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铁锈

设备就在脚边。

陈末背靠铁门滑坐下去，闭上眼，喉咙里压抑地嘶了一声。脚踝的钝痛像锈锯磨骨，手掌纱布浸透的血黏腻发疼。

但他不能停。

睁开眼，仓库昏暗。透气窗斜射的天光照亮角落那堆钢管，以及刚拖进来的焊机和切割机——盖着破烂雨衣和纸板，像两具沉默的工业尸体。

他花了三分钟，坐在地上调整呼吸。空气里有铁锈、灰尘和他身上汗血混杂的气味。心跳从狂奔渐缓成疲惫的节拍。

然后他开始动。

先挪动身体，用没受伤的脚蹬地，手撑地面起身。这简单动作让他额头冒汗。咬牙挪到焊机旁，掀开雨衣。

机器很旧。外壳漆皮剥落大半，露出暗红铁锈。接线柱沾着黑色油污，电线外皮龟裂处缠着电工胶带。他摸了摸切割机手柄，冰凉，覆着薄薄滑腻的机油。

老李电焊的货，便宜没好货。

但能用就行。

他需要电。仓库东南角渗水柱旁有个老旧工业插座。拖焊机过去，插头插入瞬间，机器发出沉闷嗡鸣，指示灯亮起暗红的光。成了。

接着是切割机。检查砂轮片，边缘磨损严重但还能切几刀。搬到钢管堆旁接上电源。然后坐在地上处理最麻烦的部分——连接焊把线和地线。

线缆很重，盘如黑蟒。他只能用膝盖夹住线盘，用还能动的手去解。手指不听使唤，纱布阻碍触感，只能靠手腕力量拧拽。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偏头用肩膀蹭眼角。

地线夹子需夹在待焊钢管上。他选了最近那根半人高方管，表面浮着红褐锈。夹子咬合声在空旷仓库里清脆，“咔哒”一声。

现在，他需要把第一根横梁焊上去。

之前用手锯铁丝勉强固定的四根竖骨，像四根瘦骨嶙峋的肋骨歪斜立在东墙边。按设计，需在离地一米二和两米四高度各焊一根横梁，连接四根竖骨成整体，一面墙骨架才算初步成型。

他量过尺寸，横梁已截好靠在竖骨旁。

问题是怎么弄上去。

脚踝无法承重。试了一次，刚压上重量，脚踝传来尖锐刺痛，差点摔倒。扶墙喘气，看横梁，又看地上焊把。

只能坐着焊。

拖焊把线挪到竖骨旁，背靠墙坐下。伸手抓住横梁一端，用尽全力拖过来架在腿上。钢管冰凉沉重，压得大腿生疼。调整几次角度，让横梁一端对准最左竖骨上粉笔画的标记线。

标记线是他之前忍脚痛踮脚画的，歪扭但能看清。

现在他需一只手扶横梁，另一手操作焊把。

看缠满纱布的右手，血渍已干涸发黑。不行，这只手动不了。试左肘弯和膝盖一起夹住横梁，让它在竖骨旁保持位置。但钢管太滑，稍一动横梁就下溜。

试三次，横梁“哐当”掉地，水泥地闷响。

陈末僵住。

声音在仓库回荡后消散。屏息侧耳听。仓库外安静，只有远处马路偶尔车声。但他知道，对面废弃楼某窗后可能有人盯着。任何异常响动都可能引起注意。

等足一分钟，确认无动静，才慢慢松肩。

不能这样。

盯地上横梁，脑子飞转。看到角落那卷剩麻绳。爬过去拖来，用牙齿左手配合艰难截下一段。回竖骨旁用麻绳把横梁一端紧绑竖骨上，打死结。虽还微晃，至少不掉。

现在，可腾出左手了。

捡起焊把。焊把沉，手柄是粗糙塑料，沾满陈年焊渣烟灰。左手握柄，食指搭开关上。焊把线拖身后如沉重尾巴。

深吸气，拉下护目镜——廉价深色面罩，镜片已刮花不少。

按下开关。

“滋！”

刺眼蓝白电弧炸开，伴随刺耳噪音和飞溅火星。强光即使隔护目镜也让他本能眯眼。高温扑面，空气立刻弥漫金属熔化的焦糊味。

强迫自己盯焊点。横梁竖骨接触处，铁锈在高温下迅速氧化熔化，成暗红熔池。手腕颤抖，努力控制焊把走向，想让焊肉均匀填满接缝。

但左手不熟。焊条抖得厉害，熔池忽大忽小，焊肉堆得歪扭，像丑陋蜈蚣爬在接缝处。几颗滚烫熔渣溅出，落他裸露小臂上，瞬间烫出红点。闷哼一声，手抖更甚。

第一道焊缝，焊得惨不忍睹。

电弧熄灭，仓库重陷昏暗。陈末摘护目镜，眼前残留光斑。凑近看焊缝，焊肉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没熔透，只虚搭着。

这强度不够。

盯丑陋焊缝几秒，重戴护目镜，再按开关。

“滋！”

这次焊更慢。手腕颤抖无法全消，但用全身力量对抗，肩腰腹绷紧。汗珠滚落流进眼睛，涩疼。不敢眨眼，死死盯那点炽白。

熔池重被加热，新焊肉覆盖上去，与之前丑陋部分融合。这次焊更厚实，让焊肉完全包裹接缝角落。

时间在电弧嘶鸣高温烘烤中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灼热铁板上煎熬。焊完这端，他几乎虚脱，左手酸麻几乎握不住焊把。

但没停。

解麻绳，把横梁另端拽来，对准第二根竖骨标记线，再绑紧。重复过程：定位，按开关，忍受强光噪音高温飞溅火星，用颤抖手腕控制狂暴蓝白电弧。

第二道焊缝焊完时，喉咙干如冒烟。关焊机，仓库瞬间安静，只耳里嗡嗡响。瘫坐地上背靠墙，仰头张嘴喘气。呼出气都滚烫。

左手指尖不受控轻微抽搐。手臂上被熔渣烫处已起几个透明小水泡，火辣辣疼。

但他看那根横梁。

它现被两道丑陋但坚实的焊缝，牢牢固定在两根竖骨上。虽焊肉粗糙，虽接缝处还能见没清干净的铁锈，但它确实焊死了。伸手推，横梁纹丝不动。

一种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踏实感，从触碰横梁的指尖传回。

第一根横梁，成了。

陈末靠墙闭眼。疲惫如潮涌上，几乎淹没。想就这么睡去，哪怕几分钟。但脑子里有声音尖叫：还有十七个小时。

不，可能更少。摸手机，屏幕亮起刺眼光。下午六点四十二分。距“稳盈宝”那命运公告，还有不到十八小时。距必须出门见吴建军，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时间像悬顶钝刀，一寸寸下压。

不能睡。

挣扎爬起，挪到角落水桶边。桶里还有小半桶前两天接的雨水，已浑浊。不管，用手捧起狠狠往脸上泼。冰凉水刺激皮肤，让他稍清醒。又捧一点小心润干裂嘴唇，不敢多喝。

水也是资源。得省着。

回焊机旁，准备第二根横梁。位置更高，在两米四处。这次连坐着都够不到。

盯那高度，又看自己肿如馒头的脚踝。目光落角落那几块废弃木托盘上。

木托盘很旧，边缘已发黑腐朽，但中间木板还算结实。拖来两块叠一起，高约三十公分。试踩上一只脚，受伤脚踝抗议但还能忍。

需更稳支撑。拖第三块木托盘横垫下面，增接触面积。扶墙小心站上去。

木板脚下“嘎吱”呻吟，但撑住了。

高度够。再用麻绳绑横梁在竖骨上，这次绑更高更费力。绑好后，左手举焊把，手臂需完全伸直才勉强够焊点。

这姿势极别扭，全身重量压一条伤腿，左手举沉重焊把，还要保持稳定。

咬紧后槽牙，拉下护目镜。

“滋！”

电弧再亮。这次高温熔池几乎在他脸前不到三十公分处咆哮。热浪直烘面颊脖子，皮肤灼痛。火星溅衣服上，烧出几个小洞，传来焦糊味。

不敢动，只能硬扛。手臂始抖，酸麻感从肩蔓延指尖。感膝盖也在颤，脚下木板随身体颤抖微晃。

坚持。再坚持五秒。三秒。一秒……

电弧熄灭。

速放焊把，双手撑墙大口喘息。脸上火辣辣疼，估计已被高温烤红。低头看衣服，胸前多好几个被熔渣烧穿的小黑点。

但没时间管这些。

第二根横梁第一端，焊上了。

如法炮制，挪位置焊另一端。当最后焊缝完成，关焊机，几乎是滚着从木托盘上下来，一屁股坐回地上背靠冷墙，再也动弹不得。

东墙骨架，终有粗糙“田”字形框架。四根竖骨，两根横梁，被八道丑陋但坚实的焊缝连接。它歪斜粗糙，焊肉如扭曲疤痕，但它立在那里，沉默对抗仓库原本单薄墙体。

陈末看它，看很久。

然后低头解手上已被血汗铁锈灰尘浸透的纱布。纱布黏伤口上，撕开时带皮肉，疼得倒吸凉气，但动作没停。伤口又裂开，边缘红肿，有些地方还渗淡淡组织液。从旁抓过那瓶所剩无几的碘伏，拧盖直接往伤口上倒。

刺痛让他浑身一激灵，左手死攥拳。

倒完碘伏，用牙齿撕开包新纱布，胡乱缠几圈打结。处理完手，检查脚踝。脚踝肿得比之前更厉害，皮肤紧绷发亮，轻按就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

拿出那管快用光的扶他林，挤最后一点抹肿胀处。药膏带来一丝微弱凉意，但很快被皮下灼痛吞没。

做完这些，靠墙感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眼皮沉重如挂铅块。

但仍强迫自己抬头，看仓库对面那扇高高布满灰尘的气窗。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灯光在远处次第亮起。

摸手机，屏幕光照亮疲惫的脸。

有未读短信，来自“小刘”。

“陈哥，那边楼里下午好像有两个人进去，待了大概一个钟头，又走了。没看到拿什么东西出来。我在路口这边看着，没啥别的情况。”

陈末盯这短信，看两遍。

两个人。进去一个钟头。没拿东西。

是换班？还是在里面布置什么？或只是日常监视记录？

回复：“知道了。继续留意。工钱的事，再等一两天，一定结清。”

发送。

扔手机一边，目光重落刚焊好的骨架。黑暗中，那粗糙钢铁框架只剩模糊深色轮廓，像头匍匐墙边的沉默野兽。

铁锈味还萦绕鼻腔。

焊机余温似还烘烤空气。

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要休息。

但时间还在走。

闭眼，不是睡觉，只让眼球暂离光线刺激。耳朵却竖着，捕捉仓库内外一切声响——远处隐约车流，风吹铁皮屋顶呜咽，还有自己沉重缓慢的呼吸。

十八个小时。

他需在那公告出现前，尽可能多焊几根横梁斜撑。他需在见吴建军前，让这面墙骨架至少能看。他需在胡老板电话再响前，让自己还有力气说话谈判，执行那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计划。

还有水。食物。电。监控。周世昌。赵建国。林薇。无数线头在黑暗里漂浮缠绕勒紧。

重睁眼，眼底布满血丝，但深处有微弱顽固的光。

扶墙再慢慢站起。受伤脚踩地，每一步都像踩刀尖。

但仍走向那堆钢管，弯腰用还能动的手，拖出下一根横梁。

铁锈沾满手掌。

新血迹，慢慢从刚缠好的纱布下面，渗了出来。