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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一七五、周二午后的纸条
周二午后的阳光把街道晒得发白,空气里有股柏油被烘软了的味道。陆焚从厂里出来,绕到街口的副食店买了瓶汽水。玻璃瓶贴着掌心,冰凉的感觉一路渗到骨头缝里,稍微压下了点心里的燥。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甜腻的橘子味。
视线扫过街对面。
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摇蒲扇,其中一个穿着蓝底白花的汗衫,背影有点眼熟。陆焚把瓶口从嘴边挪开,动作没停,又灌了一口。那老太太没回头,只是手里的蒲扇摇得慢了些。
王阿姨的人。
陆焚心里数了数,这是今天第三次看到类似的“闲人”了。昨天还只是巷口蹲守,今天已经扩散到常走的几条街。不是跟踪,更像布网——让你知道有人在看,但又不贴身。
他喝完汽水,把空瓶还给店主,找了五分钱硬币。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
步子不快,和平时下班去还书的样子没两样。裤兜里那本《机械原理》硬壳硌着大腿,借书证夹在里面。走到第二个路口,他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红砖墙,墙头长着野草。
巷子不长,尽头是条小街,穿过去就是图书馆后门。
走到一半,陆焚停下脚步。
墙根底下靠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截扳手和几圈铁丝。车旁边蹲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地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阀门。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是孙主任。
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换了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在陆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回手里的阀门上。
“阀门锈死了。”孙主任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拧不动。”
陆焚站在原地,没立刻接话。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街上传来模糊的车铃声。阳光斜着切进巷子,把他俩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红砖墙上。
“孙主任?”陆焚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您这是……”
“路过。”孙主任头也没抬,用扳手敲了敲阀门外壳,发出沉闷的“当当”声,“看见这玩意儿扔在这儿,手痒。”
他说得自然,像是真碰巧。
但陆焚知道不是。这条巷子不是去仓库的路,也不是孙主任住的那片。图书馆后门这一带,平时除了还书的学生和抄近路的居民,很少有人来。
“您会修这个?”陆焚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自行车两三米的地方。
“管仓库的,什么破烂都得摸两下。”孙主任终于把阀门拧松了半圈,锈渣簌簌往下掉。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这才又看向陆焚,“你是……那天棋牌室那个?”
“对,是我。”陆焚点点头,“我姓陆,陆焚。”
“老张提过你。”孙主任把扳手扔回帆布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会修钟,还问什么带编号的零件。”
他话说得直接,眼睛盯着陆焚。
陆焚没躲,迎上他的视线:“是,家里老爷子留了点老东西,有些零件看不懂,想找人问问。”
“老张懂什么。”孙主任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他就是个传话的。”
这话里有话。
陆焚没接,等着他往下说。
孙主任弯腰拎起帆布包,挂在车把上,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陆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不该问的别问。”孙主任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俩能听见,“你爸当年就是问太多,栽了。”
陆焚的呼吸顿了一瞬。
巷子里的风好像停了,空气黏稠得让人发闷。墙头的野草一动不动。
“您认识我爸?”陆焚问,声音很稳。
孙主任没回答。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快到巷口时,从裤兜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随手往后一抛。
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陆焚脚边。
是个折成方块的纸条。
陆焚弯腰捡起来。纸是普通的信纸,边缘有点毛糙,折得很紧。他抬头看向巷口,孙主任已经推着车拐出去了,灰的确良短袖在阳光下一闪,消失在街角。
他没急着拆。
把纸条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内侧。纸片的棱角隔着布料,传来轻微的触感。
走出巷子,图书馆后门就在眼前。陆焚没进去,绕到正门,在借阅处还了书。借阅处阿姨今天没打毛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他,点了点头。
“又来了?”
“嗯,还书。”
“你借书挺勤。”阿姨放下缸子,接过书,在借书证上盖章,“年轻人多看书好。”
陆焚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斜了一些,树影拉得更长。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副食店时,那个穿蓝底白花汗衫的老太太还在树荫底下,蒲扇摇得更慢了。
陆焚没看她,径直走过。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择菜,妹妹还没放学。他打了声招呼,进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屋里很闷,窗户开着半扇,热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煤球炉子散出的烟味。陆焚坐到床边,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折得很紧,边缘都压出了白痕。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是几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但能看清:
“周四晚八点,仓库后门。”
“一个人来。”
“带你看点东西。”
下面没署名。
陆焚把纸条平摊在膝盖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透出了印子。特别是“一个人来”四个字,笔画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
一切都很平常。
但纸条上的字,像一根针,扎进了这层平静的表皮底下。
孙主任为什么要约他?仓库后门——那是他管的地方,隐蔽,晚上没人。带他看东西?看什么?和父亲当年查的东西有关?还是和“丢货”有关?
老张的警告还在耳边:“深究没意思。”
王阿姨的监视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现在,孙主任把饵抛出来了。
陆焚把纸条重新折好,折得更小,塞进床垫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纸片卡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空气里扭成细长的带子。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地伸向天空。
周四晚八点。
还有两天。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响,紧接着是葱花爆香的味儿。母亲在喊:“小焚,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陆焚应了一声。
他关上窗户,把那股煤烟味和炒菜声都隔在外面。屋里暗下来,只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他站在昏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