。我说没有他骂了我一顿说我见死不救。”
“然后呢?”
“然后他说明天上午要去仓库。”胡老四顿了顿,“不是后天是明天。他说等不了了必须尽快把东西弄出来变现。”
陈末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明天。时间又提前了。
“他让你去吗?”陈末问。
“让我在建材市场等着说需要人手搬东西的时候再叫我。”胡老四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这是防着我呢怕我提前动手。”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末能听到胡老四抽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你下午说能帮我处理库存。”胡老四终于开口,“怎么处理?”
“我有渠道。”陈末说,“柴油、发电机、净水设备这些东西在黑市上不愁卖。价格比市价低三成但现金交易不留尾巴。”
“三成太低了。”
“那也比被周老板独吞或被安监办查封强。”陈末声音平静,“胡老板你现在手里有周老板的把柄吗?他铺面被查封的照片、违规存储的证据或者别的什么?”
胡老四没说话。
“如果有我们可以做笔交易。”陈末继续说,“你提供证据我负责处理库存收益对半分。周老板那边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那是我的事。”陈末说,“你只需要决定是站在周老板那条快沉的船上还是站在岸上看我能不能把船凿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末把车停在路边一家24小时药店门口。药店招牌亮着白光玻璃门里能看到货架和收银台。他握着手机等胡老四的答复。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需要时间考虑。”胡老四最后说,“明天早上八点前我给你答复。”
“可以。”陈末说,“但提醒你一句周老板明天上午去仓库如果发现我不在或者仓库空了他会第一个怀疑你。”
“我知道。”
电话挂断。
陈末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他咳嗽几声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他推开车门拄拐走进药店。
药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店员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陈末的样子愣了一下。
“需要什么?”她问。
“阿莫西林头孢布洛芬。”陈末说,“再来点碘伏纱布医用胶带。”
女店员从柜台后走出来到货架前拿药。陈末跟在她身后脚步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药店回荡。
“这些都要处方。”女店员拿着药走回收银台看了陈末一眼,“你有医生开的单子吗?”
陈末从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五张一百的钞票放柜台上。
“我脚受伤了感染发烧。”他声音沙哑,“等不及去医院了。”
女店员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看陈末苍白的脸和额头汗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把药装进塑料袋里。
“一共一百八十七块五。”她说。
陈末又抽出两张一百递过去。“不用找了。”
他拎着塑料袋转身走出药店。冷风再次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拉开车门坐进去。
塑料袋放副驾驶座上他先撕开布洛芬包装干咽两片。药片卡喉咙里他拧开一瓶在便利店买的水灌几口才冲下去。
然后他拆开阿莫西林盒子按照说明书剂量又吞两粒。
做完这些他已累得几乎虚脱。
靠座椅上陈末闭眼。药效没那么快但他心理上稍放松一点。至少今晚他拿到了药还清了高利贷胡老四那边也有了松动迹象。
但明天上午周老板就要去仓库。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决定。是硬扛还是转移物资还是主动出击?
陈末睁眼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路灯光线在玻璃上晕开变成模糊光斑。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躺在桥洞下发高烧身边只有半瓶捡来的矿泉水。
那时他想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活下去。
现在机会来了。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药店。脚踝还在痛高烧还没退但至少他手里有药口袋里有钱脑子里有前世记忆。
这就够了。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城北临时公寓方向驶去。
小雨和小野还在等他。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