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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12:14:11 +08:00
# 第81章 茶楼对局
五点二十分。
仓库里只剩下陈末一个人。
吴建军带着工人走了,卷闸门拉下一半,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空气里还残留着保温板切割后的塑料味。
陈末靠在墙边,拐杖撑在腋下。
脚踝的疼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拉扯。他低头看了看纱布,渗液已从淡黄变成浑浊的黄色,边缘皮肤红得发亮。
感染在加重。
他掏出手机。五点二十一分。
距离晚上八点城东老茶楼之约,还有两小时三十九分钟。开车不堵需四十分钟,加上找车位、观察,他至少需提前一小时出发。
六点二十必须动身。
还有一个小时。
陈末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仓库西墙角落。保温板、防爆玻璃、发电机、油桶、净水设备……所有东西都暴露在这里。
刘勇看见了。胡老四知道了。周老板手里有钥匙。王强的人随时可能过来。
陈末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拐杖手柄。
前世最后几天,柴油耗尽,安全屋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他裹着三层羽绒服缩在墙角,听着风雪呼啸,身体热量一点点流失。
那种寒冷,比疼痛更可怕。
疼痛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陈末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随身物品。
黑色手提包在副驾驶座,还剩两万七千现金。他需要带一部分去谈判,但不能带太多——胡老四看到太多现金,胃口只会更大。
他抽出五千块塞进牛仔裤后袋。想了想,又抽两千分开塞进两侧口袋。
剩下两万,留在手提包里。
防狼喷雾揣进外套内袋。弹簧刀在右裤袋,仿制匕首绑在小腿上——以他现在的状态,真动起手来作用有限。
但带着总比没有好。
最后是备用手机。陈末打开录音功能测试麦克风,调成静音,屏幕朝下塞进外套胸袋。胸袋内侧有个小开口,正好让麦克风露出来。
准备工作做完,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还有三十三分钟。
陈末拄着拐杖走到卷闸门前,弯腰用左手抓住门底部,用力往上抬。
铁门嘎吱升起。夕阳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外面街道空荡荡的哈弗H6停在门口。
他拉开车门,先把拐杖扔进后座,然后扶着车门框,一点点挪进驾驶座。
脚踝碰到座椅边缘,尖锐疼痛窜上来,他咬紧牙关。
坐稳,关上门。
车厢里很闷。陈末启动车子,打开空调。冷风吹出,带着塑料管道味。
他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头发油腻贴在额头上T恤沾着灰尘和汗渍。
一副走投无路的赌徒相。
很好。
陈末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工业区。
***
六点零八分,车子拐上通往城东的主干道。
晚高峰刚开始,车流密集。红灯一个接一个,陈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计算时间。
手机震动。小野短信:「陈哥,我和小雨在公寓,门锁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陈末单手回复:「去茶楼的路上。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我晚上十点还没联系你们,打这个电话。」附上赵建国朋友的辅警号码。
几秒后,小野回复:「明白。小心。」
陈末收起手机,看向前方。
车流缓缓移动,夕阳把高楼玻璃染成橙红色。街道两侧商铺亮起灯,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拎着奶茶说笑。
普通人的傍晚,普通人的生活。
还有二十八天。
绿灯亮,陈末踩下油门。
***
六点四十分,车子拐进老商业街。
街道两侧是老式楼房,墙面斑驳。老茶楼在街中段二楼,招牌漆面剥落,写着“聚贤茶楼”,旁挂“棋牌室”小牌。
陈末把车停在街对面收费停车场,交十块钱。
下车时脚踝疼痛袭来,他扶住车门缓了几秒,才拄拐走出。
天色已暗,街灯亮起。茶楼二楼窗户透出昏黄光,隐约有麻将牌碰撞声。
陈末穿过街道,走到茶楼门口。
楼梯在侧面,窄而陡。他一手拄拐一手扶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到二楼,推开玻璃门。
混杂烟味、茶味、汗味的热气扑面。大厅摆着七八张方桌,几乎坐满中年男人,喧哗声、洗牌声混成一片,烟雾缭绕。
柜台后胖女人嗑瓜子,瞥了陈末一眼,没说话。
陈末扫视大厅。
靠窗角落,一张桌子只坐一人。
胡老四。
他穿着深蓝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青色蛇纹身。头发剃得很短,面前摆着紫砂壶和两个茶杯。
胡老四抬手招了招。
陈末拄拐走过去。每走一步脚踝都在抗议,但他脸上没表情,额角汗珠微反光。
走到桌边,胡老四指对面椅子:“坐。”
陈末坐下,拐杖靠桌边。
胡老四打量他,从苍白的脸移到缠纱布的脚踝,移到沾灰衣裤,最后落回脸上。
“陈老板,”胡老四笑了笑,露颗金牙,“几天不见,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摔了一跤。”陈末声音有点哑。
“摔得不轻。”胡老四提壶倒茶推过来,“喝茶,压压惊。”
陈末没动茶杯。
胡老四也不在意,自己抿了一口,手指轻敲桌面。
“陈老板,我不喜欢绕弯子。上次在你仓库,看到不少好东西。发电机,油桶,净水设备……还有那些军品箱子。挺有意思。”
陈末看着他,没说话。
“我回去想了想,”胡老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个正常人租仓库囤这么多生存物资,还搞军品——不像做生意,倒像准备逃难。”
他顿了顿,观察陈末表情。
陈末脸上没变化,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然后我打听了一下。”胡老四继续说,“你仓库前几天着火,消防队和安监办都去了。现在还在施工,贴保温板装防爆玻璃。这规格,不像普通仓库加固。”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画圈。
“陈老板,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大厅里麻将声此起彼伏,隔壁桌有人喊“胡了!”,一阵喧哗。
陈末沉默几秒:“胡老板想说什么?”
“我想说,”胡老四笑容淡了些,“你这些事不正常。不正常就容易惹麻烦。安监办在查你吧?消防队也在查吧?还有……”他顿了顿,“我听说你欠了周老板高利贷,钥匙都交出去了?”
陈末心脏沉了一下。
胡老四知道得比他预想更多。
“周老板最近日子不好过。”胡老四慢悠悠说,“建材市场铺面月底被收,还得赔违约金。车抵押了,工资发不出。这种人走投无路时,会干什么?”
他盯着陈末眼睛。
“他会去仓库,把能变现的都搬走。发电机,油桶,净水设备……那些军品箱子,说不定也能卖好价钱。”
陈末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胡老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胡老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很麻烦。安监办查你,周老板盯你,仓库东西随时可能被搬空。而且……”
他顿了顿,露意味深长的笑。
“我还知道,你仓库里有个工人叫刘勇。他可不是普通工人。”
陈末呼吸停了一瞬。
胡老四看到这细微反应,笑容加深。
“刘勇是王强的人。王强,城北强盛砂石场老板,以前搞走私,手下养十几号人,动过刀见过血。”胡老四一字一句说,“刘勇在你仓库干了几天活,把你仓库有什么、放哪、有几人看守——全报上去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强那帮人做事,可不像周老板那么‘文明’。他们要是动手,就不是搬东西那么简单了。”
陈末感觉后背冷汗渗出。
四重威胁,胡老四点出三重——安监办、周老板、王强。而且他知道得更详细,连刘勇和王强关联都清楚。
这个人情报网不简单。
“胡老板说这些,”陈末开口,声音平稳,“是想帮我,还是想……”
“我想做交易。”胡老四打断。
“什么交易?”
“第一,”胡老四竖一根手指,“安监办那边,我能帮你疏通。我在城东区混这么多年,认识几个人。虽不能完全摆平,但至少能拖一拖,让你有时间准备材料。”
“代价?”
“五万。现金。”
陈末没说话。
“第二,”胡老四竖第二根手指,“周老板那边,我能给你传消息。他什么时候动手,带几人,开什么车——这些情报值钱。”
“多少?”
“三万。现金。”
“第三,”他竖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王强那边我也有路子。我能让刘勇从你仓库撤走,至少暂时撤走。王强那边我也能递句话,让他晚几天动手。”
“这个又值多少?”
“十万。现金。”
陈末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半点开心,只有疲惫和嘲讽。
“胡老板,”他说,“我看起来像有十八万现金的人吗?”
“你仓库里那些东西,”胡老四说,“随便卖卖都不止十八万。”
“那些东西不能卖。”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
“用在哪儿?”胡老四追问,“陈老板,你到底在准备什么?世界末日?丧尸爆发?还是……”
他顿了顿,眯起眼。
“还是你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大厅喧哗声似乎远了一些。
陈末感觉胸口口袋里备用手机的录音指示灯微弱闪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凉,带着苦涩。
“胡老板,”他放下茶杯,“我们直说。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但十八万我没有。我现在能拿出的最多两万。”
胡老四脸上笑容消失。
“两万?”他重复,语气冷下,“陈老板,你是在打发要饭的?”
“我说现实。”陈末迎他目光,“我欠周老板五十万,一个月后要还五十三万。仓库东西是我唯一本钱,不能动。安监办要查,我确实需要时间——但五万买时间太贵。”
他顿了顿,继续说。
“周老板要动手,我知道。但我有钥匙备份,仓库门我换过锁芯,他手里钥匙打不开。他真要硬来得撬门,动静就大了。”
胡老四眼神动了动。
“至于王强,”陈末说,“刘勇在我仓库里,我知道。但我也知道王强最近在忙另一件事——他叔叔王昌达走私案快开庭了,他得打点关系,没那么多精力立刻来抢我仓库。”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胡老板,你给我的情报,有些我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多。所以,两万块买你暂时闭嘴,别把我的事到处说。另外安监办那边,如果你真能疏通,我可以再加一万——但不是现在,是等我材料准备好你疏通好了我再付。”
胡老四盯着他,手指在桌面轻敲。
一下,两下,三下。
大厅麻将声、喧哗声成背景音。
“陈老板,”胡老四终于开口,“你比我想的难缠。”
“我只想活下去。”
胡老四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这次笑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算计,多了点像是欣赏又像警惕的东西。
“行,”他说,“两万,我暂时闭嘴。安监办那边我试试,但不成不保证。另外……”
他顿了顿。
“我额外送你一个消息。”
陈末看着他。
“周老板不是一个人。”胡老四说,“他找了阿彪——常跟在他身边的壮汉。阿彪以前在工地干过,懂点开锁。周老板许诺仓库东西搬出来卖掉分他三成。”
陈末心脏跳快一拍。
“他们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胡老四说,“周老板等不及了,铺面月底被收,他得在那之前弄到钱。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但应该很快。”
他端起茶杯,把剩的凉茶一饮而尽。
“陈老板,两万现金。现在给我拿钱走人。安监办那边我尽力。至于周老板和王强——你自己小心。”
陈末从后袋掏出五千,又从两侧口袋掏出两千,放桌上。
七千。
他又从外套内袋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是一万三。
两万整堆在桌上。
胡老四看了一眼,没数直接拿过塞进随身黑色挎包。
“合作愉快。”他站起身拎起挎包,“对了,茶钱我付过了。”
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很快消失在拐角。
陈末坐在原地没动。
大厅喧哗声重新涌进耳朵。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
苦涩在舌尖蔓延。
胸口口袋里备用手机的录音还在继续。他伸手进去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拄拐站起来,慢慢走向楼梯。
下楼比上楼更痛苦每一步都得小心控制重心。走到一楼时后背T恤已湿透。
推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饭菜香。
陈末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三分。
谈判用了不到一小时。
他花两万块买来暂时闭嘴的承诺和一个关于周老板的情报。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他只知现在四重威胁里胡老四这一重暂时压下去了。虽然只是暂时可能随时反弹,但至少今晚他不需要再担心这个人。
剩下的,是周老板,是王强,是安监办。
还有二十八天。
陈末拄拐慢慢走向街对面停车场。
夜色渐深,街灯盏盏亮起。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脚踝疼痛阵阵袭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
几秒后睁眼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车流。
下一个目标,回仓库。
周老板和阿彪可能随时会来。
他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