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章 通讯录

屏幕的光映在陈末脸上。他靠坐在折叠床边，右脚虚点着地面，脚踝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一直钻到太阳穴。但他没动，只是盯着手里那部卫星电话的屏幕。

通讯录。空荡荡的，只有三个字。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天，通讯录里躺着几十个名字。有用吗？电话拨出去，要么占线，要么关机，要么接起来的人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人脉？在秩序崩塌的那一刻，所谓的人脉就像纸糊的城墙，风一吹就散了。

但那是末世。现在，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二十七天。二十七天里，秩序还在。法律还在。钱，还能买到很多东西。人脉，就是信息，就是渠道，就是关键时刻能让你少走弯路的钥匙。

他缺钥匙。缺得厉害。疤哥的事悬在头顶，像一把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汽油隐患没处理完，电瓶和发电机之间还差那几根要命的连接线。脚踝伤着，走几步路都冒冷汗。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眼睁睁看着往下漏。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新建联系人。第一个名字，他犹豫了一下。他跳过了老胡和老郑。他输入了两个字：吴建军。

电话接通，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工地的声音。“喂？”吴建军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吴师傅，我，陈末。”陈末说，声音放得平缓。

对面沉默了两秒。“陈老板啊。”吴建军语气松了点，但没完全松，“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那边有没有认识靠谱的电工？”陈末说，“我仓库里有点线路要接，自己弄怕不安全。”他没提汽油，没提发电机，只说“线路”。

吴建军又沉默了几秒，这次能听到他走远了几步，背景音小了些。“陈老板，”吴建军开口，声音压低了点，“我表弟那边……又听到点风声。”

陈末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什么风声？”

“昨天下午，所里又接到一个电话，还是城北仓库区。”吴建军说，“这次不是报案，是匿名举报，说有人在仓库里非法储存危险品，数量不小。”

汽油。陈末的心脏猛地一跳。“所里什么反应？”他问，声音尽量稳。

“没出警。”吴建军说，“这种匿名举报太多了，没具体地址，没实名，一般就是登记一下，不会动。但我表弟说，接电话的民警提了一嘴，说最近城北仓库区的事有点多，让片区辅警多留意。”

陈末闭上眼。疤哥。这手法太像了。不直接动手，不正面冲突，就用这种阴招，一点一点把压力往上堆。报警？匿名举报？下一步是什么？消防？安监？

“吴师傅，”陈末睁开眼，“谢了。”

“电工的事，我帮你问问。”吴建军说，“但陈老板，我多嘴一句，你那仓库……到底放的什么？”

“建材，一些旧设备。”陈末说，“都是合法合规的东西。”

“那就好。”吴建军没再多问，“电工我问到了给你回电话。”

电话挂断。陈末盯着屏幕，把吴建军的号码存好，在备注栏里敲了几个字：电工渠道，信息源。他需要这个人。不是因为吴建军多可靠，而是因为吴建军有个在派出所当辅警的表弟。这个信息源，在接下来的二十七天里，可能比十个老胡都值钱。

但还不够。他翻回通讯录页面，新建第二个联系人。这次，他输入了“老胡”。没有号码。他只有前世记忆里老胡常去的几个地方：城南旧货市场靠西边的第三家铺面，周末会在城东花鸟市场摆摊卖旧收音机，晚上喜欢在人民公园东门旁边的小茶馆打牌。但具体电话，住址，他一概不知。前世他和老胡认识，是在末世第三个月，老胡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用一台还能收到短波信号的旧收音机，换了他半包压缩饼干。那时候老胡已经六十多了，手抖得厉害，但修东西的手艺没丢。一个老技术工，倔，孤僻，但手艺扎实。

现在去找他？陈末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动不了。至少今天动不了。

他放下卫星电话，撑着折叠床的边缘，慢慢站起来。右脚刚沾地，剧痛就窜上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陈哥。”小野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陈末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里间门口。外间的灯光有些暗，小雨正蹲在电瓶旁边，用抹布擦着外壳。小野站在发电机旁，手里拿着万用表，表笔悬在半空，没敢往下碰。

“怎么样？”陈末问。

小野转过头，脸上有点懊恼：“还是不敢接。怕……怕再弄错。”

陈末没怪他。接线的事，他自己来都心里打鼓。“不急。”陈末说，声音有些哑，“等我脚好点，我自己来。”

“那汽油……”小野看向仓库东北角那十五个蓝色塑料桶。

“先放着。”陈末说，“疤哥那边既然已经去顺发加油站核实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拿汽油说事。他现在更可能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小雨抬起头，小声问。

陈末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信息不够。他需要更多关于疤哥的信息。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仓库唯一的那扇小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对面空荡荡的，没有白色面包车。但陈末知道，监视不一定非得停在对面。疤哥在等。等什么？等陈末自己乱？等陈末露出更多破绽？

陈末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不能干等。

他看向小野：“你和小雨，把仓库里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清点一遍。扳手、锤子、钢筋……所有能拿起来砸人或者防身的东西，列个单子，放在顺手的地方。”

小野点头：“好。”

“还有，”陈末说，“从今天起，你们俩轮流守夜。上半夜小雨，下半夜小野。不用一直盯着外面，但耳朵要灵，有任何动静，马上叫醒我。”

“陈哥你脚这样……”小野犹豫。

“我耳朵没坏。”陈末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小野不再多说，转身去清点工具。

陈末又看向小雨：“你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全。从今天起，仓库里所有物资的数量，每天早晚各清点一次。米多少袋，面多少袋，罐头多少箱，汽油多少桶，电瓶几块……所有东西，记在本子上。”

小雨用力点头，跑去找本子和笔。

陈末看着两个孩子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人脉缺失而生的焦虑，稍微压下去一些。人脉要建，但眼前的人，也得用起来。

他重新挪回折叠床边坐下，拿起卫星电话。第三个联系人。他输入了“小刘”。然后拨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小刘压低的声音：“陈哥？”

“是我。”陈末说，“疤哥那边，今天下午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动静。”小刘说，“修车厂下午正常营业。疤哥在店里待着，没出去。黑皮……还是没见着。”

“他手下其他人呢？”陈末问。

“都在。”小刘顿了顿，“但我感觉……气氛有点怪。说不上来。就是……太正常了。疤哥平时下午喜欢在店门口跟人下棋，今天没下，就在屋里坐着。他手下那几个，平时咋咋呼呼的，今天都闷着，不怎么说话。”

陈末皱起眉。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你继续盯着。”陈末说，“重点盯两个人：一个是疤哥，看他晚上去哪，见谁。另一个是黑皮，如果黑皮出现，马上告诉我。”

“明白。”小刘说，“陈哥，那个……钱……”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你打五百。”陈末说。

“谢陈哥！”小刘声音里多了点干劲。

电话挂断。陈末把“小刘”存进通讯录，备注：眼线，修车厂。

三个名字了。吴建军，老胡（待寻），小刘。还差得远。他需要能提供物资渠道的人，需要能提供安全保障的人，需要能提供信息纵深的人。但现在，他连门都出不去。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躺回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二十七天。他需要在这二十七天里，完成物资囤积、安全屋加固、人脉网络搭建、威胁清除……每一项都是硬骨头。而他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外间传来小野和小雨低声交谈的声音，工具碰撞的轻响。这些声音让他稍微安心一点，但同时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必须依靠这两个孩子，至少在身体恢复之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停不下来。前世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极寒降临的第一个夜晚，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电力中断，水管冻裂，无数人在睡梦中再也没醒来。第二天清晨，城市寂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惨叫。他熬过了第一夜，因为他在出租屋里囤了足够烧三天的木炭。但木炭烧完呢？他走出门，看见街道上冻僵的尸体，看见为了一包泡面杀人的暴徒。他不想再经历一次。绝不。

他睁开眼，摸出那部普通的智能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他点开浏览器，输入“城北旧货市场 老胡”。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他又输入“人民公园东门 茶馆”。这次出来一些信息，有一家叫“清心斋”的茶馆，在公园东门旁边，营业到晚上十点。下面有网友评论：“老板脾气怪，茶水一般，但有一帮老客常年在里面打牌。”打牌。老胡爱打牌。陈末记下“清心斋”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然后他退出浏览器，点开地图软件，输入“顺发加油站”。地图放大，显示加油站位于城北郊区，靠近国道。疤哥今天上午去了那里。去了半小时，出来时脸色不好看。为什么？陈末的谎言被拆穿了，顺发加油站的王老板肯定说了实话——陈末确实在那里买了三百升汽油，用现金，没记录。疤哥知道了真相，但为什么脸色不好看？因为王老板没提前告诉他？因为陈末敢在他亲戚的加油站买油？还是因为……王老板和疤哥之间，本身就有矛盾？陈末不知道。信息还是不够。

他关掉地图，把手机扔到一边。

外间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陈末抬起头：“小野？”

“陈哥，我在。”小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刚才是电压不稳，灯泡闪了一下。”

电压不稳。陈末心里一动。“发电机还能启动吗？”他问。

“能。”小野说，“下午试过，没问题。”

“把发电机挪到里间门口。”陈末说，“接一根延长线出来，先给手机和卫星电话充电。电瓶的连接……等我脚好点再说。”

“现在就用发电机？”小野问，“汽油不是要省着吗？”

“省着的前提是安全。”陈末说，“现在电压不稳，万一晚上停电，仓库里一片黑，外面有什么动静我们都看不见。用发电机，至少保证里有光，能充电。”

小野明白了，转身去挪发电机。几分钟后，柴油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在仓库里响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小野接了一根带插座的延长线，拉到陈末床边。陈末把卫星电话和手机插上去充电。屏幕亮起，电量标识开始跳动。有了电，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重新拿起卫星电话，点开通讯录。三个名字。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新建联系人”上悬停。第四个名字，该填谁？老郑？前世的老郑，是个退伍兵，在郊区开了家小农场，末世后靠着农场里囤的粮食和蔬菜，撑了小半年。但老郑脾气硬，疑心重。现在去找他，凭什么让人家信你？陈末的手指收了回来。不急。人脉不是填名字，是建立关系。关系需要契机，需要利益交换，需要时间沉淀。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但有些事，可以提前铺垫。

他退出通讯录，点开短信，输入一个号码——那是前世他记住的，一个本地建材市场老板的号，姓李，专门做钢材和水泥批发。短信内容很简单：“李老板，我是朋友介绍的，想咨询一下螺纹钢和水泥的行情，最近有货吗？”发送。他不知道这个号码现在是不是李老板在用，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但发出去，就有机会。

发完短信，他放下电话，看向窗外。天完全黑了。仓库里，发电机的轰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小野和小雨已经清点完工具，正坐在米袋上小声说话。小雨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

陈末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因为孤立无援而生的寒意，稍微化开一点。人脉在外面，也在里面。外面的要建，里面的要养。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脚踝还是疼，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往睡眠里拖。他抵抗了几秒，就放弃了。睡吧。明天，脚可能会好一点。明天，疤哥可能会有新动作。明天，他得想办法，走出这个仓库。通讯录上的名字，还得继续填。但今晚，先睡。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听见小雨很小声地问小野：“陈哥的脚……什么时候能好？”小野说：“快了。”陈末想，但愿吧。

仓库外，夜色浓得像墨。街角拐弯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没开灯。车窗降下一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车里的人盯着仓库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车窗升起，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仓库里，发电机还在响。陈末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站在冰原上，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路，没有人，只有风在耳边尖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屏幕亮着，通讯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他随便点开一个，拨号。忙音。再点一个。关机。他一个一个试过去，所有名字，所有号码，全是忙音，全是关机。最后，通讯录滑到底，只剩下三个名字。吴建军，老胡，小刘。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这次，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