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临界交锋

七点十五分。

仓库里只剩下收尾的细碎声响。西墙的钢板反射着夕阳余晖，东侧的防爆玻璃已安装完毕，工人们在清理地面。空气里混合着金属焦糊味、水泥粉尘和汗酸气。

陈末靠着门框，钢管拐杖撑在腋下。布洛芬的药效还在，脚踝的刺痛被压成沉闷的胀痛。高烧让视野边缘模糊。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数清院子里还有几个人。

吴建军蹲在门口抽烟，眼睛时不时瞟向路边。他在等饮料。

蓝工装刘勇正和另外两个工人把最后几块保温板边角料堆到墙根。他动作不紧不慢，但每隔一两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仓库大门的方向，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陈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雨发来消息：“饮料已送出，小野跟车，预计七点四十到。辅警已联系，八点四十准时到附近路口亮警灯，五分钟。钱已备好。”

他回了一个“好”字，拇指停顿半秒，又补了一句：“十点后，如果我这边没消息，按计划。”

没有回复。小雨知道该怎么做。

七点二十。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暗红的云。仓库里的照明灯被打开，惨白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撤离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陈末挪动了一下身体，钢管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看向刘勇。

刘勇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刘勇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袋。但陈末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确认后的平静，像猎人在陷阱旁等待。

“吴老板。”陈末开口，声音因高烧有些沙哑。

吴建军扔掉烟头走过来：“陈老板，饮料快到了吧？兄弟们忙了一天，都等着呢。”

“快了。”陈末说，“最多二十分钟。今天辛苦大家了。”

“辛苦谈不上，拿钱办事。”吴建军压低声音，“陈老板，你那脚……我看你脸色不对，要不先回去歇着？这儿我盯着。”

陈末摇头：“没事，我等会儿。”

他不能走。现在离开，等于把仓库完全暴露在刘勇眼皮底下。陈末在场，至少能形成一点不确定的干扰。而且，他得亲眼看着工人撤离，确认时间点。

更重要的是，周老板如果今晚真的会来，时间很可能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那是工人刚走、仓库最空的时候。陈末必须在场，才能判断局势，才能在那个混乱的缝隙里找到接收柴油的机会。

七点三十五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面包车拐进厂区小路，车灯划破夜色。是小野联系的超市配送车。

工人们停下动作，看向路口。

面包车在仓库门口停下。小野从副驾驶跳下来，冲陈末点了点头，拉开侧门。车厢里堆着十几箱饮料。

“来来来，大家辛苦了！”小野招呼着，声音刻意拔高，“陈老板请客，每人一箱，随便拿！”

工人们围了上去。气氛短暂活跃。吴建军笑着拍了拍小野的肩膀，指挥工人帮忙卸货。

陈末站在原地没动。他看见小野趁乱朝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手机。

意思是：有情况，等下电话说。

陈末微微颔首。

七点四十五分。

饮料分发完毕。工人们把成箱的饮料搬上各自的车。吴建军跟陈末打招呼：“陈老板，那我们就撤了？明天上午我再来喷外墙涂层，最多两小时完工。”

“行。”陈末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吴建军，“这是说好的加班费，每人五百，共四千。你点点。”

吴建军接过，捏了捏厚度，没数，直接塞进裤兜：“谢了。那……锁门？”

“我来锁。”陈末说，“你们先走。”

吴建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那你自己当心点。”

工人们陆续发动车子，声音渐渐远去。刘勇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混在人群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加速拐出了厂区。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末和小野。

“什么情况？”陈末问，声音压得很低。

小野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送饮料的路上，我让司机绕了点路，经过建材市场后街。看见周老板那辆黑色奥迪了，就停在老胡铺子斜对面。”

陈末心脏一紧：“车里有人吗？”

“有。”小野说，“驾驶座有人，但没开灯，看不清楚。副驾驶好像也有人影。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

周老板在等人。或者，在等时间。

“还有，”小野继续说，“我回来的时候，特意让司机走另一条路，经过王强那个修理厂。厂子门关着，但里面灯全亮着，院子里停了四五辆车，有面包车，还有两辆皮卡。人影晃来晃去，至少七八个人。”

王强也在集结人手。

陈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高烧让思维有些黏滞，但他强迫自己把信息拼起来。

周老板在建材市场附近——离仓库约二十分钟车程。王强的修理厂在城北，过来要二十五分钟。如果两边都打算八点半后动手，那么他们很可能在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先后抵达仓库。

而辅警八点四十会在附近路口亮警灯，巡逻五分钟。

五分钟的威慑，能拦住谁？能拦住多久？

“陈哥，”小野的声音带着担忧，“你现在这样……要不我先送你回公寓？仓库今晚别待了，太危险。”

陈末摇头：“柴油十点半到。我必须接货。”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末打断他，睁开眼睛，“你马上回公寓，和小雨在一起，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我十点没给你发‘安全’消息，就让小雨按计划报警。”

小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末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断。

“好。”小野咬牙，“你……小心。”

他转身跑向还等在路边的面包车，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子调头，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前，只剩下陈末一个人。

八点整。

夜色完全笼罩。厂区路灯稀疏，光线昏黄。仓库大门敞开着，照明灯还亮着，把陈末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拄着拐杖慢慢挪进仓库，反手关上大门。

门轴发出嘎吱声。仓库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汗味，混合着柴油、金属和新刷油漆的气味。西墙角落，五个200升的铁皮油桶整齐排列，旁边是两台静音柴油发电机，都用帆布盖着。

陈末走到油桶旁，掀开帆布一角摸了摸冰冷的铁皮。这里面装着一千升柴油，是他现在全部的能源储备。够用十天，最多十四天。

而今晚要来的两吨，是两千升。能再撑二十天。

但前提是，他能安全接货，能把这两吨油藏进仓库，能锁好门，能活过今晚。

八点十分。

陈末靠在油桶上，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他调出计算器开始算账。

黑色手提包还剩五千五。柴油尾款一万六千五，辅警费五千，加起来两万一千五。缺口一万六。

他必须动银行卡里的钱。

但取现需要时间，而且会留下记录。如果今晚出事，如果周老板或者王强抢走了物资，如果警察介入调查……银行卡的流水会成为证据，暴露资金动向，把他和“不正常囤货”直接联系起来。

陈末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烧带来的肌肉失控。

他退出计算器，打开短信，找到赵建国的号码。

犹豫三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赵哥。”陈末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是我，陈末。”

“陈末？”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意外，“这么晚，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陈末说，“急用现金，两万。能不能……借我周转一下？明天就还，利息按日息千五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末，”赵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我听说你仓库那边不太平，安监办都去了。还有，周老板那边……他最近疯了一样在找钱，城西的铺面可能要保不住。你跟他借的那笔钱，到期能还上吗？”

陈末握紧手机：“能还上。赵哥，今晚的现金是应急，跟周老板没关系。你就说，方不方便？”

又是一阵沉默。

“两万现金，我现在手头没有。”赵建国说，“而且这么晚，银行也关门了。你要得急的话……我认识个开棋牌室的朋友，他那儿常备现金。但抽水高，借两万，到手可能只有一万九，日息还要另算。”

抽水百分之五。高利贷的套路。

陈末咬了咬牙：“行。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陈末，”赵建国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有些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囤那么多东西，又借这么多钱……别把自己玩死了。”

“我知道。”陈末说，“地址。”

赵建国报了一个城南老居民区的地址。陈末记下，挂断电话。

八点二十。

他必须立刻出发。来回至少四十分钟，还要算上取钱的时间。如果顺利，九点前能赶回仓库附近。但那样的话，他会错过八点四十的辅警巡逻，也会错过周老板或王强可能出现的时机。

可没有现金，柴油尾款付不了，货就接不到。辅警的五千块也给不了，威慑就成空谈。

两难。

陈末撑着拐杖站起来，脚踝传来尖锐刺痛，让他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油桶喘了几口气，额头冒出冷汗。

高烧还在烧。布洛芬的药效在消退。

他摸出药盒，倒出最后一粒布洛芬干咽下去。然后打开仓库的小侧门——这是吴建军加固时留的应急出口，从外面看像废弃通风窗，实际上里面装了插销，只能从内部打开。

他钻出去，反手插好插销。

夜色浓重。厂区小路没有路灯。陈末拄着拐杖，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朝停在路边的哈弗H6走去。

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刀割。汗水浸湿后背T恤，风一吹，冷得他打寒颤。

五十米的路，走了整整五分钟。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时，陈末几乎虚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了十几秒，然后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亮起。

八点二十五分。

哈弗H6驶出厂区拐上国道。陈末看了一眼后视镜，仓库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像一个孤岛。

他必须快去快回。

城南老居民区，棋牌室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挂着褪色灯箱，玻璃门贴着磨砂膜。

陈末停好车，拄着拐杖走过去。

推开门，浓烈烟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摆了四张麻将桌，都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筹码碰撞声、叫牌声混在一起。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陈末走过去：“赵建国介绍来的。”

光头抬头打量他一眼，目光在拐杖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借多少？”

“两万。”

“规矩知道吗？”

“抽水百分之五，日息千五。”

光头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黑色塑料袋，数出两叠钞票，又抽回十张：“这是一万九。借条。”

他推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借条，上面已填好金额、利息和还款日期——明天。陈末看了一眼，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光头把借条收好，塑料袋推过来：“明天这个时候，连本带利两万零九百五。晚一天，利息翻倍。”

陈末没说话，抓起塑料袋转身离开。

八点五十分。

他回到车上，把塑料袋扔在副驾驶座。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雨八点四十五分发来的：“辅警已到路口，亮警灯了。刚走。”

陈末看了一眼时间。

辅警的威慑已经结束。现在，仓库那边彻底空了。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九点零五分。

哈弗H6驶回厂区小路。陈末关掉车灯，慢慢靠近仓库。距离还有一百米时，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树后面。

熄火。

夜色寂静。仓库的灯光还亮着，大门紧闭。院子里空无一人。

陈末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他盯着仓库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九点十分。

没有任何动静。

九点十五分。

远处传来狗叫声，很快平息。

九点二十分。

陈末的手机震动。是小野发来的消息：“陈哥，你那边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

他回：“不用。等着。”

九点二十五分。

仓库侧面靠近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轻微金属碰撞声。

陈末身体绷紧，手摸向副驾驶座下的弹簧刀。

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撬锁。

然后，一道手电筒光束从后门缝隙里透出来，晃了一下又熄灭。

有人来了。

不是王强。王强如果动手，不会这么偷偷摸摸，他们会直接开车撞门。也不是周老板——周老板有钥匙，虽然陈末声称换了锁芯，但周老板应该会先试试钥匙能不能打开。

那会是谁？

陈末轻轻推开车门，拄着拐杖猫着腰，沿着墙根阴影朝仓库侧面摸去。

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高烧让感官迟钝，但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他握紧拐杖，钢管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距离后门还有二十米。

他停下，躲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管后面探头看去。

后门那里蹲着两个人影。一个正在用工具撬锁，另一个举着手电筒，但光对着地面，只照亮很小一片区域。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撬锁的人动作很熟练，工具在锁孔里转动发出细微咔嗒声。

陈末屏住呼吸。

他在等。等这两个人打开门，等他们进去，等他们发现仓库里空荡荡——除了油桶和发电机，大部分物资已经分散转移，值钱的东西不多。

然后，他需要判断，这两个人是单独的小偷，还是王强或周老板派来的探子。

如果是小偷，吓走就行。如果是探子……

咔。

锁开了。

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两人对视一眼，侧身钻了进去。

陈末从水泥管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慢慢朝后门靠近。他走得很轻，钢管拐杖每次落地都先用手腕缓冲，几乎没有声音。

距离后门还有五米时，他停下。

仓库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操，就这么点东西？不是说囤了很多货吗？”

“油桶……发电机……这玩意儿值点钱，但不好搬啊。”

“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那边有几个箱子……”

陈末听出来了。这两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懒散腔调。不是专业的人，更像是临时被雇来探路的。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拐杖，然后猛地推开后门。

“谁？！”

仓库里的两人同时转身，手电筒光束照过来，刺得陈末眯起眼睛。

他站在门口，拐杖撑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弹簧刀——但刀藏在袖子里，没亮出来。

“滚出去。”陈末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秒。其中一个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甩棍啪地甩开：“老头，你谁啊？少管闲事！”

陈末没动。他盯着拿甩棍的那个人，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个纹身，一条盘绕的蛇。

王强手下的人，纹身是统一的蛇形图案。

“王强让你们来的？”陈末问。

两人脸色一变。

“你认识强哥？”拿甩棍的年轻人上前一步，“那正好，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哥俩拿点辛苦费，不强哥那边也好交代。”

陈末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诡异。

“王强没告诉你们，”他慢慢说，“这仓库的主人，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拐杖，不是砸，而是往前一捅——钢管顶端狠狠撞在拿甩棍那人的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弯腰捂住肚子。陈末顺势上前，左手从袖子里滑出弹簧刀，刀尖抵在另一人的喉咙上。

“别动。”陈末说，刀尖微微下压，“动一下，我就捅进去。”

被刀抵着的人僵在原地，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滚到一边。

“你……你敢杀人？”那人声音发抖。

陈末没回答。他看向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的那个：“回去告诉王强，仓库里没他要的东西。今晚别来了，来了也是白跑。如果他不信……”

他顿了顿，刀尖又压下去半分。被抵着的人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如果他不信，”陈末继续说，“就告诉他，我手里有他叔叔王昌达走私案的证据。他想打点关系救他叔叔，就别在这个时候惹我。”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震惊。

陈末收回刀后退一步：“滚。”

两人连滚爬爬站起来，捡起手电筒和甩棍，头也不回冲出后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末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动作耗尽了体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涌上来。他滑坐在地上，弹簧刀掉在脚边。

九点四十分。

第一波试探结束了。

但王强不会就这么罢休。那两个小混混回去报信，王强要么会亲自带人来，要么会暂时观望——取决于他有多相信“走私案证据”的威胁。

而周老板……还没出现。

陈末捡起弹簧刀插回袖口。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仓库大门边从里面反锁。然后关掉了所有的照明灯。

仓库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后门缝隙里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光斑。

陈末摸黑走到西墙角落，在油桶后面坐下。他从塑料袋里摸出刚取的一万九现金，数出五千单独放在一边——这是给辅警的，虽然威慑已经结束，但钱还得给，信用不能丢。

剩下的钱，加上黑色手提包里的五千五，够付柴油尾款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分。

距离柴油到货还有四十分钟。

距离可能爆发的真正冲突，也许只有二十分钟。

陈末靠在冰冷的油桶上闭上眼睛。仓库里弥漫着柴油和金属的气味，像极了前世那些废墟的味道。

他握紧手里的现金，纸币边缘割得掌心发疼。

游戏还没结束。

牌，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